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雲落,很恨我吧。”

關燈
第75章 “雲落,很恨我吧。”

雲落向一邊挪遠了些,扯平那張玻璃糖紙上的褶皺,舉在眼前,而後將豎立在身側的手電拾起,動作有些倉皇。

那一束劃破了黑夜的強光被扭轉下來,穿過那張糖紙,光影被投在才堆起來不久的三個土包上。

“你不管不顧要從F區離開的時候——”這個時候該說什麽,雲落心裏沒有主意,只覺得說什麽都不合適。他只好隨便扯來一句,只要不陷入沈默,就萬事大吉。

五彩的光影在地上抖了一抖,而後他說:“可看不出來你其實這麽有良心。”

彌隅答的話似乎有些文不對題:“他們把我當哥哥,但我沒能照顧好他們。”

他的語氣異常平靜,仿佛剛剛那一個吻從未發生過。而後指了指遠處的某個地方。

在一片廢墟之下,似乎還有斷斷續續的光茍延殘喘地閃爍著:“F區的夜一向這麽黑,看不到星星和月亮,只能靠那些霓虹燈牌照亮大路。和他們住在一起的那麽些年,我只生了一次病,就在剛被荒生帶回去不久。

“沒有醫院,沒有藥,連續幾天的大雨夜裏,我高燒不退。大概是雨下得太大,所以S區負責物資投放的軍官也懈怠了,但無人在意——畢竟只是來自S區的‘施舍’,所以誰也沒有指望。

“雨小了些的時候,物資投放的飛行器終於到了。就這麽黑的夜裏,他們三個鉆進了搶物資的人群裏。原本大家都以為他們還是為了糖果來的,就沒人把他們當回事,直到他們的手伸向了人人覬覦的藥品。

“我醒過來的時候,睜開眼,看見他們活像三個小豬頭。你知道他們多誇張嗎,搶來的那東西據說是當時在S區都炙手可熱的隨身診療儀。但投放到F區來的,只能用一次——大概是新研究出來的設備,性能還不穩定,所以要我們先幫忙試試看。

“後來聽說,是彌遠和彌久——哦,就是三個裏面年紀最大的,和今天拜托你...的那個。他們三個,抱腰、拖腿,無所不用其極,硬生用矮小的身軀拖住了好幾個成年人。

“而那個最小的——他叫彌望,在一路狂奔過漆黑的街道時,因為頭頂的霓虹燈牌灌了太多雨水,一邊漏電一邊胡亂地閃,嚇得他還跌了好幾跤。

“總之,後來我就這麽好起來了,大概是我長那麽大以來最好的運氣。那樣高級的診療資源後來再沒出現在空投的物資裏,那是唯一一次——又恰好是大雨後的深夜,來搶物資的人並不很多,才叫他們順利拿到了東西。”

手電在彌隅手裏似乎很長時間沒有動過了,直到他回神,才又稍微那麽晃了一下:“那個時候我才感受到,他們大概真的很怕我死掉。”

這是他們之間第一次如此平和地進行一次談話。又或者是,雲落第一次聽彌隅一次性與他說這麽多的真心話。

命運迥然的兩人本沒什麽共同話題可言,彌隅口中那種“似家非家”的感覺和他所能體會的終究不同,他嘗試過共情,卻每每都以失敗告終。

此時卻一字不落地聽彌隅說完了這樣大一段。逝去的人不能一直停留在活人的記憶裏,這可能是彌隅再提起他們的最後契機。雲落不該也不想去打斷,他開不了口。

雲落側過頭,彌隅側臉的光影在他看清前,消失在一片黑暗裏。手電在那一瞬被彌隅徹底關掉,所以他也無法確切地辨認,那道光完全熄滅前,彌隅眼角的那一點點閃爍的光是否真實。

陷入黑暗的一瞬間,雲落突然抓到了某一個共情點。害怕一個人死掉的感覺他太熟悉,被雲光啟告知陸安歌叛國的時候、那個裝著骨灰的瓶子遞到自己手裏的時候,他的心情皆如是。

來自其他人的愛意太沈重,而來自小孩子沒有目的、完全純善的愛意,尤為沈重。他們心裏沒有等價交換的概念,也就沒有“將來一筆勾銷”這樣的可能。

他們甚至單純到不要回報,所以只能捧著一顆真心去還,別無他法。

彌隅和那三個毫不猶豫決定要姓彌的孩子之間是如此,他自己同從小一起長大的顏言陸安歌,亦是。

在這一瞬間,雲落似乎明白過來彌隅在S區所做過的一切。

不計手段和後果地想要離開,對他的所有威脅、惡劣、粗魯、暴力和計劃破滅後的報覆與恨意,似乎都變得有跡可循。

彌隅有過幸運的時刻。逃過了死神的鐮刀,接納了少年人純樸的愛意,卻因為意外的分化而被迫離家。再回來時,入眼卻早已皆是千瘡百孔。這樣的對比之下,雲落相信他寧可從沒擁有過這些幸運。

原本可以爛在土裏,卻天降機會讓他能開出花來。可不等花開好,就又落了一地。他望著那滿地的遺憾,此生再也不得彌補的機會。

或許那是支撐彌隅在S區生存下去的希望,是擦亮他世界的、短暫閃爍過的一根火柴。

雲落久久說不出話。或者說,他不知道此時該說些什麽更合適。

“彌久的話,雲少校倒是答應得順口。模棱兩可的說法,糊弄小孩子最管用了,你何必在他臨死前還騙他。”一陣沈默後,彌隅似乎從剛剛的情緒中抽身出來,用這樣一句話轉移了話題。

彌久的話?雲落短暫地回憶了片刻,這才反應過來,大抵指的是“給彌隅一個家”這樣的承諾。

雲落知道,這或許是彌隅親手為過往和回憶蓋上的一抔土。可他不希望那就此成為一片死土,他自始至終還記得彌久離開前那雙眼睛裏的神情。

他想那捧土在許多年後再開出一樹花來。

於是他說:“我沒有騙他。”

自己說了什麽,雲落也沒了主意,而彌隅似乎和他一樣無措——他聽到彌隅放在兩人身側的手突然後撤,指甲在機翼上刮擦出輕微的聲響。

彌隅輕笑一聲,顯然沒把他說的當真:“是,‘家’而已嘛,我繼續留在這裏茍延殘喘,隨便找個下水道裏的老鼠一起生活也是家,如果不小心死了,上天堂也好下地獄也罷,如果非說的話,也算‘回家’。”

“你還可以...”

和我一起回到S區去,做你的彌隅少校。

雲落想這樣說的,差一點脫口而出。

“可以怎麽樣?再回到S區麽?那是你的去處,不是我的。況且——”彌隅手腕上的通訊器亮起來,閃著通感連接後的顏色,“等我們到那個大坑附近去了之後,會發生些什麽,誰也說不好。你明明都感受到了,何必一直不願意面對。”

他的言外之意是,“發生什麽都說不好”,包括回不到S區去。他相信雲落聽到了,並且一定聽懂了,所以才又陷入了短暫的沈默。

彌隅感受到另一邊的猶豫,起了身,站在機翼上,拍了拍軍褲上的灰:“算了,雲中校晉升不容易,還是回S區去過雲家少爺的日子吧,沒必要卷進這些危險的事情裏來。如果再不慎把一條命賠給我,更不值得。”

彌隅正兒八經叫一聲“雲中校”,卻怎麽聽怎麽不如“雲少校”是滋味。除此之外,雲落竟還從這一句話裏聽出些自嘲的意味來。

身邊已經站起來的人又俯身靠近,將手電塞回雲落的手裏。他那一瞬鬼迷心竅,竟以為彌隅又要吻過來,一時驚嚇,險些從機翼的邊緣跌落下去。

彌隅伸手,攬住他繼續後仰的腰。他聽見彌隅在耳邊在耳邊響起,說:“雲落,很恨我吧。”

這個問題聽起來沒有剛剛那麽沈重,答案也早就在雲落的心裏,根本無需糾結。他故作鎮定地直起身,將腰挪出彌隅的掌心。在開口前,居然還能輕笑出一聲:“恨啊,你明明什麽都沒做,就擁有了我想要的一切,我恨死你了。”

從他口中說出去的這句話,他自己都感到幾分意外。他以為真正的恨和忌妒都是在心裏暗戳戳生長的、見不得人的心思。如果能被這樣雲淡風輕地對憎恨的對象說出口,那些陰暗的情緒,大概率已經悄然變了質。

忌妒不再是純粹的忌妒,恨也不會是真正的恨。

“我說的不是這個。”彌隅駁回他的話,“我說的是那天在山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