第96章 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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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改寫
黑暗不過一息，很快，一個陌生的新場景出現在眼前。
這裏應該是崖底，山間潮濕陰暗，石縫裏的苔蘚微微泛黃，高且幹枯的樹枝在西風中搖晃，一切顯得斑駁脆弱。
在這樣陳舊破碎的氛圍裏，有個少年靠坐在山石上，與環境格格不入。
他看著也就十六七歲，一身褐衣被血染得更深，手臂面龐上的擦傷極為紮眼，明顯是從崖上摔下來的。
然而，這些特征還不是淩嶼洲最關註的地方。
少年看不見他，他卻能見到對方眉間的黑氣、略沈的呼吸聲，和源源不斷從身上溢出的煞氣。
這應該是第二世了。
少年解開染血的外袍，肩上有一個血洞。和擦傷不同，淩嶼洲一看便知這是被法器刺穿的。
這裏沒有傷藥，少年卻一點也不著急，他低頭看了幾秒傷口，居然就那麽用手按了下去。
“嘶……”
疼痛令人清醒，淩嶼洲看著他的眼睛，發現其中的混亂惡念略有消減。
可那僅僅是一瞬間，很快，占滿識海的心魔便再次向神魂發起攻擊。
少年悶哼一聲，表情有片刻的猙獰，於是加重手下的力道，本就沒愈合的傷口迅速迸裂，更多鮮血將布料打濕。
他臉色越來越白，始終沒閉上的眼裏卻一直有股勁，是那種從不折腰的傲氣。
“……”
這邊在入魔的邊緣苦苦僵持，淩嶼洲也在飛速思考。
系統之前說，氣運之子精神崩潰會導致世界自毀，可三千年後的世界仍然持續運行著，這說明韓鄴的每一次前世都不曾走火入魔。
但……
淩嶼洲看著少年眉心的煞氣，心道這般命數註定入魔。
從世界沒有崩潰的結果反推，除卻被殺，剩下的每一世大概都在意識尚且清醒時自盡了。
在轉生鏡中重歷痛苦本就影響神魂，如果出來後疊加所有記憶，的確會非常危險。
而淩嶼洲已做下決定。
萬事皆有因果，欠時如業火，還時如細流。
轉生鏡自有它的一番運轉規則。倘若他只當個旁觀者，韓鄴就會擁有所有前世的記憶；而他若是插手……
鏡內經歷便都只是了無痕跡的幻夢。
重歷即使對神魂有影響，也比恢覆記憶要小不少。
可轉生鏡內限制太多。譬如塵業那一世，淩嶼洲曾存在於其中過，所以後來不能現身；而後面的轉世可以現身，時間卻也有限。
他需要把握最佳時期，做出最高效的應對。
少年手邊沒有武器，淩嶼洲看他支著身體坐了會，呼吸頻率忽然變化，周身靈氣也波動起來。
——他準備自絕心脈！
淩嶼洲聚起魂力，居然“唰”的一下，憑空出現在少年身前。
“？”
對方一楞，原本的動作便被打斷，可淩嶼洲並未多說什麽，只是擡手點在他眉間。
就和幫韓鄴消除心魔一樣，溫暖的靈力緩慢而強勢地進入識海。
少年身受重傷，一開始根本沒反應過來，等回了神，淩嶼洲便已經將魂力註入。
涼風拂過手背，周圍安靜得可怕。
少年看著這個忽然出現的人，神情從兇狠，到戒備，再到茫然。
良久，淩嶼洲放下手。
他也在這時忍不住開口：“你……是誰？為什麽救我？”
淩嶼洲還沒說什麽，眼前場景便換成另一幅。
第三世、第四世、第五世……
各種災厄五花八門，跟淩嶼洲作為淩霄閣宗主、處理噬魂教事務時所知的惡性事件不相上下。
另外，塵業其實有一點沒算準。
雷罰對命數的改動太大，在前八十次轉世裏，淩嶼洲出手的時候——
他沒有一次是二十歲，沒有一次達到金丹期。
換句話說，這前八十次輪回，他都沒活過二十歲，也都來不及修煉到金丹期。
一千多年過去，天階試煉已成為修真界炙手可熱的秘境，所有魂體不夠強大、被心魔影響的修士都想去裏邊探一探。
可沒有誰能真正走進那團濃霧，秘境真正要等的人也沒機會來。
淩嶼洲救了他九十八次。
也正是第九十八次，淩嶼洲將所有因果鏈條補全。
這一世，韓鄴是名無親無故的散修。
他是傳說中第一個進入洞府的人，也是第一個進入洞府的轉世。
塵業為了方便轉世增強實力，在洞府的各個房間裏堆滿功法寶物，也不設置機關，只要看上就可以帶走。
散修的反應和韓鄴相差無幾，都是一路收東西，只是他沒有容量大的高級儲物袋，也沒有淩嶼洲在身邊。
後來他進了臥房，獨自入鏡，再出來，便有神志不清的征兆。
淩嶼洲站在床邊，看他赤著雙眼把玉簫攥在手裏。
——沒錯，玉簫，床邊桌案上擺了三樣東西，陶塤，琉璃珠串，玉簫項鏈。
原來玉簫就是這次被帶出秘境的。
大概因為心魔的緣故，散修已經顧不上太多，所以從轉生鏡出來後的所作所為都不太有序。
如果他尚有一分理智，這時候便該再去天階清心，但沒有，淩嶼洲看他帶著玉簫和其他法寶出了秘境。
秘境出口有不懷好意之徒蹲守，散修很快陷入重圍。
因為有各種法寶符箓，他並非完全處於下風，只是打得愈久，心魔便愈發乘虛而入。
淩嶼洲嘆了口氣，飛身閃進人群，下一秒就帶著他轉移陣地，手段和最開始見韓鄴時相同。
他隨意選了個沒人的地方，這裏枯樹落葉滿地，地上枯草叢生。
被鮮血浸透的青年有點懵，腰桿卻仍然挺得很直，他看著淩嶼洲，想道謝，卻被發作的心魔打斷。
淩嶼洲第九十八次擡手，用魂力觸碰那如出一轍的黯淡識海，混亂破碎之處緩緩純凈起來。
即使被圍殺也顯得無謂的神情開始變局促，淩嶼洲知道他逐漸穩定，也就停止繼續輸送魂力。
“……”
散修看著面前氣質溫雅的男人，心中忽然悸動。
淩嶼洲被他看了很久，聽見一句已經聽過無數遍的話，是散修用嘶啞的聲音問他：
“多謝救命之恩……該如何稱呼閣下？”
而淩嶼洲註視著他，沒有立即回答。
這應該是最後一次轉生了，百世流離，這是第九十九世，韓鄴則是最後一世。
大概也快到出去的時間。
但這次卻不像從前，場景並沒有立刻變換，四周也不再立刻變黑。
青年抿唇看著他，仍然在等他的回答。
淩嶼洲最終還是心軟了一下，因為塵業，因為之前每一次相似的場景，因為面前人的眼神，因為韓鄴。
這句話，他已經在轉生鏡中聽了九十八次，之前都沒剩時間回答；蘇醒之後，他亦沒告訴韓鄴真名。
於是這次，在被傳送出去之前，他說：
“可以喚我淩嶼洲。”
隨著這一句話的結束，畫面開始震動、破碎。
一切都在回歸到現實世界，淩嶼洲能清清楚楚地感知到，自己身上屬於轉生鏡的那份束縛在逐漸消失。
轉生結束了，然而——
淩嶼洲看向和他一同出現在臥房內的韓鄴。
對視一眼，淩嶼洲便發現他腳下有些不穩。
即使如此，青年的第一反應不是趕緊尋找平衡，卻是伸手捂臉。
與此同時，他有些踉蹌地往後退了兩步，小腿抵到床邊，下一刻幹脆坐在床上，像是有些脫力。
捂著臉的手卻仍然沒放下來。
“……”
淩嶼洲皺眉。
他對各種法器都很了解，轉生鏡的相關規則與特性也必然不會記錯。韓鄴就是沒恢覆記憶，因為如果恢覆了，淩嶼洲便能感受到強烈的心魔力量波動。
現在沒有，說明淩嶼洲的目的達到了。
但……這是在幹什麽？
淩嶼洲走上前，本來還準備探探韓鄴的識海，可青年手骨修長，這麽一捂，居然將上半張臉遮得七七八八。
他看了韓鄴兩秒，道：“怎麽了。”
“……”
韓鄴吸了口氣，喉頭微動似是想說話，但隨即又因為什麽忽然卡住。
淩嶼洲見狀便懶得再等，擡起一半的手順勢改道，三指相並落在韓鄴腕間。
“！！”
青年手臂一震。
淩嶼洲根本沒想動韓鄴——雖然不知對方為何如此，但他無意做多餘的事，這個三指相並、攔在手腕內側的動作不過是為了把脈。
韓鄴卻會錯了意。
溫熱的手指壓在腕間，似乎用了點力想往外推。
忽如其來的觸碰引發顫抖，他緩緩將手臂放下。
淩嶼洲一楞。
“你……”
他的註意力原本在韓鄴手上，還覺得韓鄴忽然擡手又忽然放手的動作莫名其妙。
然而下一刻，淩嶼洲便瞥見青年發紅的雙眼。
這是……哭的？
淩嶼洲指尖下意識一動，於是碰到溫熱的皮膚，這觸感無疑是在提醒他手還搭在韓鄴腕上。
但引人註目的顯然不是這些。
在轉生鏡內，九十九次輪回裏，經歷那麽多災厄禍事，淩嶼洲一直沒見過他哭。
不僅是哭，就連脆弱的表情都沒有，他沒露出過半分軟弱，不論痛苦、失望、妥協，還是認命。
都沒有。
“……”
韓鄴又是頭痛又是臉熱，酸楚和羞恥同時湧上心頭，他自己還莫名其妙著，卻完全無法控制身體反應。
眼前愈發模糊起來。
為什麽會哭？
淩嶼洲淡卻溫雅的聲音落進耳朵裏，也是在問。
“為什麽哭。”
這聲音聽不出喜怒，只讓人覺得朦朦朧朧的，仿佛跨越時空。
韓鄴搖頭，沒意識自己被搭著把脈的那只手手指蜷起，試圖去碰淩嶼洲的指尖。
他不知道……
明明什麽都沒發生。
可看到淩嶼洲出現在面前，他居然克制不住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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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樣陳舊破碎的氛圍裏，有個少年靠坐在山石上，與環境格格不入。
他看著也就十六七歲，一身褐衣被血染得更深，手臂面龐上的擦傷極為紮眼，明顯是從崖上摔下來的。
然而，這些特征還不是淩嶼洲最關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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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應該是第二世了。
少年解開染血的外袍，肩上有一個血洞。和擦傷不同，淩嶼洲一看便知這是被法器刺穿的。
這裏沒有傷藥，少年卻一點也不著急，他低頭看了幾秒傷口，居然就那麽用手按了下去。
“嘶……”
疼痛令人清醒，淩嶼洲看著他的眼睛，發現其中的混亂惡念略有消減。
可那僅僅是一瞬間，很快，占滿識海的心魔便再次向神魂發起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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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邊在入魔的邊緣苦苦僵持，淩嶼洲也在飛速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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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
淩嶼洲看著少年眉心的煞氣，心道這般命數註定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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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歷即使對神魂有影響，也比恢覆記憶要小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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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準備自絕心脈！
淩嶼洲聚起魂力，居然“唰”的一下，憑空出現在少年身前。
“？”
對方一楞，原本的動作便被打斷，可淩嶼洲並未多說什麽，只是擡手點在他眉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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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淩嶼洲放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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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塵業其實有一點沒算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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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一次是二十歲，沒有一次達到金丹期。
換句話說，這前八十次輪回，他都沒活過二十歲，也都來不及修煉到金丹期。
一千多年過去，天階試煉已成為修真界炙手可熱的秘境，所有魂體不夠強大、被心魔影響的修士都想去裏邊探一探。
可沒有誰能真正走進那團濃霧，秘境真正要等的人也沒機會來。
淩嶼洲救了他九十八次。
也正是第九十八次，淩嶼洲將所有因果鏈條補全。
這一世，韓鄴是名無親無故的散修。
他是傳說中第一個進入洞府的人，也是第一個進入洞府的轉世。
塵業為了方便轉世增強實力，在洞府的各個房間裏堆滿功法寶物，也不設置機關，只要看上就可以帶走。
散修的反應和韓鄴相差無幾，都是一路收東西，只是他沒有容量大的高級儲物袋，也沒有淩嶼洲在身邊。
後來他進了臥房，獨自入鏡，再出來，便有神志不清的征兆。
淩嶼洲站在床邊，看他赤著雙眼把玉簫攥在手裏。
——沒錯，玉簫，床邊桌案上擺了三樣東西，陶塤，琉璃珠串，玉簫項鏈。
原來玉簫就是這次被帶出秘境的。
大概因為心魔的緣故，散修已經顧不上太多，所以從轉生鏡出來後的所作所為都不太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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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隨意選了個沒人的地方，這裏枯樹落葉滿地，地上枯草叢生。
被鮮血浸透的青年有點懵，腰桿卻仍然挺得很直，他看著淩嶼洲，想道謝，卻被發作的心魔打斷。
淩嶼洲第九十八次擡手，用魂力觸碰那如出一轍的黯淡識海，混亂破碎之處緩緩純凈起來。
即使被圍殺也顯得無謂的神情開始變局促，淩嶼洲知道他逐漸穩定，也就停止繼續輸送魂力。
“……”
散修看著面前氣質溫雅的男人，心中忽然悸動。
淩嶼洲被他看了很久，聽見一句已經聽過無數遍的話，是散修用嘶啞的聲音問他：
“多謝救命之恩……該如何稱呼閣下？”
而淩嶼洲註視著他，沒有立即回答。
這應該是最後一次轉生了，百世流離，這是第九十九世，韓鄴則是最後一世。
大概也快到出去的時間。
但這次卻不像從前，場景並沒有立刻變換，四周也不再立刻變黑。
青年抿唇看著他，仍然在等他的回答。
淩嶼洲最終還是心軟了一下，因為塵業，因為之前每一次相似的場景，因為面前人的眼神，因為韓鄴。
這句話，他已經在轉生鏡中聽了九十八次，之前都沒剩時間回答；蘇醒之後，他亦沒告訴韓鄴真名。
於是這次，在被傳送出去之前，他說：
“可以喚我淩嶼洲。”
隨著這一句話的結束，畫面開始震動、破碎。
一切都在回歸到現實世界，淩嶼洲能清清楚楚地感知到，自己身上屬於轉生鏡的那份束縛在逐漸消失。
轉生結束了，然而——
淩嶼洲看向和他一同出現在臥房內的韓鄴。
對視一眼，淩嶼洲便發現他腳下有些不穩。
即使如此，青年的第一反應不是趕緊尋找平衡，卻是伸手捂臉。
與此同時，他有些踉蹌地往後退了兩步，小腿抵到床邊，下一刻幹脆坐在床上，像是有些脫力。
捂著臉的手卻仍然沒放下來。
“……”
淩嶼洲皺眉。
他對各種法器都很了解，轉生鏡的相關規則與特性也必然不會記錯。韓鄴就是沒恢覆記憶，因為如果恢覆了，淩嶼洲便能感受到強烈的心魔力量波動。
現在沒有，說明淩嶼洲的目的達到了。
但……這是在幹什麽？
淩嶼洲走上前，本來還準備探探韓鄴的識海，可青年手骨修長，這麽一捂，居然將上半張臉遮得七七八八。
他看了韓鄴兩秒，道：“怎麽了。”
“……”
韓鄴吸了口氣，喉頭微動似是想說話，但隨即又因為什麽忽然卡住。
淩嶼洲見狀便懶得再等，擡起一半的手順勢改道，三指相並落在韓鄴腕間。
“！！”
青年手臂一震。
淩嶼洲根本沒想動韓鄴——雖然不知對方為何如此，但他無意做多餘的事，這個三指相並、攔在手腕內側的動作不過是為了把脈。
韓鄴卻會錯了意。
溫熱的手指壓在腕間，似乎用了點力想往外推。
忽如其來的觸碰引發顫抖，他緩緩將手臂放下。
淩嶼洲一楞。
“你……”
他的註意力原本在韓鄴手上，還覺得韓鄴忽然擡手又忽然放手的動作莫名其妙。
然而下一刻，淩嶼洲便瞥見青年發紅的雙眼。
這是……哭的？
淩嶼洲指尖下意識一動，於是碰到溫熱的皮膚，這觸感無疑是在提醒他手還搭在韓鄴腕上。
但引人註目的顯然不是這些。
在轉生鏡內，九十九次輪回裏，經歷那麽多災厄禍事，淩嶼洲一直沒見過他哭。
不僅是哭，就連脆弱的表情都沒有，他沒露出過半分軟弱，不論痛苦、失望、妥協，還是認命。
都沒有。
“……”
韓鄴又是頭痛又是臉熱，酸楚和羞恥同時湧上心頭，他自己還莫名其妙著，卻完全無法控制身體反應。
眼前愈發模糊起來。
為什麽會哭？
淩嶼洲淡卻溫雅的聲音落進耳朵裏，也是在問。
“為什麽哭。”
這聲音聽不出喜怒，只讓人覺得朦朦朧朧的，仿佛跨越時空。
韓鄴搖頭，沒意識自己被搭著把脈的那只手手指蜷起，試圖去碰淩嶼洲的指尖。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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