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白越再次叩響皇帝處理政事的辦公室的大門時, 他恍惚想起多年前的那個午後。

那個時候，他興沖沖地敲響這扇大門，懷揣著單純而美好的念頭，想著憑借自己的貢獻，推動整個社會的進步，得到的卻是一盆冷水。

“好像是很多很多年之前了。”他喃喃地道。

“確切地說, 距當年您到陛下面前拿出“輝煌”藥劑, 已經過了七年五個月。”智能管家優雅地回應。

那真的, 很久了呢。

白越笑了笑，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盒子, 純黑的眼瞳中不再是昔日清透的天真, 而更多染上了沈穩的味道。

皇室和貴族（尤其是操控除皇家軍團以為四大軍團的貴族）之間的矛盾, 漸漸已經到了無法掩飾的地步。

他叩門, 很快門開了。寬敞豪華的辦公室裏面不僅有他的父皇, 還有兄長。

白超看到白越有點意外，但很開心：“怎麽這個時間舍得過來了？沒在你的實驗室裏廢寢忘食？”

“有好東西想跟父皇分享，剛好哥也在。這就更好了。”白越笑著走進屋裏，“我有了新的發明。”

他手裏的盒子放在桌上。打開，裏面是一管藍瑩瑩的藥劑。

這幾年顯出老態的皇帝打量了一下：“這是什麽？”

“一種藥劑。”他的小兒子微笑著回答, 恍惚間，皇帝也覺得似乎回到了好幾年前的那一天，甚至, 這個孩子——不，他已經不是孩子了, 已經要三十歲了——的表情，也和當時如出一轍。

“SG-m3754209藥劑，它能夠最大程度地，促使普通人成為哨兵或向導。”

皇帝的眉一下子皺起來了，幾乎有一團火燃燒在他心口。很多時候他都覺得這個孩子和他是兩個世界的人。

這麽多年——看在老天的份上！這麽多年！他以為他已經放棄了！還為此對小兒子感到抱歉。可是他怎麽就不能……研究些其他的？！

“我記得我早就跟你說過這行不通。”他壓著火氣，下頜明顯收緊。這是皇帝發怒前的征兆。

白超看了他一眼，又擔心地去看白越。

白越卻再也不是當年那個萬事上臉的白越了。他很平靜：“您聽我說，這和當初的‘輝煌’不一樣。這支藥劑，不是讓普通人像哨兵一樣，而是讓普通人，變成哨兵，或者向導。”

辦公室裏一下子一片寂靜。

屋裏的都是政-治動物，皇帝也好，皇太子也好，全都瞬間捕捉到了關鍵。別看藥劑的功能仿佛差別不大，但對於社會來說，千差萬別。

你讓普通人像哨兵一樣強大，那是給了他們和哨兵一樣的力量，但同時他們卻——清清楚楚地，不是哨兵，不可能認同哨兵向導占據優勢的社會結構。但如果他們變成哨兵呢？

絕大多數人，在自己弱勢的時候都叫嚷著反對現存優勢集團，想要打垮它。但是假如他們有機會自己融入這個優勢集團，他們一定興高采烈。

——這也是為什麽，白超無數次地感慨，白越的可貴。很少有人能夠作為站在山巔的既得利益者，願意挖掉自己腳下的土，來把站在谷底的人們腳底填平。

如果普通人們不是擁有了像哨兵一樣的武力，而是變成了哨兵，他們自然不會去反對現行制度。當然了，對於整個社會來說，如果全社會的人都變成了哨兵和向導，那其實和擡高普通人地位的效果是一樣的，只是更隱蔽了嘛。

皇帝瞇起了眼睛。這一次，他終於心平氣和起來：“仔細說說看。”

“哨兵和向導這兩種分化，前者攜帶一種S基因片段，後者攜帶G基因片段所導致的。也就是說，具備S基因就會分化成哨兵，具備G基因會分化成向導。以前學界以為普通人不攜帶這兩種基因，但近些年才發現其實是同時攜帶S基因和G基因，只是它們相互抑制，就使得普通人沒有精神力或體質上的突出性。四年前的一位學者更是有了突破性的發展，他發現同時攜帶這兩段基因的普通人，S和G基因的強度並不一致……”

白超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嘿打個商量老弟。說人話好嗎？你就告訴我們，你這藥劑，是幹嗎的？”

白越用一種無奈的眼神瞥了他一眼，不得不中斷自己的演講，直接跳到了結論：“SG-m3754209的作用，不是修改或者‘定制’人類基因，而是幫助普通人所攜帶的S和G基因片段中較強勢的一種進行表達。這也就意味著，他們可以成為哨兵或者向導。至於成為哪一種，取決於他/她所擁有的基因片段中哪一方比較強勢。”

皇帝和他的長子同時倒抽了一口涼氣。

“呃，如果我沒理解錯……你的意思是，所有的普通人，都可以是哨兵……或者向導？”白超難以置信。

“也不能說是所有，目前還沒有進行到志願者實驗階段——因為這個藥劑的重要性，如果招募志願者的話可能還是要哥你插手。但是就我通過大規模集成光腦的測算，大概有30%的普通人，他們的S基因和G基因之間的強度差足夠使得藥劑起效。也就是三成的普通人是可以被改變的——當然我後續還會繼續改進，爭取提高這個比例，不過這個藥劑必須在分化階段前使用。考慮到普遍的哨兵/向導分化年齡在13-18歲，所以藥劑適用對象是13歲以下的兒童。”

但這也足夠驚人了。

白超深吸了一口氣，雙目灼灼：“這個，我覺得很好！比起‘輝煌’來說，它對於社會的撕裂效果很小，反而是促進融合。如果更多普通人——或者他們的孩子——也可以變為哨兵向導，他們對於哨向的敵意就不會那麽大了。”

他轉向皇帝：“父皇，您覺得呢？”

皇帝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在結實的桌子上。

“這麽一來，普通人確實不會反對，但是貴族……他們不會樂意。”

貴族家庭一向標榜自己“哨兵向導傳承家族”的特殊性，得意於比平民高得多的哨向誕生率。因為和蟲族的戰爭，哨兵在很多方面都享有更高的地位，貴族怎麽會甘心擴大這個“特權人群”，讓平民也來分一杯羹？

白越聽出皇帝對這支藥劑的消極態度，但這些年，他成長的絕不僅僅是科學能力。

為了這一天，為了站在他父皇面前推動一場變革，他在心中曾無數次打著腹稿。在那些等待實驗結果的漫長夜晚，很多時候，他悄然翕動著嘴唇自己跟自己訓練如何說服他人。

現在，當他擡起眼，臉上的表情平靜而篤定。

“可是，您與幾大貴族之間的關系不睦，您何必這麽介意他們的反對？”

“但之前都是小打小鬧，在議案上拉鋸！而你現在，這是要動他們的核心利益啊！這麽一鬧，之前坐視不理、不發聲的貴族也要反對我們。而我們的統治——我當年跟你說過，現在再說一遍！我們的統治，是建立在皇室和貴族聯合起來、共同擁有的強大武力上的！我們可以跟他們有分歧，但逼急了，誰知道他們不會聯手動用軍隊的力量？！”

“我們的統治，是建立在哨兵的強大武力上的，而不是建立在貴族的強大武力上。父皇。”

向導微微擡高了聲音，清晰地道。

“貴族的人數能有多少？哨兵能有多少？四大軍團——不，算上皇家軍團，五大軍團，平均哨兵比重不足一半，另一半都是普通人，還有極少數輔助工種的向導。就說一半的哨兵裏，擁有貴族頭銜的，哪怕包括進去最低級別騎士爵位的，能有多少？一成？”

年輕人雙目明亮，直直地看著皇帝的眼睛：“是啊，貴族會反對，逼急了他們甚至會想要動用武力——可是父皇。軍團，我們都說是誰家在主導，但軍隊不是機械，他們是人，是活生生的人，他們有自己的想法和考量。就算四大軍團的掌控者想操控他們發動政-變，當軍隊意識到他們劍鋒所指是皇室，首先就會有作為叛軍的心理壓力。然後，再加上他們是為了維護貴族的利益而戰，是在與試圖改善平民命運的我們而戰。您覺得，他們真的會如指臂使、任由貴族們操控嗎？”

皇帝還有皇太子都震驚地看著他。

只有一小半是因為他說的理由——非常充分，另一半是為他能說出這些。白越從來都是個標準的科學家。

而他現在在做什麽？對政事侃侃而談？

看兩人都沒接茬，白越就又說了下去：“而且，父皇你不是一直想要擺脫貴族的掣肘嗎？因為他們控制著四大軍團，皇室和貴族的鬥爭當中，他們其實是占上風的。如果想要削弱他們，就必須引入能夠和貴族抗衡的力量，平民是最好的選擇。SG-m3754209則是將平民聚集到我們周圍最有力的武器。即使是議會裏，現在看著除了貴族就是貴族收買的平民議員，但收買得到的利益聯盟未必穩固。平民議員們大多是普通人，他們不會希望自己的後代能夠真正變成哨兵向導、而不僅僅是依附於哨兵向導家族嗎？甚至，貴族的議員就一定會拒絕嗎？向導這幾年越來越少，而哨兵的狂躁癥發病率連年提升，以貴族家庭哨兵誕生的比例，他們會不會期待一種能帶來更多向導的藥劑？我想，如果我們真的提出推廣藥劑使用，議會投票的情形會比您想象的樂觀很多。”

白超瞪眼看著他，像是在看一頭怪獸。

他吸了一口涼氣：“阿越？”聲音居然晃晃悠悠的很是懷疑。

“嗯？”白越不解地看他。

白超揉了揉掉下來的下巴：“你真是我可愛的、學霸的、單純的弟弟啊？太顛覆了。”

“人總得有點長進。”白越輕飄飄看了他一眼，又有些緊張和期待地看著他的父皇。這一刻，他才仿佛又有了些許當年那個像獻寶一樣興沖沖把發明捧到父親面前的少年的影子。

“您覺得呢？”

皇帝註視著自己的幼子，眼底掠過的不知道是欣慰更多，還是傷感更多。他自己其實正當年，可這一刻卻感覺到自己老了。

原來，年輕人的眼神是這樣的啊。

帶著希望，帶著對未來的期待，帶著光明的痕跡。

他知道自己對於權力或許過分迷戀了——但這其實並不是什麽大事吧？古往今來，有幾個統治者能做到灑脫？——但此刻他感到迷惘。

幾乎是下意識地，他想要反駁，想要說變動總是會給政-權帶來不安定因素的。但話到了口邊，他自己也意識到，在白越那些充分的論點面前，這個說法有多麽的沒有說服力。

他註視自己的孩子，白越，還有白超。

他們的臉上都有期待。

那種光芒讓人不忍心拒絕。他在這一刻意識到，自己所有想要拒絕的念頭或許都僅僅是自己變得安於現狀並且害怕社會劇變。因為他不確定自己能夠妥善地應付這個。

……但他有兩個好孩子。

足夠出色。

身為父親的驕傲將那一絲焦慮慢慢地壓了下去。

皇帝露出了微笑：“你說服我了。我們都希望自己對得起自己的國家，而現在你甚至連皇室的利益也考慮在內。一個雙贏的想法，我沒有任何理由拒絕。”

白越確信他叫出了聲，因為他哥哥拍了他一把叫他“悠著點”——但明明對方的眼睛裏也寫滿了快樂。

“行了行了，滾吧你們倆。我這裏公文多得是，沒工夫看你倆傻樂。”皇帝搖著頭轟他們走，但嘴角是揚起的，“對了，阿越，你寫一份完整的報告給我，用正常人看得懂的語言講講你的藥劑。”

“好的！”和哥哥勾肩搭背走出辦公室的白越回頭燦爛地應了一聲，他在父皇的臉上看到了驕傲的表情。

他的心忽然就落回了肚子裏。

或許父皇不願意撒手放開權柄，但對他而言，到底還有著更值得珍視的東西。

白超跟著白越到了後者的房間。

高大的哨兵看著這間屋子短促地笑了一聲：“真快，都過去了……我想想看，七年。”

他們都知道這指的是白越發明出“輝煌”的時候。

白越也笑起來。他的目光穿過窗戶，落到窗外的湖上。天鵝在湖面上游曳，一切都像是當年一樣。可是時光已經悄悄地溜走了，好在白越從沒有辜負它。

他像是當年那樣直接坐在了地毯上，並且仰頭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白超挑眉，然後依言坐在他身邊，呼嚕了一把他的腦袋：“成長了不少啊，小阿越。”

“你老氣橫秋的。”白越抗議地躲開他的手，“我有無論如何想要做到的事情。”

他抱住自己的膝蓋，沒有去看兄長：“你知道的，另一個白越，他帶給他的世界前所未有的變革。我就在想，一個替代了我的人可以做到，我總不能，對自己的世界毫無貢獻。”

“你不需要和任何人比較，即便是另一個你。”白超有點好笑也有點心疼地伸手捏了一把弟弟的後頸（“嘿你以為你在捏貓嗎？”向導大聲抗議），“你是最好的。沒有人能夠為了——為了別人，不是為了名利也不是為了什麽其他的，就只是為了這個世界，坐到這個地步。而且，在你根本不知道父皇會不會答應的前提下，就只是，默默努力了七年——老天，你甚至為此轉變了專業。我們都知道你在原本的藥劑學方向就足夠驚人了，可你另起爐竈重新來過。還是在‘輝煌’被拒絕的前提下。”

白越有點不好意思地低頭笑了笑：“我本來就什麽都有，不缺錢，不缺地位，最喜歡的就是科研，但藥劑學，說句自大的話，如果我當時不轉變專業的話，十年內這個行業我就是當之無愧的第一人了（‘已經是了，想想你的涅槃！’白超插嘴）。而我到現在也才三十歲不到，如果按照兩百五十歲死去算，我還有兩百多年好活。這麽長的人生，我總得做一些讓自己覺得值得的事情吧？”

他擡頭，扭過臉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白超：“而且我不是毫無把握就去研究。雖然‘輝煌’被拒絕了，但是哥你說，如果是你的話，就算不要皇位，只要能確保帝國安穩過渡，你就願意支持我。我是想著，就算父皇不答應，我多等幾年，等你繼位，早晚用得到。”

只是父皇願意妥協，那真的超出預期了。

一個月後，藥劑SG-m3754209——白越在皇帝的要求下起了個比較好叫的名字，“機遇”，這個名字寄托了他美好的願望——通過了多次倫理審查、動物實驗、兒童安全性檢驗等等一系列嚴格而秘密的程序，進入志願者實驗階段。近百名10-12歲的普通人兒童接受了藥劑註射。

哨兵和向導出生的時候就能通過基因檢測確定，不過青春期才會進行分化。

參與實驗的孩子們都是普通人基因型，但是在接受藥劑註射之後的半年內，有二十七名兒童發生了分化，其中四名向導，二十三名哨兵。其餘未分化的兒童中，有一名在藥劑註射後出現嘔吐反應，其他兒童未發現副作用。

白越在志願者實驗之後對藥劑安全性再次進行調整，爭取確保藥劑無副作用。

又過了一個月，第二次更大規模的志願者實驗展開，接著是第三次……

距離白越將“機遇”藥劑帶到皇帝面前兩年半。

白越在皇室慣例的新聞發布會上宣布了“機遇”藥劑的專利情況、志願者實驗進展情況以及相關文件（志願者身份信息被隱去，但所有實驗反應如實記錄並公布），表示皇室將致力於推廣該藥劑的使用，並會在之後的議會會議上提案在小規模試點之後，將該藥劑推廣到全國，並采用成本價定價，供小學畢業生自願接種。

消息一出，引起軒然大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