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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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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8 章

寧澹回來得晚, 院裏的下人大部分都去歇息了,屋裏還亮著燈。

他放輕步子走到門邊,聽見裏面傳來對話聲。

寧澹腳步一頓, 略帶疑惑探頭往裏看了看。

分明屋裏只有一個人, 卻一應一和的。

沈遙淩正坐在桌邊, 聲音十分活潑。

“太史公啊太史公,你寫這書的時候在想什麽呢?怎麽寫得這樣——”

她語氣停頓,寧澹聽得也氣息稍頓,難道她是看到了什麽不該看的?

沈遙淩又接著道:“這樣好啊!”

寧澹不禁眉眼一松, 唇角無奈地揚起。

沈遙淩又換了一副正經口吻, 音調也壓沈了些,粗獷的,仿佛是假扮另一個人在應和著自己的話:“沒錯, 沒錯, 閱畢此書真是使人醍醐灌頂, 朝聞道, 夕死可矣!”

她又恢覆自己的本音, 嘆著氣捧著腮:“為何我寫不出這樣的文章,或許這世上根本不需要庸才。”

說罷,沈遙淩又搖頭晃腦, 壓著低低的假音說道:“非也非也,做人怎麽能這樣妄自菲薄!”

寧澹聽得夠多了,輕咳一聲, 擡腳邁進門檻。

沈遙淩在燭光裏回過頭, 亮亮的眼珠瞪得溜圓。

“夜裏看書傷眼。”寧澹聲平氣靜。

“嗯, 嗯。”她應著,但顯然也沒當回事, 手上還沒有松開那本書,“你要洗浴麽?水燒好啦,我去給你放!”

“不用忙。”寧澹擺擺手,叫她歇著。

沈遙淩從來不是積極幹活的性子,腳沒離開凳子,嘴裏說:“姆姆教我要服侍王爺洗浴的!”

寧澹徑直走進內間去了,一點也沒回應,好似根本沒聽到她說什麽。

沈遙淩瞅了一會兒,樂得悠閑,腳心晃了晃,又收回目光來接著看手裏的書。

寧澹出來時,換了一身柔軟的寢衣,上面有跟沈遙淩裙擺上一樣的花紋。

他單手擦著濕發走過來,衣襟微微散開露出蓬勃胸肌,沈遙淩以為他要到床邊去,結果寧澹挨著她坐了下來。

熱氣蒸騰,沈遙淩的面頰也有些燥,眼神飄忽不定。

他拿了一盤果子,坐在沈遙淩的旁邊,一顆接一顆地往嘴裏送。

原本寧澹是沒有夜裏吃東西的習慣的,跟沈遙淩待得久了,就從她身上染了過來。

燈燭的暖光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壁上,一高一矮,有一半重疊著,另一半看起來像是在相望,翻番股多麽親密。

沈遙淩收回目光,潛心靜氣,好像想要再次沈浸到那本書裏,然而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了。

面前突然滾過來一粒果子,咕嚕嚕在她眼皮子底下停住,擋住她在盯著的那幾個字。

沈遙淩撚起來轉身:“你好好吃,都掉我這邊了。”

寧澹覷著她:“那位太史公還沒講完?”

“什麽……”沈遙淩正要發問,又懵懵地低頭看向自己手裏由太史公寫下的書。

寧澹半掩著嘴,打了個哈欠,垂著一半眼皮說:“困。”

他看起來,比平時柔軟許多。

像沒有理好羽毛的仙鶴,被燭光一打,毛茸茸的。

沈遙淩眼底湛湛,心裏也顫顫。

她咽了咽喉嚨,收起書卷:“那,嗯,那歇息吧。”

“嗯,明日再看。”寧澹提議。

沈遙淩心想,什麽明日,原本就是已經看完的書,明日也不必要再看了。

寧澹抓著她的手腕,牽著她走到床邊,放下了簾帳。

本是他日日都會做的動作,沈遙淩卻還是看得心跳,不敢多瞅,收回目光地藏進被子裏。

月光柔柔地灑入,寧澹呼吸平勻。

前幾日的事情,她沒有鬧,是他太緊張,整得下人人心惶惶,驚動到了公主府那邊去。

今日母親不僅找過沈遙淩,也找他談了話,再三囑咐,要他與妻子敞開心扉。

他回府之前,一直想著,沈遙淩會是什麽反應,卻只看到沈遙淩自言自語,自娛自樂。

他松了一口氣,也更猶豫。

沈默少許,寧澹側耳細聽。

沈遙淩的呼吸很輕,依然很有韻律,顯然還沒入睡。

“乖囡。”他的聲音從夜裏響起,把沈遙淩嚇了一跳。

他清晰感覺到身旁的人肩膀一緊。

“怎麽?”

他斟酌:“我有話想同你說。”

“你也睡不著?”沈遙淩新奇,她還從沒看見過寧澹為了睡眠而苦惱。

今天熄燈太早,她也還很有精神,幹脆翻身趴在枕上,側著臉和寧澹說悄悄話。

“我問你,烏龜在路上被一只河蝦撞翻了,很生氣,罵了河蝦一頓,但是他們倆不僅沒有吵起來,還更親近了,為什麽?”

寧澹沈默。

他在想,那是多大一只河蝦,可以把烏龜撞翻?

他指出不對勁,沈遙淩卻擺擺手道:“你怎麽知道這世上每一只河蝦長什麽樣子?說不定,也有力大無窮的河蝦嘛!”

他忍讓了。

想了想,說:“為什麽?”

沈遙淩瞇瞇笑道:“因為烏龜說,你瞎呀!河蝦說,哎呀,你認識我,是熟人啊!得罪得罪。於是,就和好啦!”

他再次沈默。

寧澹還在琢磨著蝦和烏龜,沈遙淩又說:“前幾日,吃的那個餃子,你還記得嗎?若青說,那叫黃蝦蛟,可是,我根本就沒有吃出來蝦的味道呀,裏面全是燒肉。你說,為什麽燒肉餡的蒸包子,要叫黃蝦蛟?”

寧澹有些發楞。

他腦海中,蝦還在和烏龜相親相愛,互相摟在一起握手言和,轉眼間,那只蝦又變成了沈遙淩口中的一道菜,在他腦海中冒著熱氣。

他晃晃腦袋,幹脆把蝦的畫面抹去。

黃蝦蛟只是取了個這樣的名,王府的一餐一食,都會有專人呈到宮裏去,他的餐食一直很固定,節儉樸素,少見葷腥。

而沈遙淩雖然脾胃很弱,卻很愛肉食,於是找了折中的法子,改了食譜,但卻取了跟從前差不多的名字,也不至於變化那麽大,叫宮中猜疑。

這對他而言,其實是有好處,因為有了沈遙淩帶來的變化之後,寧澹也很快察覺,他並不是不愛葷腥,只是從前習慣了府中的生活,沒有提過其它的要求,他也從來不會耐著性子去感受食物的差別。

難怪這些日子以來,他感到自己胃口大開,仿佛每一頓飯,都比從前更香,也更有價值了。

不過,這些該是夜裏談論的事嗎?

寧澹的掌心捂了過去,墊在底下,暖著沈遙淩的肚子:“不要再說了,再說下去,等會兒又該餓了。”

熱熱的大掌幾乎罩著她的小腹,沈遙淩呼吸一緊,眼珠轉了轉,老實地閉上嘴。

總算輪到他開口,寧澹斟酌又斟酌。

“喻府的事,你是否還生氣?是我考慮不周到,那日的打算,應該提早和你說才是。”

沈遙淩原本還在胡思亂想,聽到這句話,頓時興致缺缺。

他的計劃,和她提前說什麽?犯得著嗎,何況,說了又能改變什麽。

她也根本不計較這個呀。

沈遙淩又翻了回去,仰躺著,搖搖頭。

“不生氣!不過,我看我以後還是不要再去喻府為好。”

她好不成熟,那日恐怕又鬧了個笑話給人看。

寧澹默然半晌,應道:“好。”

沈遙淩拉起被子邊沿,遮住自己的臉。

“那麽,還有什麽別的事?”

寧澹靜了幾息:“不然,我和你講講宮中的事。”

他從最緊要的事講起,提了幾個名字,全是三公九卿,振聾發聵的大人物。

沈遙淩一個也不認得,聽得暈頭轉向,況且,寧澹講故事的水準實在有所欠缺,本來是些驚心動魄的大事,他平鋪直敘之下,好似變成了要死記硬背的課文。

沈遙淩一個呵欠接著一個呵欠,勉強睜著眼睛,配合地看著他。

等到寧澹停下來,她心想,終於說夠了,擡起手在寧澹眼皮上抹了抹:“你困啦?那就睡吧!”

她話音落下,還沒多久,眼皮已經蓋上了,手還停在寧澹的臉頰上,人就已經睡倒了過去。

寧澹握著她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也安靜著,神思呆滯了幾秒,胸腔沈沈地跳了幾下。

輕輕的郁悶。

母親說的,似乎也不全對。

她並不渴望他的解答,也不需要他的傾訴。

他們分明在同一片屋檐下,他卻不知要如何將自己的天空分給她。

況且,他覺得自己的這一片天,實在是無聊透頂。

他看見她在樹下曬太陽,看見她晃著腳心自言自語地賞一本書,但是又能隱隱感覺到,她在這裏並不開心。

她像一只隨時準備要飛的鳥雀,收攏翅膀乖乖地伴著他,陪在他的屋檐底下。

他不敢叫她更無聊了,官場上那些爾虞我詐,她本就厭煩,會不會有朝一日煩得張開翅膀逃走了?他不敢想。

寧澹借著月光,細細地打量沈遙淩在清暉中被映得瓷器一般的面容,支起一條手臂撐起身子吻了吻,將人收攏些,摟著睡了。

第二日早晨起來,沈遙淩讓若青梳著頭,卻在桌上看見了一張字條。

是寧澹的字跡。

她拿起來,上面寫著——一條字謎。

好呀,真記仇!她昨晚考了他一個,今早他就回敬她一個。

沈遙淩目光灼灼,拿著那張字條,細細研究。

梳頭時一直盯著看,用膳時也一直盯著看,現在嬤嬤們已經不會教訓她了,她樂得自在。

若青見她用心,也跟著一起幫著想,若青是跟沈遙淩一起受過啟蒙的,然而王爺出的謎題實在高深,若青想破腦袋也實在想不出來。

沈遙淩認真地盯了好一會兒,反倒不著急了,到了晌午時,把字條放在一邊,自顧自地去玩別的。

若青還以為,主子已經過了興頭了,結果睡完午覺起來,沈遙淩又把寧澹寫的那張字條翻出來,舉在眼前看,一邊看,還一邊露出神秘的微笑。

這下,應該是想出答案來了吧!若青準備好了雙掌,隨時要給主子賀喜,結果下一刻,沈遙淩又放下了字條,跑去賞花。

若青撓著腦袋,幹脆不再記掛了。

等到傍晚,寧澹從宮中回來,沒有第一時間見著沈遙淩,便下意識撇向了臥房裏的桌面。

他清晨留下的那張字條,好端端地擺在原處,只不過,上面多了一行字。

寧澹走過去拿起來,是分開寫著的五個字。

全是能對應他那個字謎的答案。

寧澹抿起嘴角,淺淺笑了。

出的題被人猜出來,他反而更有成就感!

紙背還有陰影,他翻過來看,是一道新的題。

沈遙淩出給他的。

嘴角的笑意更深,眼底也盈盈的。

寧澹站著,忖摸半晌,將紙條收了起來。

邁出門檻去,正好碰見沈遙淩跑回來,抓著一只做了一半的紙鳶。

兩人對視一瞬,彼此的眼底都亮亮的。

一時間靜默,沒說話。

寧澹負起手道:“已經入秋了,你怎麽做一只春日的紙鳶?”

沈遙淩摸摸鼻子:“慢慢做嘛!我做的不好,飛不起來,等我每天做一點,到下個春日,不就能飛了?”

規劃得很好,很有志氣。

寧澹想,只怕你到下個春日,已經忘記它了。

這樣一打岔,誰也沒提字條的事,仿佛成為一個心照不宣的秘密。

又過一夜,沈遙淩瞥向桌面,心跳得飛快。

新的字條,正面,是寧澹為昨日傍晚的題目給的答案,背面,是他新留下的謎題。

沈遙淩先審視他的回答。

哼,全對,足足七個字,比她多兩個。

沈遙淩忽然燃起一種鬥志,胸口敲得很響,仿佛有人給她註入了一股活力。

她有了折騰的目標,也有了必須要擊敗的“敵軍”,就是她的夫君。

鬥智鬥勇,果然使人快樂。

寧澹下值時,剛邁進院子,就有人察覺了。

沈遙淩擡起頭來瞅著他,聲音脆亮亮地喊了他一聲,奔過來,撲住他的手臂。

這樣熱情的迎接,他以前從沒接受過。

寧澹喉頭滾了滾,勉強鎮定站在原地。

看她粉粉的活潑的面容,再聽她活氣十足的聲音,他幾乎能想到,這一整日,她是多麽的開心,又是多麽認真地期盼他回來。

只是這樣想著,寧澹渾身都有些熱。

他不著痕跡地將人攬住,抱在身前,很不經意一般,仿佛對此種待遇很是熟練老道,一點也沒有什麽特別的,低沈地問:“怎麽?”

沈遙淩笑嘻嘻的,似乎使了一個很壞的主意,往他手中塞了一張新的字條。

他垂眸一掃。嗯,這次的題,更難。

這樣的小把戲,她和他整整玩了半個月。

沒有一日中斷,不過,卻有輸贏。

有時候她贏了,她耀武揚威,嘴上不說,神情卻恨不得每個見到她的人都要叫她字謎大王。

有時候他贏了,她死活想不出來比他多的幾個字,能生氣一整天,氣得夜裏在被窩裏的臉頰還鼓著。

寧澹把人攬過來,強硬地放在自己胸上,指腹揉著她的臉,要給她放掉臉頰裏憋著的氣。

沈遙淩不看他,覺得自己太笨,而感到委屈。

寧澹無奈地說:“這個字謎的答案,我也只能想到三個。”

“那就是你不好!”沈遙淩能夠將沒有道理的話說得振振有詞,“我給你留了五個呢。”

寧澹認了:“是我出的題不好,你要怎麽才不生氣?”

沈遙淩感覺到自己胡攪蠻纏,羞愧地在他胸上掐掐點點。

“這,不生氣的時候,就不生氣了。”

寧澹臉色變了變,但還在忍耐著。

“嗯,你明天,給我出一個更難的。”

“那不行。”沈遙淩覷著他,“那不就成了我夾私報覆?要被人笑話的!”

唉,兩個人的比試,誰來下判書?

寧澹搖頭,握住她的手:“我不笑話你。”

“哼哼,勝之不武,我不。”沈遙淩遵循著心底的公平,不能再被他讓下去,手腕用力,要把手抽回來。

掌心劃過小石子一樣的一粒,寧澹忽然抽了口氣,腹部的力量也彈了一下。

沈遙淩闖禍,眨眨眼。

寧澹沈沈看著她,一手已經按住她的腰。

“已經不生氣了,是不是?”

沈遙淩腦袋還在轉,嘴裏老實地答:“不……”

話沒說完,天旋地轉,被人壓在被窩裏,一只手也躥了上來。

這樣仰視著他,他的神情看起來竟然有點壞。

沈遙淩在心裏感嘆,我初見時仙鶴一樣的公子啊——

再接著,所有想法都破碎了,咿呀不成調。

等到撤了衾被,換了寢衣,寧澹心滿意足,將人密密實實摟住,弓一樣地側貼在他懷裏。

沈遙淩困倦,半睜著眼,眼底水光瀲灩,還殘留些拂不去的媚。

她用這樣的一雙演瞥過來,輕輕地懶懶地把寧澹望著,有些腫的唇一開一合,呢喃念著他的名字。

寧澹胸腔肚腸軟成一片,應了她的召喚,俯身湊近,在眉骨上細細密密地輕吻,聽她要跟他說什麽。

沈遙淩被親得瞇起眼,像被撓著下巴的貓。

“誰說答案只有三個……我要,再造兩個字,就趕上你了……”

寧澹一頓。

他帶著些許氣悶,些許無奈,再看沈遙淩,人家已經安安穩穩地睡了,唇瓣微微張著,也不知道是忘了合上,還是因為還腫著,自然地分開。

寧澹含著恨,湊過去抿了一口,翻手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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