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最後一顆糖果

關燈
第74章 最後一顆糖果

二人加快腳步,回到飛行艙邊,確認屏蔽了所有通訊信號,又裏裏外外檢查了許多遍,才總算放下心來。

看F區的樣子,這樣的襲擊已經持續了不短的時間,絕不是才發生了一兩天的事。可這一下午,雲落和彌隅幾乎走遍了整個F區,卻沒有見過一個與他們衣著相同的軍人。

顯然,對這裏發生的一切,S區一直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置之不理,直到雲落“成功”擢升了中校的軍銜,這個所謂的“維和任務”才落到了他的頭上。

F區並非聯邦最大的區域,卻生活著最多的人口。Alpha總是不願和最普通平庸的Beta扯上什麽關系,況且從前每次有涉及F區的任務,總是會發生死傷的情況,從未全須全尾地回來過人。

大家都聞F區色變,一概敬而遠之。

F區就像是金字塔最下面那一塊,被一層又一層的建築壓在塔底,卻又好像能隨時張開血盆大口將塔尖吞噬。

想來是實在沒有人願意接下這塊燙手的山芋,皮球踢來踢去,最後只能落在他這個新晉的中校頭上——再往深了想,他的中校軍銜就是為了這個活計才準許授予的,也說不定。

總而言之,這種情況下,就算他們被不明的勢力突襲,和中央斷了聯系,那邊的人也只會當做無事發生。來都不願來的地方,若他們出了什麽事,自然也不會有人來救。

換句話說,雲落認清了他們此時所處的境地——孤立無援。

說得再難聽一些,此時的他像一顆S區的棄子。只不過雲落不接受這樣的說法,他生在S區,就算遇到了危險,殺出一條血路來,他也終要回去。

但如此一來,幾乎如孤島的他們因禍得福。如果顏言去追的真的是陸安歌本人,那他即便現身,身份遭到暴露的風險也不大。

對於雲落來說,這可能是忙碌的一日裏唯一能夠予人慰藉的消息。他終於得空望了望天,本就不見什麽天光的F區,似乎更加暗了。

雲落坐在飛行器機翼上,一條腿懸在外側,距地面足有半人高,來回交錯著晃,胳膊搭在另一條屈起的腿上。他從側邊的褲袋裏摸出一個手電,打亮了,豎直立在身側。

飛行器下方有一個黑影走過。雲落拿起手電照過去,不遠處的廢墟被彌隅鏟出一塊空地,此時立起了三個高矮不一的小土包。找不到合適的東西做碑,彌隅把三個名字寫在了落滿灰塵的地上。

那是三座空冢。對於彌隅而言,曾經朝夕相處的“家人”,如今卻尋不到一衣一冠。他循著光源轉過身來,雲落手裏的手電光從他的後背移開,照亮地上的三個名字。

雲落看著那些字,不自覺問出口:“既然沒有血緣關系...他們為什麽跟你一個姓氏?你們不都是那個...荒生領回去的麽?”

彌隅從土包的位置靠過來,徒手攀上機翼,坐在他的身邊:“F區的人向來都沒有名字。我們是荒生帶回來的,只需要記得荒生叫荒生就夠了。至於他們,一二三也好,ABC也好,總有能分得清的叫法。”

雲落不解:“既然順利出生,又怎麽會沒有名字?”

“不知道在何處出生,也不知道未來要死在哪裏,要名字做什麽?好在地獄裏認親嗎?”彌隅笑了,“我給自己起這個名字的時候想的是,‘既然要這樣活著,不如連最後這點偷生的角落都消失掉。這麽痛苦地活著做什麽呢,都死掉好了。’”

“結果那群傻孩子,非要和我用一個姓氏,說這樣才更像一家人...”彌隅的笑容漸漸消失了,“可你看看他們用的都是什麽字,‘久’、‘望’、‘遠’...他們是期盼過未來的人。到頭來,卻比我這個曾想過要死的人更先走一步。”

雲落一句話哽在了喉嚨。“彌”這個字確實有兩層含義,成年人眼裏毀滅的意味,小孩子卻視而不見,他們連做選擇都是充滿希望的。發現他們理解的其實是“充滿”和“更加”這樣的概念時,或許彌隅也舍不得再去阻止和糾正。

雲落不知道想到些什麽,頭垂下去,低語:“名字很重要,會影響人的運勢的...”

彌隅輕笑一聲:“雲少校還信這些?你該不會要說,你遇到的這些糟心事,全拜你這名字裏的一個‘落’字所賜吧?”雲落不做聲。

彌隅再開口,聲音有些無奈:“那你的同輩人都叫什麽,總不能全是什麽‘雲起’、‘雲升’的吧。”

雲落竟然緩慢地點了點頭。

彌隅語塞,醞釀半天還是覺得好笑。憋了幾秒鐘,實在難忍,最後一口氣從咬死的齒縫間輕輕漏出來:“那你就是整個雲家最特別的一個咯,有什麽不好。‘落’而已嘛,又不是死了。只要活著,就什麽都有可能。知道厚積薄發嗎?等你再往下落一些,觸到那個底的時候,就可以告別過去了。”

雲落似懂非懂地轉頭看他,那雙正在勸解他的眼睛裏還殘留著因故人逝去而倍感憂傷的光。

他不懂如何安慰人,S區向來不需要同情。成王敗寇,落敗連後悔的機會都不曾有。

或許輕撫彌隅的手臂,或者拍拍他的肩膀,都能讓自己扮演好一個安慰者的角色。

可雲落擡不起胳膊,沈到仿佛被灌了鉛。

他的手指悄然間爬行,尋到彌隅的手,輕點上他的手背:“你也是。”

如此安慰,聊勝於無。

說話間,手電的光束直直地射到天上,在漆黑的蒼穹撕開了一道光亮的口子。可在這一片漫無邊際的黑裏,這樣一道孤光又好似無濟於事。

於是伴著這束光,雲落聽完了彌隅與這幾個小家夥之間所有的童年故事。從相遇到別離,包括他如何被死纏爛打,和那些糖果的來歷。

“哦,”彌隅從口袋裏摸出來下午從彌久手裏接過的糖果,掌心攤開在雲落的面前,只有一顆,“這真的是S區的小孩常吃的東西麽?”

雲落不擅長撒謊,只能如實搖了搖頭,卻也無法繼續告訴彌隅,這樣的包裝在S區一看就是十分劣質的存在,不僅沒有人會吃,甚至都很少見到——這不過都是S區的人利用信息差,玩弄的手段而已。

他拿出彌隅手中的那一顆糖,好不容易將粘連在一起的玻璃糖紙剝離開了,而後放進嘴裏。化過一次的糖粘連著牙齒,雲落費了一番力氣,終於將糖咬碎成幾塊。

他從未吃過口感這樣差的糖果,卻依舊還是說:“我也是第一次吃。但很甜。”

糖塊在他的嘴裏被嚼得四分五裂,雲落的舌尖舔過,甜味沁入每一處齒縫。

忽而身邊的陰影靠近了,掌心貼上他的後頸。猝不及防間,他被人攬過去,甚至來不及抵抗,一片溫熱覆上他的唇,頂開他的牙關,從嘴裏卷走幾顆糖果的碎片。

惱羞感騰升,雲落正要動手,那一團黑影竟幹脆地與他拉開了距離。

彌隅退開時經過那一束光,有那麽一瞬間,他側臉如刀刻的線條被投到遠處的墻上,像他的影附身親吻那三個離開不久的後生。

他坐回原處:“其他的糖分給了他們三個,原想留一顆做紀念。沒想到雲少校居然賞光,肯屈尊吃這麽劣質的糖。”

這並不是一場戲弄,雲落沒聽出從前的戲謔,和他不願承認的...情欲。

彌隅是真的想討回被他吃進嘴裏的那顆糖,只是用了這樣暧昧又不清不楚的方式。

可畢竟是最後一顆,被自己吃掉的不只是一顆糖這麽簡單,還有另外四個人的回憶。

雲落有些抱歉地低下頭:“對不起啊,我沒想到這是最後一顆。等回到S區,我再賠給你...”更高級的。

這樣的道歉不像道歉,比沈默更冒昧。

雲落將話咬斷,吞回肚子裏。

“不用了。”彌隅仰頭看天,萬裏無雲,卻也無星。他伸舌舔過唇角,似在回味,而後點點自己的腦袋,“這顆糖的味道,我記住了。”

【作者有話說】

彌隅:心情低落的時候親lp不需要理由的吧?不需要吧?求安慰,求抱抱。

雲落:你...(低頭)今天就算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