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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鳴【李天錫番外 - 非主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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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鳴【李天錫番外 - 非主線】

夏日的蟬鳴和熱浪一樣旺盛,毫無節制地嗡嗡作響。

室內籃球館裏的空調開得足,一定程度上阻攔了這惱人的侵襲。吆喝聲、怒罵聲、鞋底摩擦地板的咯吱聲,跟隨著籃球一起起落。

氣走兩個家教老師後,李天錫終於有空出來打球,在家憋了幾天,這會氣勢如虹。

陳夢珂進來的時候,一眼就看到揮汗如雨的他,身上的紫色球衣襯得皮膚更黑了幾分。她趿著人字拖往裏走,鞋底啪嗒啪嗒,在這鬧哄哄的地方也沒存在感。

從帆布包裏取出兩瓶冰礦泉水放在一旁,她看了眼球場忙碌的少年們,懶得打招呼,抽出漫畫書。

那是她出門前從書架上隨手抽的一本,矢澤愛的NANA,青綠色的封面,桃紅色的標題,風格很抓眼。雖然看過很多遍,再看也不覺得古早。

“和蓮一起生活了一年又三個月,就在積雪殘留的初春,結束了我們的關系。”

陳夢珂把這句話在心裏又默念了一遍,黑白線條勾勒兩個主人公哭泣的側臉,還有娜娜看著新幹線遠行的背影,瘦削孤單。

為什麽相愛還要分開呢?她不懂,只覺得喉嚨堵得慌。

“哎呀!你什麽時候到的?也不說一聲。”

大喇喇的聲音撕碎她的少女憂愁,攜著一股汗味逼近身前,陳夢珂皺眉往旁邊側了側。李天錫也不顧她的嫌棄,笑著拿起地上的礦泉水哐當擰開,噸噸喝掉半瓶。

“我去沖個澡,咱們就去大海家。”

陳夢珂嗯了聲,要不是為了大海家的小面,她才懶得大熱天出門。把書收回包裏,她往外面走,準備在門口等。剛才跟李天錫打球的朋友陸續經過,有那麽幾個眼熟的,彼此對上視線禮貌地點了點頭。

五分鐘沖完戰鬥澡,李天錫頂著帶水珠的刺猬頭就往外走,邊走邊看手機,居然有好幾個未接電話,皆來自於他媽,還有一條最後通牒,“一小時內不回來,生日禮物就別想了!”

他趕忙回撥,走到門口電話接通,隨之而來是排山倒海的怒氣。

陳夢珂靠著墻,饒有興致地看他挨罵,不用問就知道是惠姨。

掛完電話,李天錫立馬雙手合掌對她求饒:“抱歉,今天吃不成了,我再不回去我媽要射飛刀了。”

惠姨是江美雕塑系的教授,想到她小李飛刀般對著李天錫進攻,而他只能抱頭鼠竄。陳夢珂憋笑憋得難受,但一碼歸一碼,今天這事怎麽也得記一筆。

她白了李天錫一眼,“是你今天叫我出來的。”

“是,是,是,下次請你吃!”李天錫伸手比劃,“大碗小面,加果茶。”

陳夢珂這才擡了擡眉毛表示接受,兩人並排往外走。

“你媽催你回去幹嘛?”

“還不是補習的事,說是又給我找了個老師,江大的優等生,”李天錫撇嘴,“你說我媽幹什麽雕塑啊,去人力市場幹得了,上一個才走幾天啊。”

“還說什麽高二是關鍵的一年,這個暑假不學就要掉隊了,以前就說高一是關鍵的一年,初三是關鍵的一年,怎麽咱們每一年都這麽關鍵!”

“你就學吧,”陳夢珂幸災樂禍,“學海無涯。”

雕塑系的媽,國畫系的爸,李天錫卻一點都沒繼承到父母的藝術細胞。在他小的時候,惠姨送他在院裏拜了幾次師,最後只換來老同事們欲言又止的含糊反饋。

她也覺得丟臉再不往別人家送,選擇和李父齊上陣自己帶。

忍了又忍,最終放棄。

好在上了初中後,李天錫在學習上展露了一絲難得的聰慧,竟次次都能在年級爭上游。兩老欣慰,更不敢掉以輕心。

高一下學期文理分科,李天錫理科成績都不錯,唯獨這語文英語瘸腿得厲害。惠姨早就嚷嚷著暑假得補起來,奈何這年紀的男生就是愛玩愛跟家長對著幹,李天錫氣走兩個老師後,連陳夢珂都以為惠姨會放棄。

果然姜還是老的辣。

李天錫饞那雙限定球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望著他把自行車當風火輪般狂蹬的背影,陳夢珂理了理帽子,往樹蔭下走。

看來人有把柄,就得低頭。

*

江市湖泊眾多,夏天濕熱得跟蒸籠一樣,在室外動動就淌汗。

一路飛奔回家,李天錫覺得剛才那個澡算是白洗了。張惠見他進來,放下手裏的書,“不像樣,去洗把臉。”

等他出來,領著人就往書房走。

“蘇老師,不好意思啊,久等了。我家這臭小子就是貪玩。”

李天錫聽著不爽,卻也沒插嘴。剛才只拿毛巾囫圇擦了通臉,這會睫毛上的水滴直往眼裏墜,又忙伸手去擦。

“沒關系。”

那聲音柔但清亮,在燥熱的夏天傍晚如同一道涼爽的風,李天錫莫名地一激靈,風吹過帶著水滴的臉頰激起陣陣顫栗。

他睜開眼。

晚霞在窗外浮動,雲層火燒般炙熱。

那年輕女老師從書桌前站起,一身藍白條紋的長裙點亮了紅木家具帶來的暗沈。

他楞楞地看著她走過來,彎起一雙柳葉眉杏核眼,宛如紅樓夢插畫上走出來一般。

“你好,蘇箏。”

李天錫竟拿不出之前吊兒郎當的氣人樣,慌張地在褲子上擦了擦未幹的掌心,捏住了那雙手的前端。

“你好,李天錫。”

*

體育館旁有家租書店,陳夢珂進去看了看,本想租一套蜂蜜與四葉草,奈何第五冊和第七冊都已經租出。

她不喜歡看到一半後抓心撓肝等待的滋味,只好放棄。又慢悠悠地往大海家走。

就算沒有人陪,想吃的東西還是得吃。

大海家開在居民樓裏,本是社區面店的存在,因為味道好,口口相傳下居然吸引了不少遠道而來的食客。

陳夢珂排了好一會,店內都坐滿了人,她不願意等,直接坐到了室外的小桌子。

好在太陽已經西沈,隱在高矮錯落的居民樓後。

鋪滿紅油的小面很快端到眼前,陳夢珂低頭慢慢吃。不一會對面坐了人,忙時拼桌的人不少,她沒在意,對方卻開了口。

“我能坐這嗎?”

她這才咬斷面條,嚼了嚼,看向對面。是跟她差不多年齡的男生,生得白,單眼皮,笑著的時候臉頰有一道微弱的橫紋,多了些生氣。

室外的折疊桌矮,男生一雙大長腿無處安放,只好伸在一邊。

見她沒回覆,男生又問:“你怎麽一個人吃?”

陳夢珂皺起眉,只是拼桌的關系,對方未免管太多?

“別誤會,我看你剛才跟李天錫一起走了,以為你們一起吃呢,”男生伸出手,“你好,我叫向楚。”

陳夢珂伸手虛握了一下,立刻收回,“陳夢珂。” 她仔細回想了下,剛才看漫畫的間隙,她擡頭看過球場,當時有個又白又高的男生投中一個遠投三分,利落精準。

“我知道,”向楚解釋,“李天錫老往你們班跑,你們是?”

“朋友。”

向楚舒了口氣,“你們是一個初中的?”他不覺得半年就能積累成形影不離的關系。

“嗯,我們小學初中都是一起的,”陳夢珂補充道,“幼兒園也是。”上的都是美院的附中,附小,按理說高中也該上美院的高中,但他們兩都考得好,就去了省重點的實驗中學。

“青梅竹馬?”向楚挑眉總結。

陳夢珂沒搭理,埋頭吃面,一聲嗯含糊在咀嚼裏。

老板拿著點菜單走過來問向楚吃什麽,他指了指,“跟她一樣。”

“好咧,小面一碗。”說完也沒走,跟發懵的向楚四目相對。

小店都是現點現結,陳夢珂看了眼對方的球鞋和tee上極小卻奢華的logo,眼睛閃了閃。

“老板等你付錢呢。”

“哦哦哦,”向楚恍然大悟,去摸口袋,沈默半晌看著陳夢珂,“錢包掉體育館了。”

見陳夢珂不說話,他站起身,哀戚道:“我回去拿,老板你先幫我做吧。”

等他回來,面都坨了。陳夢珂從帆布袋裏掏出錢包,幫他付了錢,又繼續吃。

向楚笑著坐下,連聲道謝,很快就加入了嗦面大軍。

重慶小面地道,調味料自然給得足,陳夢珂吃了一半拿起旁邊的礦泉水喝,光明正大地看了眼身前的男孩。

他應該平時不怎麽吃辣,這會被辣得頻頻喝水,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嘴唇在辣椒素的刺激下發紅。

唇紅齒白的樣子像極了陳夢珂平日看的少女漫,看著向楚微紅的眼周,她快速低下頭。

“你看的什麽漫畫?”

“啊?”陳夢珂不解,看了眼一旁塑料凳上的帆布袋,漫畫書正好好地待在裏面。

向楚夾起一筷子面條,“剛才看你在旁邊的長椅上看,很好奇。”

“哦,矢澤愛的NANA。”

“少女漫?”雖然沒看過,但上課時幫女生遞過,向楚有點印象,“講什麽的?談戀愛?”

陳夢珂沈默一會,盯著碗裏,紅油凝固得快,這會飄在湯上,像一片片斑駁的燙傷。

“寂寞,講的是寂寞會驅使人做很多難以理解的事。”

向楚覺得這句話本身就讓人難以理解,只是疑惑地重覆了一遍,“難以理解?”

“嗯,寂寞讓人無助,讓人脆弱,為了排解寂寞,會妥協,放縱,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陳夢珂吃飽了,幹脆放下筷子跟他解釋,說到一半卻詞窮。

“好深奧啊,”向楚笑了笑。

這個年紀的孩子,就算是重點中學的優等生,又能明白多少呢。

連陳夢珂都覺得這些感悟模模糊糊,理不清。她站起身準備走,向楚叫住她。

“怎麽還你錢?”

“不用了。”

“欠債不還,我做不出來。”

“那你下次打球給李天錫吧。”

向楚像是料到她會這麽說,搖了搖手機遞過來,“他可不一定有空哦?”

那是個Q丨Q群,名字很中二“逐夢EBA”,E是實驗中學的E,陳夢珂暗忖這名字八成是李天錫取的,往下看就看到他哀嚎,暑假得獻身學習,有緣再聚。

她閉了閉眼,想物理屏蔽掉這些傻缺表情。

向楚笑著收回手機,“加個Q丨Q號吧?看你方便再還你。”

他語氣輕快,並沒有強迫的意思,陳夢珂沈默了會,報出數字,轉身離開。

*

家屬樓都是熟悉的叔叔阿姨,陳夢珂一路打著招呼,回到七棟,經過三樓的時候,三零一的暗紅色大門緊閉。

她往上走,下方傳來開門聲,一個藍白色身影從三零一出來。身段窈窕秀麗,陳夢珂看不清臉,往下探了探身子,只看到翩然而下的背影。

是惠姨請的新家教嗎?

之前不都請的男生嗎?

陳夢珂疑惑地往上走,擰開四零一的大門。

客廳昏暗,唯有餐廳一盞昏黃舊燈照亮一飯一蔬,老陳躬著背,邊吃飯邊看一份文件。

“回來了?”

“嗯,”陳夢珂丟下帆布包,埋怨,“還說要我吃飯的時候別看電視,燈這麽暗,你少看一下美院還不是照常轉。”

老陳收起文件,連連應好,轉過身關愛女兒,“好吃嗎?”

“好吃呀!大海家的小面最好吃了。”

“那就好。”

雖然他貴為校長,在獨自拉扯女兒長大這件事上依然談不上順遂,努力下廚也不過是個及格罷了。

老陳指了指樓下,“剛才聽到張惠家那小子的聲音,他早回來了,你一個人吃的?”

“沒,”陳夢珂想到那張靈動的淡顏,抿了抿嘴,“和朋友。”

聽到女兒有李天錫以外的朋友,老陳又喜又怕,這個年紀的女生正是讓老父親最擔心的時期,走歪了父母都不一定知道。

他猶豫道:“什麽朋友啊?”

“也是咱們高中的,”陳夢珂望了眼爸爸,無奈笑道,“爸,你少操不該操的心,我不會早戀的。”

被女兒戳穿心思,陳校長老臉一紅,“好好好,我肯定是放心你的。”

“我去洗澡了,出趟門都是汗。”

陳夢珂回房拿了睡裙,往洗手間走,又被老陳叫住,“過幾天就走了,你這兩天去買幾身新衣服。”

他搓了搓額頭,“我也不會挑,你自己選吧。”說完從錢包裏拿出一疊紅鈔票。

“行,你放桌上吧。”

陳夢珂進了浴室,小心地調試著溫度。夏天的洗澡水不能太熱,但涼了會生病。

很多事都得自己琢磨。

李天錫從小就帶著她在院裏蹦跶,玩水爬樹,他偷油畫系鄭老師的番茄,她放風。

但李家對自己的照顧,在小學畢業媽媽走後,開始愈加深厚。

連第一次初潮,手足無措的老陳也是去找的樓下惠姨。

淋浴頭噴灑而下之時,她又想到了向楚那句頗帶玩味的青梅竹馬。

何止呢?

*

補完課後,蘇箏收拾東西準備離開,但張惠見李天錫老老實實上了兩小時課,激動之下非要留人吃飯。

飯桌上李天錫豎著耳朵聽兩人寒暄,連一向愛吃的紅燒排骨也沒細品。他本想送蘇箏下樓,卻在不好意思的心理建設中失去了機會。

洗完澡,他在床上翻來覆去,游戲都不想打。腦海裏都是蘇箏的面容,她判卷時認真蹙起的眉,畫紅勾時毫不吝嗇的表揚。

她潔白的腕,揮動間牽引著自己跳動的心。

李天錫情難自禁,摸了摸半幹的頭發,打開Q丨Q給陳夢珂發了信息。

“在家嗎?來陽臺。”

陳夢珂聽到提示音,暫停了電腦裏的電影,畫面定格在弗裏達那張倔強生猛的臉上。

她懶洋洋地回了個好,推開紗窗,撫上欄桿,看到那張蹦跶的傻臉。

“幹嘛?”

李天錫對她揚了揚臉,“哥今天遇到仙女了。”

“做什麽白日夢?”陳夢珂輕嗤,腦中突然閃過那道窈窕身影。

能被大部分男生稱為神仙姐姐的女明星輕盈靈動,那身影確實有幾分神似。

看著李天錫激動的神色,她想那張自己沒看清的臉想必也溫婉動人。

“真的,”怕被張惠聽到,李天錫刻意壓低聲音,本就處在變聲期的聲音更難聽了幾分,“感覺自己被擊中了,你說這是不是一見鐘情?”

陳夢珂沈默著眨了眨眼,“那你追啊?”

她直覺地不願露出半分在意。

“啊,這樣好嗎?”

李天錫背靠著欄桿,伸出臉往上看。

伴著路燈的光亮,陳夢珂看清他的臉,怔忡地抓緊欄桿。

李天錫在她心中一向是單純得近乎於蠢的存在,喜歡籃球,他可以裝病回家看NBA決賽,愛吃小面,可以連著十天半月光臨大海家,連初中迷上修仙小說的時候,都會在床上呼吸吐納說自己正在築基。

而此刻,他古銅色的皮膚模糊在黑夜裏,一雙眼卻落盡滿天繁星。那神色,新奇,憧憬,激動,還有一絲絲猶豫的膽怯。

陳夢珂突然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瞥到桌上的礦泉水,進屋拿了過來倒在手心,往下灑了過去。

“神經病,鬼知道啊。”

也不顧李天錫在身後連綿不絕的抱怨,陳夢珂回房往床上一躺,拿起床頭的漫畫書翻了幾頁。

沒幾個字,卻依然不進腦子。

她站起身,走到衣櫃旁,那裏貼著一張全身鏡。

鏡子裏的女孩穿著一身米色睡裙,四肢瘦長,胸脯平坦。

成長好慢。

如同這個漫長的夏天。

像一顆未熟的青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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