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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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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稚年

那屬官沒有想到小希這樣敏銳, 他一時有些心虛,連聲說道:“沒有什麽事,姑娘。”

“就是軍務上的事,”他緊忙說道, “殿下忙於公務, 因此才要遲些回來的。”

但小希不信他的話。

她知道太子有事要忙, 不能任性, 可一想到他昨夜被她拒絕時的神情和心口的陣陣沈悶,小希便忍不住地擔憂。

小希的眼眸熱熱的。

早知道她無論如何也要和太子一起去長陵了。

小希寧願自己受傷, 也不願見到太子蹙眉。

“你告訴我吧, 郎官。”她帶著哭腔說道,“殿下到底怎麽了?”

見小希一哭, 別說是這屬官, 半個長樂殿的侍從都急急忙忙圍了過來, 侍女更是直接將小希抱了起來。

小孩子並不好騙。

尤其是在重要的事上, 小希跟太子整日都生活在一處,彼此之間有著一種很別樣的默契。

那屬官猶豫再三,最終是啞聲說道:“別擔心, 姑娘,殿下沒有任何事, 他就是遇襲受了沖撞。”

他將話說得很含蓄, 但小希的整顆心都像是被攥緊了一樣。

她眸光顫動, 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太子這並不是第一次遇襲,身居高位, 有許多事是免不了的, 今次他是代皇帝前去長陵,那群人本是沖著皇帝來的。

如此也算是幫皇帝擋了一回災。

非但沒有壞處, 反倒會收獲到好處。

但這些都是不能告知小希的,她處在權力漩渦的最中央,可就是再過十年,也沒有任何政事的聲音能夠傳到她的耳朵裏。

太子待小希很好,很看重小希,其實小希也將太子看得很重。

所以更不能令她知悉那些麻煩混亂的事情了。

令眾人沒有想到的是,小姑娘聽了這樣駭人的事,不僅沒有露出懼色,反倒擡起水眸問道:“那我能去看看殿下嗎?”

眾人都遲疑了一瞬。

太子的安危是東宮最要緊的事,可小希也是太子放在心尖上疼的孩子。

但是殿下若是能夠見到小希,應當會高興些的吧?

*

太子的眉眼間帶著些血氣,頭疾在激烈地發作著,但他的眸底只有清醒的殘忍。

“都先別殺,”他輕聲說道,“慢慢地給孤審,審出東西以後再處極刑,梟首示眾,讓那些按捺隱忍的人也看看,忤逆皇權的下場是什麽。”

太子俊美的面容半隱在黑暗間,玄色的眼眸裏映不出一縷光。

小希決計不會想得到,總是會溫柔哄她的殿下,在私下裏會有這樣狠戾的一面。

但太子也沒心情一直處理這種事。

將事情向侍從吩咐下去,他就半闔上了眼簾。

好在沒將小希帶過來,她年歲那樣小,膽子也小,如果見了這樣的血腥場面,只怕是要一直做噩夢的。

不過這小孩子真是個小沒良心的。

就讓她去學堂待了沒多久,心就那樣野了,難道跟他在一起不比跟那些幼稚的小姑娘、小郎君有意思嗎?

但也是。

他們雖然幼稚,麻煩,卻都是小希的同齡人,而且他們都是康健的。

跟夥伴們一起玩可遠比跟一個病人相處要快樂得多,難怪小希會為了他們拒絕他呢?

太子將手搭在額前,眸裏凝著些陰翳。

還好已經和小希說過,以後不必再去學堂,這種地方不是她該待的。

她是他養著的,這目光就應該全聚在他的身上才對。

生病的時候,黑暗的念頭總會上湧得更厲害些,太子遲疑了片刻,到底是站起身給自己倒了盞茶水。

罷了,也不能逼得太緊。

小希到底還是小孩子,她的快樂才是最重要的事,他富有四海,是帝國的儲君,如此權勢還能惑不住一個小孩子嗎?

太子低下眸子,將那茶水和著藥服了下去。

但躺到幔帳內中後,他心底的郁氣仍然沒有消散。

為什麽要拒絕他呢?連對著皇帝時,他都不會輕易給出邀約的。

太子睡了片刻,但今次頭疾發作得太狠了,他撐著手臂坐起身時,感覺額側的穴位都快要被刺透了。

黑暗裏,嗜血的欲念如野草般瘋長。

他不想再等了,他現在就想把行刺的人都殺掉。

唯有見到血,那晦暗空虛的靈臺才能感到滿足,但太子還沒有下榻,便倏然感覺袍角被人拽住了。

他微楞了一下,低眸時才發覺床邊趴著一個小孩子。

帳內昏黑,小希的存在卻是那樣昭然。

太子第一次這樣手忙腳亂,他一邊去拿夜明珠,一邊向侍從低聲斥責道:“誰將她帶過來的?這是她該來的地方嗎?”

小希也不知道在他身邊守了多久,身上連個外衣也沒披,就這樣趴在床邊睡了過去。

她的小臉紅紅的,眼皮也紅紅的,像是狠狠地哭過一場。

太子見到小希那樣的容色,只覺得心都好像是破碎的。

他將她抱到了床榻上,擡手就朝她的額前撫去,感知到一片冰涼後,他的神情才緩和少許。

太子蘇醒後,侍從們緊忙魚貫而入。

“殿下,姑娘是擔心您,才讓仆從們將她帶過來的,”為首的侍從壓低聲說道,“這一路都是蔣大人親自護送,沒有半點閃失。”

太子說的是責斥的話語,但他的神色比方才要好得多。

甚至比拜謁高祖帝陵時還要更好。

太子輕抱著小希,所有的目光都聚在了她的身上。

他的頭疾還在發作著,但此刻太子滿心滿眼都是小希,根本顧不得其他。

他撫了她的手腕半晌,還是說道:“讓禦醫過來看看。”

然太子的話音剛落,小希就醒了。

她揉著眼睛坐起身,在恍惚中還不忘急聲說道:“殿下,我沒有生病,不用讓醫官過來。”

小希的話音清脆,還是那樣有朝氣。

太子自己身子不好,對小希的身子也看得緊,但她實在是個康健的小女孩,哪怕淋了雨也不會頭痛分毫。

小希緊緊地抱住太子的手臂,充滿稚氣的小臉上寫滿了堅持。

漂亮的眼眸瞪得圓圓的,像是在質問他怎麽可以這樣。

太子失笑,揉了揉小希的頭發:“好,好。”

他想將小希給抱起,頭中的刺痛又尖銳地閃了一陣,但他只是擰了下眉心,便自然地將小希抱起。

然而這麽一瞬間的皺眉,也被小希給捕捉到了。

她紅著眼睛,帶著哭腔說道:“您是不是又難受了?常中使,快去叫醫官!”

小孩子的手直接就敏銳地撫到了太子額側的穴位,她的指腹帶著涼意,落在額側時像是一泓清泉。

所有晦暗的、嗜血的念頭都被澆滅了。

餘下的盡是柔軟到不能再柔軟的情緒。

太子倏然明白為何世人都將子嗣看得那樣重,誰能拒絕這樣一個全心全意都是你的孩子呢?

他輕輕地抱住小希,呢喃般地說道:“不用這樣緊張,我沒事的。”

在被病痛摧折的時候,太子是動過放棄一切的念頭的,滔天的權勢又如何,也要用力氣去享才成。

可遇見小希後,這個念頭就越來越淡了。

活下去的欲/望因為她的存在變得濃烈,變得越來越濃烈。

但是小希對這一切都渾然不知。

她被保護得很好,外間的風雨飄搖,全都落不到她的耳中分毫,她甚至感知不到太子病態的掌控欲。

*

太子的頭疾發作得兇猛,但好起來得也很快,難得出宮一次,他索性帶著小希在長陵這邊轉了轉。

春日裏桃花盛開,處處都是芬芳。

太子牽著她的手,引著她在溪邊散步。

他還沒問兩句昨日的情況,小希的話匣子就全打開了:“我都想好要跟您一起去了,但是我一大早起床,侍女姐姐就說您已經走了。”

這樣的話讓太子很受用。

但他沒有表現出來,只是輕聲說道:“抱歉,我該提前和你說一聲的。”

可說著說著,就說到了太子遇襲的事。

小孩子拽著他的衣袖,控訴道:“您不能總是騙我,我已經是大孩子了。”

“好,不騙小希。”太子低笑一聲,“下次定行程,我也會提前告訴小希,不讓小希為難。”

他揉了揉小希的頭發,將她給抱了起來。

太子很自然地轉移話題:“走了這麽久,是不是有點累了?”

他身形瘦高,雖然多病,但抱起一個小希是全然不成問題的。

小希很小的時候就不要人抱了,不過母親離開後也沒有人再願意抱她就是了。

“沒有很累,殿下,”她小聲說道,“只是有一點點累。”

太子抱她太輕松了,他單手就將小希給抱在了臂彎裏,笑著說道:“又沒有人會看到,不用害羞的,小希。”

“好吧,”小希悄聲說道,“但您要是累了,就趕快把我放下來吧。”

她像是貓崽子,像是稚雀,像是精靈,像是一切會讓人心生觸動的美好物什。

太子輕笑一聲,說道:“好,都聽小希的。”

他話是這樣說的,但他到最後也沒有將小希給放下來。

太子或許不是什麽好人,可在養孩子上他是盡責的。

當日在太極宮抱起迷途的小希時,他就再也沒有想過要將她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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