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9章 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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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越赤腳坐在自己房間裏柔軟的地毯上。

他有一個很大的房間, 從窗戶向外望去,能夠看到皇宮裏的湖,澄凈的湖水中游弋著幾只羽毛蓬松的水鳥。

這場景很美好,也能,讓絕大多數普通人感到憤怒。

如果他們真的有力量將皇室從皇位上掀翻,大約會不遺餘力吧。

白越想到父皇冰冷如鋼鐵的側臉, 心裏空落落的。他感到喪氣。他本以為自己做的和另一個“白越”一樣好了, 但這一刻他又重新感受到作為幽靈時的自慚形穢。

他搞砸了。

為什麽那個“白越”就能夠得到父皇的支持, 而自己不行呢?

白越對於這類東西——盡管他是個皇子——沒有什麽敏銳性。他坐在那裏,用了很長時間來想清楚差別。

那個“白越”拿出這款藥劑的時候, 閆家虎視眈眈、正伺機而動發起叛亂, 而皇室日薄西山, 哥哥白超意外身故, 皇室失去了繼承人, 而“自己”也聲名掃地。皇家軍團裏,大多數也都是普通人,哨兵不願意到這個沒有前途的地方來。整個皇室窮途末路。

這種時候,再怎樣也不會更糟了,“白越”的藥劑, 是一線希望,父皇自然會驚喜,會接受。

而現在則不然。哥哥好好的, 自己聲名在外,皇室欣欣向榮。閆家?閆律雖然用了“涅槃”, 但可能因為沒有過那段跌入谷底的痛苦掙紮,反而沒了浴火重生的輝煌,恢覆了2S精神力可是沒能突破成3S。顧昭彌沒能接近閆家,閆家也就沒能獲得那些令他們迅速增長力量的藥劑配方,沒有那個實力,自然也不會生出叛亂的念頭。

總的來說,皇室的統治非常穩固。

處於優勢狀態的皇帝,想的自然是確保安穩,避免變化。

想明白這些的白越苦笑著癱在地毯上,整個人的力氣都好像被抽空了一樣。

這個時候他房間的門被叩響。

向導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進來”。

來人是帝國的皇太子白超。

他顯然是知道了弟弟和父親的爭吵,進門走到白越身邊,就彎下腰揉了揉白越的頭發,然後毫無顧忌地盤腿坐在白越身邊的地毯上:“怎麽了,不開心?跟父皇鬧脾氣?”

“不是鬧脾氣。”白越在哥哥的安撫下勉強找回一些說話的欲-望,“我只是很難過。我是個科學家,科學家的價值就是讓世界變得更好,可我……”

“阿越。你知道你的發明意味著什麽嗎?”白超靜靜看著他。

“我當然知道!可普通人的崛起是無可避免的,而且也是更好的社會所必須的……”白越看著白超平靜的表情,忽然感到沮喪,“你也覺得,是我太幼稚了嗎?”

“是。”白超笑道。

白越不想理他。

但白超自顧自說了下去:“咱們家白越從來都是,寧可餓著肚子都要看星星的那種人。全家啊,就你最善良,可是有時候叫人擔心你想得太簡單。我知道你可能覺得父皇自私,或者是我自私,舍不得我未來的皇位……”

“不是這樣的!你從來都不自私!”白越忍不住分辯。他沒有這麽想,更從不懷疑,他的哥哥是個合格的、讓帝國人民為之驕傲的守護者和統治者。

他看著他的兄長,眼前掠過昔日的景象。他曾看著他兄長的戰友含著淚水雙手捧起一個盒子——那裏甚至不是骨灰。他的兄長也沒有骨灰。

在遭遇蟲族的突襲之際,這位年輕的皇太子帶著整支小隊護住了身後的平民,最後與一只蟲母同歸於盡。劇烈的爆炸讓他屍骨無存。所殘留的,僅僅是機甲的碎片。

——他最優秀的、令皇室驕傲的哥哥,甚至沒能留下屍體。

年輕向導的眼淚奪眶而出。

白超慌了:“阿越?!……你別哭,我錯了我錯了,我不該這麽說你……”雖然他好像也沒說什麽啊。

白越撲進了他的懷裏,那些過往,那些絕望,還有自己化作幽靈時目睹的一切,全都湧到了嘴邊。他做不到對自己最親的親人隱瞞,於是哽咽著將所有的一切宣洩出來。

這完全出乎了白超的意料。

他是真的完全沒有猜到這個答案。經歷過的一世,旁觀了的一世,叛亂、倒臺、被俘、自盡……

只是聽著,他都覺得痛苦。而一向被自己和父皇寵著的小阿越,卻經歷了那樣的天翻地覆嗎?他該有多絕望啊。

白超看著弟弟的表情,根本生不出“這是不是開玩笑/在騙我”的念頭。他幾乎是瞬間就相信了,伸手輕輕摸了摸弟弟的頭發安撫,又輕輕給弟弟拍背,拍掉他控制不住的哭嗝。

皇太子終於明白為什麽阿越這麽執意要來推廣這種藥劑,為什麽堅信普通人必然崛起。他從地上站起來,又伸手拉起了弟弟:“阿越,別哭,別難受了。那些都像是過去的噩夢,都醒過來了,別想了。我還活著,父皇也好好的。”

白越淚眼朦朧地看他:“你信?”

“你這樣子,不信也得信啊。”白超有些沈重地嘆了口氣。

“我不僅僅是為了普通人,也是因為我的記憶……普通人是大多數,歷史的發展趨勢就是他們會強大起來……哥!你相信我!我們再去找一找父皇吧。”

白超按住了他:“阿越!你先冷靜一下。你要知道,就算父皇知道了這些,他也不會改變主意。”

白越不明白。

“為什麽?明明另一個……算是平行空間吧,已經告訴我們應該走怎樣的路了。而在我經歷過的世界,皇室最終是被推翻的!”

白超嘆了口氣:“你經歷的那一世,和我們現在,有半點相同嗎?現在的我們,一定要做出改變才能保全自己嗎?”

白越怔了一下,搖頭。皇室現在很安全,幾乎沒有被推翻的可能性。

“你說的成功的那個世界,如果沒有那支叫做‘輝煌’的藥劑,普通人有機會改寫社會的規律嗎?”

白越又一次搖頭,卻忍不住分辯:“可這是必然的,就算沒有那個‘白越’,也一定會有其他人……”

“但這個‘其他人’,不一定是三百年還是五百年後才會出現,普通人才會因此擁有和哨兵相抗衡的能力。而你讓父皇做的,卻是立刻放棄我們手中所擁有的一切。阿越。”

白超屈起手指,用食指的指節敲了敲白越的腦門。

白越的眼睛黯淡下來:“是啊,父皇的皇位,還有你的……”

“嘿!不僅僅是這樣!”白超又敲了他一記,“我之前就想跟你說了,結果說到一半,被你那個驚人的消息打斷了。我剛剛就想跟你說來著,我確實有點私心,畢竟從小都在為成為一個合格的皇帝而努力。”

“……哥,對不起。”

“聽我說完!”白超看著身邊低落的弟弟嘆了口氣,“但作為帝國的繼承者,我首先在意的,一定是這個國家的未來。這點請相信我。如果你的藥劑,它確實能夠毫無負面作用地,讓這個國家走得更遠,變得更好,父皇怎麽想是一回事,如果國家交到我手裏,我不會猶豫。”

他看著忽然轉過來看著他的大眼睛笑了:“怎麽,你覺得你哥就是個毫無同情心的統治階級?”

“不、不是。”白越都有點結巴了,“我只是……很感動。如果皇位是我的的話,我可能都不會這麽幹脆……”

他的兄長笑瞇瞇地揉亂了他的頭發:“你會的,我們都知道。但是我也沒有那麽差。我支持你改變帝國的想法,可同樣不讚同用這種藥劑。不只說皇室自身的利益,就說對於帝國吧。阿越,你的藥劑,長遠來講它很有益,可是短期內它可能造成混亂甚至內戰……”

“怎麽會呢?”

“怎麽不會呢?”白超好笑地看著他,“歷史告訴我們,從古地球工業革命時代以來,大多數動亂和起義,並不是發生在最極-權的時候,而是發生在極-權者突然妥協增加福利措施和自由、滿足城市中產階級要求的時候。突然給予普通人權利和力量,他們越會感到之前被壓制——這是無數個政權曾經經歷過的。想平穩和緩地度過這一切很難,並且無法確定我們能成功,阿越。藥劑的效果太快了,它來不及讓我們循序漸進。普通人會猛然意識到他們擁有反抗體制的力量,而他們的憤怒和疏離感還來不及找到合適的渠道紓解……”

“不論父皇如何,我可以放棄未來我頭頂的皇冠。可是——即便我願意如此,我們都無法確定民眾會信任我會這樣做。很可能,在我們逐步進行改革的時候,他們已經沖進了皇宮。反擊會開啟戰爭,而不反擊依然會使得群龍無首的國家成為戰場。”

他的手掌拍在白越的肩頭,眼睛溫柔而歉疚。

“你是個天才,阿越。可是最偉大的技術,也無法確定人心,以及社會。”

白越想說不的。

他想說不是,另一個“白越”就平穩地完成了過渡。

但他很快想到什麽並且身體一僵。

另一個“白越”,他那個時候也不是那麽和平。閆家陰謀發動政變,並且還利用了蟲潮,雖然被很快平息了。

當然這似乎和“白越”推動的變革毫無關系,然而事實並非如此。閆家的叛亂客觀上來說幫助了皇室進行平穩過渡。因為知道有外患,有陰謀家在顛-覆-國家,所以帝國的民眾前所未有的團結,並且順理成章地接受皇室是站在“他們這邊”的。

如果沒有敵人呢?

如果沒有外部矛盾,所有的舊怨和憤怒都會向著現有政權與統治者傾-瀉。

“我知道了,哥。”他沙啞著嗓子,輕輕地道。

白超心下不忍,伸開雙臂抱了抱他,但沒有說話。他和弟弟的愛好和目標截然相反,但兄弟感情一直很好。他舍不得看到白越燦若星辰的眼睛黯然,可人不是總能如願以償。

這之後,白越低沈了很久。

白超和皇帝對他這個狀態都很擔心,歉疚卻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試圖轉移他的註意力,但都沒有什麽效果。

白超甚至跟皇帝說:“我不要皇位了唄。想想辦法普及了阿越那個藥劑也成,先慢慢鋪墊再一點點透出風聲,總能和緩地過渡吧?真的能讓普通人像哨兵一樣強大,對國家是好事,至少不用每年都愁招兵招不夠。”

皇帝一腳踹過去:“就你高尚,就你偉大。到時候鬧出動蕩,國家亂了,你負責?我還不想在歷史上留下這種要命的汙點。”

白超嘆氣,這件事情太覆雜了。父皇不願意放手,而就算他願意,藥劑帶來的社會沖擊力也是巨大的。哪怕自己,也不想冒險。他希望阿越能想明白,不要鉆牛角尖。

也不知過了多久,白越才慢慢走出低落,重新恢覆了笑容和輕松的狀態,並且又一次的——就像之前玩命研發那支叫做“輝煌”的藥劑一樣——開始天天泡實驗室,非常沈迷。另外,他突然宣布說準備在這一階段的實驗完成之後,暫停研究工作去學習人體基因學,說是對他未來的研究很有幫助。

白超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冒出這個念頭,也有點擔心他過分拼命了,可不管怎麽說,白越能放下執念、找回原先對科研勃勃的熱愛,他都松了口氣。

然而,白越放棄了嗎?

他沒有。

他從來不是一個聰慧的、合格的皇室成員,他鬧不懂要怎麽去解那些一環扣一環的社會發展進程,但他是個科研人員。

科研人員擅長,用技術直接解決問題。

——就像是很早很早以前,無論怎麽打擊都屢禁不止的票販子號販子,在某個古老的叫做手機的電子產品進化到可以直接網絡購票、網上掛號之後銷聲匿跡一樣。

所以白越在想,如果讓普通人“像哨兵一樣強大”不可行,有沒有什麽更根本的辦法,不撕裂社會,不讓大家清晰地意識到彼此之間的差別和分野的方法?

他在最心情覆雜、最難受的那幾天想起自己情急之下和父皇說的話——“人類應該是一樣的,不應該分化成現在的樣子。普通人和哨向就好像成為了兩個物種。”

原本窩在床上一動不動的他猛地坐了起來,緊緊攥住了被子的邊緣。

他好像,有主意了。

那之後,白越就開始花功夫研究人類的構造和分化。既然人類是一個整體,普通人家裏也可能誕生哨兵和向導,這就說明,本質上哨兵和向導的基因密碼,就藏在普通人的身體裏面,只是需要特殊的方式和機遇才能將密碼拼合成正確的結論。因為白越是個藥劑師,在人體基因密碼方向沒有太專業的背景,於是他決定去學習。

這一學,就是好幾個年頭。更不要說,之後他還繼續在這方面深造研究。即使他是個天才,一個全新的領域也不是那麽容易深入的。

在這些年裏,帝國發生了很多事。

白超知道了白越的經歷,帶上足夠的人手去執行了那次任務,打了個漂亮的勝仗,支持率又一次攀升。

皇帝也在白超的轉述中早就得知了發生過什麽。無法避免的,即使現在的閆家看起來毫無異常,他還是忍不住心懷警惕,並且盡可能隱蔽地限制閆家。而白越曾經的經歷也讓他深切意識到,貴族——還是掌控著除了皇家軍團以外四大軍團的貴族——對於政.權的威脅有多大。他試圖削弱他們,但每次稍有苗頭便被貴族們狠狠地懟回來,每一次都只能無功而返。

“不是說什麽平行世界裏,時家和第二軍團支持皇室嗎?!”皇帝忿忿地,在又一次對目前軍團人員安排重新洗牌的籌劃流產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在那個平行世界裏,您還是支持使用‘輝煌’藥劑動員普通人的呢。”白超有點懶散地翹著個二郎腿,悠悠地道,“那個世界,一個弱勢的皇室,一個霸道的閆家,時家自然樂意打著‘扶持正統’的旗號反抗閆家。現在呢?”

皇帝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眉宇間帶著皺紋的痕跡。其實,按照這個世界的平均壽命來算,他也才邁入中年罷了,可幾年的功夫,便肉眼可見的滄桑起來。

白超看得於心不忍。他其實能理解,父皇不想失去皇室的地位,不想將大權拱手相讓,無論是對貴族還是對普通民眾。可是,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蟲族的危機塑造了帝國如今的哨向統治形式,也塑造了貴族擁兵的傳統。想維護作為少數人的哨兵向導的統治,皇室就必須依靠貴族以及貴族控制的軍團們;而如果想要削弱貴族,就不得不轉向普通人。可偏偏,皇帝不想妥協,對誰都不。

如今,皇室屢次的試探,已經讓貴族警惕起來了。他們開始在許多提案與計劃上掣肘皇室,鬧得皇帝很不舒服,但也沒有辦法。白超對於這個局面感到焦躁,他第一次產生懷疑:當初將阿越的記憶告訴父皇,是正確的嗎?

如果不告訴他,不說什麽社會進步、推動平等,至少皇室和貴族會按部就班地維系著聯盟,繼續帝國的發展。可現在,因為另一世發生的一切。父皇對於周圍的貴族全都心懷警惕起來。白超作為兒子,心疼他的父親;可作為接受過足夠教育的皇太子,他不能不為如今的一切感到荒謬。

父皇以“兩個世界不同”的理由拒絕了阿越改善普通人體質的建議,卻無法避免地被另一個世界貴族叛亂的可能性影響,想要“先下手為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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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道有沒有交代清楚~

其實這裏面皇帝代表保守派,太子是改良派,而白越不太好說,也不能說是革命派啦,算是比較進步的改良派?因為他也不希望有暴力手段和沖突……

以及太子這種我糾結過是不是太理想化了,真的有人可以放棄權力或皇位嗎?結果發現是我低估了很多人的胸懷。別的不說,空想社會主義者歐文的事例就可以了解一下~家裏有皇位繼承但是不要的,也有柬埔寨某王子(忘了叫啥),推動現代化、成立政黨去選舉。

所以,有一個願意幫白越的哥哥,也不算太金手指吧。

另外,昨天有小天使說告訴家裏人記憶應該就好了吧。哈哈,這個白越很單純,他是真的說了,但就算如此讓真正的保守派放棄利益也還是不太可能。而且,把記憶說出去,也會產生文中說到的意想不到的影響。就像你如果知道平行世界某人殺了你,就算這個世界他一切正常,你也會忍不住開始疑神疑鬼……皇帝基本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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