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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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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禁忌

蕭渡玄是蕭家的嫡長孫, 也是熙州的主事人。

蕭老爺子離開前安排了許多留後,但即便是地位最尊崇的將領,亦是要全都聽他行事。

蕭渡玄的權勢在蕭家,乃至這半個天下都是無人能敵的, 就是他父親也比不過他。

更有人在私底下言說, 蕭渡玄的父親之所以能受重用, 也是因為蕭渡玄。

掌遼東軍務的蕭家二爺同樣有才幹, 雄姿英發,能力出眾, 在蕭渡玄出生前是最受蕭老爺子偏愛的, 私下裏也有許多擁躉,隱隱有將嫡兄取而代之的聲勢。

但在蕭渡玄十五六後卻再沒了聲息。

誰能想到命運竟會如此詭譎?

蕭渡玄少時多病, 也就是近來身子才漸漸轉好。

他常年待在府中, 但聲勢可比那位遠在遼東的叔父要強盛、恐怖得多。

沈希腦海中盡是紛雜的念頭,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想到這一茬, 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樣心虛。

但走到蕭渡玄身邊的時候,她的掌心裏都沁出了汗。

沈希咬了下唇,輕聲喚道:“叔叔。”

蕭渡玄輕描淡寫地“嗯”了一聲。

兩人之間的交談是那樣冷淡, 甚至可以說有些疏離。

陸仙芝心中不由地暗喜:沈希從前就總想跟她爭個高低,現在好了, 不僅不得未來夫婿的疼愛, 便是連蕭渡玄這位尊貴的叔叔也不喜她。

“表哥, 您還沒說呢?”陸仙芝作態嬌柔,覆又問道, “您怎麽突然過來了?”

蕭渡玄平和地看了她一眼, 輕聲說道:“剛巧順路。”

他的聲音低柔,像清溪漱石般好聽。

陸仙芝的臉龐不禁有些紅。

她真是幸運呀, 生在陸家,又是父親的嫡女,這便意味著她將來無論如何都能入這位尊貴俊美表哥的後院。

上回那藥果然有用,只要再吃個幾日,她也能成為坤澤。

陸仙芝滿心都是得意,臉上的笑容更加嬌柔了。

但她並不知道,在無人窺知的黑暗裏,沈希纖細的腰肢早已被蕭渡玄的指節攥住。

他低笑一聲,輕聲說道:“昨天他去你居室做什麽了?”

兩人都站得比較靠後,蕭渡玄輕輕一擡手,就能將沈希的細腰給掌住。

如果昨夜還能說是因為在晦暗裏,他許是被潮期所影響,可現今在眾目睽睽之下,沈希再不能想出什麽理由為蕭渡玄開脫。

曾經那個對她看不上眼的人,想要強掠她了。

沈希的心弦像是被拉滿的弓弦,緊張和恐懼的情緒在發瘋般地攀升。

她的眉眼低垂,肩頭也輕輕地抖著,就像是被冷風拂過的花枝。

既柔弱,又可憐。

沈希帶著點懼怕,細聲說道:“沒有做什麽,叔叔。”

“是嗎?”蕭渡玄漫不經心地看向她。

沈希的額前沁著冷汗,碎發也有些濕潤,一雙漂亮的眸子更是又染上了水意,仿佛是很害怕他一樣。

他有些不明白。

她那樣害怕他,為什麽還敢忤逆他呢?

難道說這個年紀的孩子,就喜歡做這樣的事嗎?

蕭渡玄輕輕地摩挲著沈希的腰身,繼續審問:“那你們說什麽了?”

這樣的審問帶著點強迫的意味。

沈希並不完全明白,但她心底卻本能地湧起了更深重的恐懼。

當一個非常有權勢的男人想要強迫一個姑娘時,他會做什麽?

但她又忍不住轉念想到,這個人可是蕭渡玄啊,他想要什麽樣的人得不到?而且他一直都是那樣寡欲淡漠的人,怎麽可能會想要強掠她呢?

“沒有說什麽,”沈希強作鎮定道,“表哥只是言說他怎樣救下六姑娘的,叫我別多想。”

她竭力仔細地組織言辭,將話說得更自然些。

但說到“表哥”二字的時候,最是敏/感的後腰還是被更用力地揉了一下。

沈希的裏衣都被熱汗浸濕,她的瞳孔放大,目光亦有些失神。

蕭渡玄輕聲說道:“叫得真親近。”

她將手撐在桌案上,領口微松,露出半截白皙的鎖骨,脖頸染了薄汗,像是從水中撈出來的凝脂美玉。

沈希低喘著氣,眼裏的淚水也差些要掉下來。

好在還有陸仙芝。

她在陸氏跟前討了片刻的巧,又忍不住向蕭渡玄說道:“表哥,您過些天去建康,要去多久呀?”

他全然不想搭理陸仙芝,但她這樣一問,所有人的目光都投過來了。

蕭渡玄漫不經心地說道:“少則兩周,多則一月吧。”

沈希從未這樣感謝過陸仙芝,她擡起衣袖,輕擦了擦眼尾的淚水,然後近乎是逃一般地回到馮氏的身邊。

她渾渾噩噩地聽眾人交談,自始至終都沒有說過一句話。

也是在終於能夠離開的時候,沈希才倏然意識到一件事,蕭渡玄好像真的沒有喚過陸仙芝表妹。

*

回到休歇的居室後,沈希的心裏還是又亂又嘈雜。

她母親賀氏去得早,身邊又沒什麽女性長輩,眼下在夫家遇到這樣的事,更是滿心的茫然。

平心而論,沈希對蕭言並沒有什麽執念。

先前擔心蕭渡玄可能會不喜歡她,不允許她嫁給蕭言,她憂慮了好久,也想過若是實在不成就算了。

可哪成想蕭渡玄竟會對她生出這樣的心念?

沈希攥緊手指,然後又慢慢地松開,只覺得胸口都憋悶得喘不過氣。

他到底是什麽意思呢?

想要她離開蕭家嗎?還是想要她做暗裏的情人,抑或是府中養著的嬌妾?

一想到後者,沈希就禁不住地打了個冷顫。

要她和陸家的姑娘共侍一夫,那還不如讓她死了算了,而且她這樣好的家世品格,憑什麽要給蕭渡玄做妾室?

沈希的心裏一團亂麻,好在到了下午雨總算是停了。

終於能夠回去了。

她的心情也開闊了許多,距離婚期還有些時日,而且還有很多人不知道他們的婚事。

現在做打算還來得及,至少得先跟父親去一封信,馬上北邊就要開戰了,她得稍微快一點。

想清楚後,沈希的心緒好轉許多。

她披上外衣,起身向著外間走去。

眾人原本都已經做過晚上也在靈光寺待著的打算,是以聽經的聽經,散步的散步,過了半個時辰的功夫才將人都聚齊。

天都已經黑了許多。

若是在晴天,黃昏時還有些光亮,可今日的天空實在陰沈,還未到夜晚天就已經擦黑了。

沈希照例跟在馮氏的身邊,蕭言也不知去了何處,等到人都齊了方才過來,他的身上帶著少許藥氣,就像是在病人身邊陪了許久。

但她們都沒有多想,也沒有多問,只拉著他趕快上車駕。

來的時候沈希和蕭言就是同乘,是故馮氏也沒有留意到他略有為難的神情,直接將他推到了車駕上。

很快在儀仗的護衛下,眾人便踏上了回府的返程。

沈希午間焦慮,一直都沒有睡著,這會兒困倦了起來。

她歉然地向蕭言說道:“表哥,我有些困了,要先睡片刻,麻煩你到府的時候叫我一聲。”

他上來後手裏就執著文書,應當也沒有功夫同她閑聊。

於是蕭言溫聲應下後,沈希就闔眸睡了過去。

許是因為下過雨,路上有點顛簸,她夢見了幾年前的舊事。

大抵是十三歲被送到蕭家的時候,那一天也下著大雨,明明是炎熱的夏天,卻因為狂風和暴雨顯得有些冷。

沈慶臣年輕的時候和崔家大小姐糾纏許久,在沈希母親快要病故的時候,她差點就進了沈家的門。

好在祖父看得緊,最終沒讓二人成事。

不過兩人在私底下的茍且卻沒有停,後來崔氏另嫁,這才消停下來。

沈慶臣那時風流,也並不惦記崔氏,但被勸阻最終沒能成親的人,到底是特殊的。

多年以後,崔氏的丈夫病亡,崔氏也開始守寡,兩人之間的舊情快速地覆燃起來。

崔氏是個狠心,又極善算計的人。

還未進門的時候,她便手段狠辣地殘害沈慶臣的妾室,後來意外有了身孕,更是將鋒刃瞄準了沈希和弟弟沈宣。

沈宣打小就被祖父養在軍中,逢年過節才回來一次。

於是沈希就成了崔氏的眼中釘。

可是崔氏總是裝得很好,叫人看不出她的心思到底有多歹毒。

後來崔氏給沈慶臣身邊得寵的一個妾室下藥時,沈希假作無意,將那藥給服了下去,才將崔氏的真面目揭穿。

她本不想多飲的,可不小心估錯了量,差些就因之被害死。

醫治的過程難捱至極,整個胃部都跟被洗過似的。

那種痛苦沈希這輩子都不想再體驗第二回。

誰人不知道,沈易沈將軍最疼寵的就是這一對雙生的孫子孫女。

聞訊後祖父沈易果然大發雷霆,震怒地差點拔劍向沈慶臣。

最後是沈希強撐著為父親求情,沈易才放過沈慶臣。

崔家知悉這樁事也嚇壞了,急忙將崔氏的孩子落掉,然後將人關到莊子裏,誠惶誠恐地懇求寬恕。

沈希也不知道是祖父狠心整治起了效用,還是父親開始良心發現。

打那回的事過後,沈慶臣略顯涼薄、風流的那雙眼,在看向沈希的時候總會帶著些愧疚。

她被他養在身邊許久,後來是北邊戰事起來,沈慶臣害怕出事才將沈希送去熙州的蕭家。

他這邊朝不保夕,實在不是養姑娘的好地方。

沈希拽著沈慶臣的衣袖,最後還是低下了眸子,可她的眼一直從燕地紅到了熙州。

到蕭家的那天下了好大的雨。

沈希以前在北方從來都沒見過那麽大的雨,她到的時間很不湊巧,剛好和蕭家那位尊貴的嫡長孫撞到了一起。

他身邊是若幹人隨扈,她只帶著三兩侍女。

於是她被顯得愈加孤零零,愈加可憐無依了。

沈希自小就渴望過得光鮮亮麗,以前在父親身邊還沒有這樣沒排場過,但對方可是蕭渡玄,她名義上的叔叔,這整個蕭家最尊崇的青年。

她也聽祖父和父親講起過他。

沈希懷著些孺慕,脆生生地向他問候,蕭渡玄淡漠地掃了她一眼,什麽也沒說。

但擦肩而過時,她聽見了他和侍從們的閑語。

“是嗎?”蕭渡玄漫不經心地說道,“我還以為這麽有心計的姑娘,年歲會稍大些呢。”

他的眉眼中帶著些輕視和不喜。

沈希那時還自欺欺人地想,蕭渡玄或許是在說別人。

後來那場意外發生後,他冷聲言說:“別將你在沈家的心術用在蕭家,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底細。”

沈希才終於明白,怪不得蕭渡玄一直不太喜歡她。

原來是從一開始就認定了她是什麽人。

*

夢裏的事令人心煩意亂,沈希皺著眉頭,慢慢地蘇醒過來。

可她還未緩過神來,就被蕭言給一把抱了起來。

蕭言的下頜緊繃著,他將書卷捏得快要破碎,壓低聲說道:“有伏兵,表妹。”

與他的話音同時落下的,是弩/箭破空的利聲。

沈希顫抖了一下,她本能地攀上蕭言的脖頸,滿臉都是懼色。

自從四紀之前建康的天子死後,這亂世就再也沒有停下來過。

軍閥混戰,群雄並起。

蕭家現在已經得了半壁的江山,可依然在暗處有著不少的敵手,沈希之前在蕭家的時候,也聽說過類似的事。

只不過她運氣好,一次也沒有遇到過。

月黑風高,從靈光寺回蕭家的路又要穿過山林,對方很有可能是埋伏已久,今次剛好撞上了天時地利人和。

沈希滿心都是恐懼,然下一瞬利/箭就射穿車壁刺入馬車裏,不偏不倚地刺中了她的肩頭。

強烈的震駭讓她的尖叫聲啞在了喉嚨裏。

沈希的眼淚瞬時就冒出來了,她疼得差些就要昏厥過去,眼前陣陣地發黑,全靠蕭言扶著才沒有真的昏倒過去。

蕭言本欲下車,此刻亦是方寸大亂。

他啞聲喚道:“表妹!”

箭裏應當沒有淬毒,但沈希的額前還是霎時就布滿冷汗,在燕地的時候她都沒有遭過這麽大的罪。

她竭力克制,可哭腔還是從喉間溢了出來。

蕭言緊緊地摟著沈希,他邊為沈希處理傷口,邊急聲安慰道:“別怕,表妹,不會有事的。”

刺客的目標並不是他們。

但聽著外間此起彼伏的尖叫聲,沈希亦是感覺心驚肉跳,刀劍相擊的聲音是那樣刺耳,仿佛平地而起的驚雷在耳邊炸開。

她無比地慶幸這一回是和蕭言同乘。

他在軍中待過,處理傷口很快,哪怕沒有藥他也能將她肩頭的傷處包紮妥帖。

聽見外間似是有援兵前來,沈希總算松了口氣。

但下一瞬又有一道撕心裂肺的尖叫聲響了起來:“六姑娘!”

蕭家行六的就只有蕭渡玄一人,沒有行六的女子。

這聲六姑娘便只可能是一個人——陸六姑娘陸仙苓。

沈希擡起眼眸,她清楚地看見蕭言瞬時就變了容色,他面露掙紮地看向沈希,為她處理傷處的手也停了下來。

“表妹,你還能撐得住,對嗎?”他艱難地問道。

天是那樣黑,風是那樣疾。

沈希並不在乎蕭言的,可在這個時候她還是覺察到了強烈的心悸感。

她不知道該怎麽描述這種情緒,也不知道該做出什麽反應。

只覺得胸腔像是被開了個大洞似的,有冷風在往裏面灌。

可能是沈希遲疑了太久,蕭言最終站起了身,他啞聲說道:“表妹,你等著,我馬上就回來!”

於是他離開了。

蕭渡玄也是這個時候過來的,他有些急務要處理,帶著親衛換了條路走。

侍從匆匆來報的時候,他才知悉後面出事了。

遇襲的都是血濃於水的親人,蕭渡玄最先想到的卻是沈希。

侍衛當然知道要護著蕭家和陸家的人,她一個小姑娘,孤零零的,連個侍從都沒帶。

一亂起來,誰還顧得到她?

蕭渡玄帶著人就殺了回去,見到蕭言護佑著一個女子時,他心中有些難以言說的情緒,但心也確實是放了下來。

援兵來得及時,連血都沒怎麽見。

眾人嚇得驚魂未定,可一點事也沒有。

將人都送去安全處後,蕭渡玄下了殺令,車駕華美,卻不是什麽珍貴到沒法損毀的物什。

但就在燃火的長/箭要射過去的剎那,有一駕馬車裏突然探出了一只細瘦的手腕。

那個瞬間,蕭渡玄渾身的血都冷了下來。

再一回頭他才發覺蕭言護佑著的不是沈希,而是他那個蠢笨的表妹陸仙苓。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蕭渡玄的身上,他卻再沒有任何顧忌,縱身上馬就帶兵向著那角落裏的車駕奔去。

沈希的肩頭受了傷,濃重的血氣外溢。

她失神地擡起眸,紅腫的眼眶裏全都是淚水:“你怎麽來了?”

蕭渡玄竭力壓著情緒,他低聲說道:“我不來,該誰來?”

他將沈希徑直打橫抱了起來。

本該是叔侄的二人,姿態卻比真正的愛侶還要更加親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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