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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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渴望

飯點的居民樓,走到哪都是煙火氣。

豆豉爆炒的香味飄蕩在樓道裏,應書蘊提著食材快速往上爬,一回家就鉆入廚房。

周絮見狀站起身,又看了眼坐在一旁的家越。

家越不在意地眨眨眼,“去吧,吃飯再叫我。”

周絮哥不是外人,沒必要一直寒暄。今天賣藝時間雖不長,對家越來說強度卻不小,這會全身沒勁。

她站起身,先回了房間。

把菜肉拿出來擺在臺面上,應書蘊打開米箱,沖客廳喊了聲:“周絮,你吃多少飯啊?”

見沒人回應,她轉身欲拉玻璃門。門被唰地從外拉開,周絮挽起袖口道:“一碗就行。”他笑著伸出手比劃了一下,修長手指圈出碗口樣。

“行。”應書蘊擼下腕上皮筋,隨手紮個低丸子頭,低頭認真淘米。

“要幫忙嗎?”

應書蘊沒回頭,“剝點蒜吧。”

有人打下手,效率高出一大截。應書蘊見周絮熟練地把胡蘿蔔切成均勻的滾刀狀,咂舌打趣:“伯克利還能進修廚藝呢?”

在外面那幾年,周絮從不在家做飯,他對吃食欲望低,說是有那個時間不如多看幾頁書。

“在外面吃膩了,這兩年試著學了學。”

“也是佩服你,這麽多年才膩。”

周絮轉身洗掉土豆上的澱粉,跟著笑了聲。

也不是膩,是孤獨。

大學的時候有應書蘊一起,吃什麽都挺好。

其實想想,也不是讀博後他才失去飯搭子,是再之前,她突然和許獲在一起後。

吃什麽都挺好變成吃什麽都沒意思。

“哦,對了,”周絮把土豆遞過去,“我看陽臺有狗窩,是之前買的?”

應書蘊接過放入鍋中翻炒,抽油煙機的嗡鳴不停,她加了熱水蓋上鍋蓋,轉頭問:“你說什麽?”

“我說陽臺有狗窩,那只邊牧不是送回去了嗎?”

“哦,”應書蘊擦擦手,扯扯嘴角:“跟主人商量了一下,接回來了,中午送去洗澡了。”

她沒看到周絮異樣的眼光,又興奮地問:“你今天看家越怎麽樣?美美來了後我感覺她精氣神好不少。”

周絮點了點頭,“挺好。”

他沒再說話,埋頭摘菜。

應書蘊見他心不在焉,把好端端的新鮮葉子摘進垃圾桶,趕緊拿過來,“怎麽了?”

周絮微怔,洗了個手,抽張廚房紙低頭擦手,緩緩出聲:“我本來能回來得再早點。”

應書蘊不解地看他。

“之前不是沒幫找到撫慰犬嗎?正好有個學長是這個研究方向,有熟識的機構。我就領養了一只,也趁機了解了一下培訓的事。”

應書蘊靜靜聽他娓娓道來,“所以你帶回國了?”

“嗯,手續資料比較繁瑣,花了不少時間,”周絮點頭,“所以回來晚了點。”

他有些懊惱,感覺總是晚了一步,認真籌劃卻錯過合適的時點。

見應書蘊低頭沈思,他不甘心道:“不過你好像也不需要了。”

“怎麽會?”應書蘊搖搖頭,彎起嘴角,“需要的,兩只狗還能做個伴呢。”

周絮眼裏染上笑意,點頭道:“那我明早給你送過來”

“行啊,”應書蘊早有個想法,周絮這算是幫上大忙了,“你最近忙嗎?以後有什麽打算?”

“不忙,先休息一段時間吧。”

回國前,高校和機構裏的熟人都有意邀他加入,但周絮沒想好,準備考察一下再說。

開蓋大火收汁,排骨的香氣噴薄而出。應書蘊拿來盤子盛起,遞給周絮,“那等會吃完飯,我給你看點視頻資料,有個事想跟你商量。”

“行。”

周絮瞇起一雙笑眼,端到餐桌,去敲家越的門。

*

晚上的局是陳書達攢的,說是有幾個大老板對Aurora的項目感興趣,想找個機會結識許獲。

陳書達自相識以來,裏裏外外幫忙打點,是個厚道靠譜的朋友,縱然許獲不喜這種飯局,還是願意賣他面子。

秦柏驅車穿過茶田,往山裏開去。那飯店是當地有名的私廚,依山傍水,環境清幽。亮著燈,如月亮墜在山半腰。

包廂外不遠處,婁佳從洗手間出來,不耐煩地理了理脖子上歪斜的項鏈,沒好氣地埋怨:“昨天開劇本會開到半夜,睡也沒睡好。”

她還準備倒苦水,文文神色慌張地指了指她身後,張嘴無聲地做口型。

婁佳回頭看到樓道口走來的男人撇了撇嘴。

“要不你回去?”他不等婁佳回覆,面色陰沈地擦肩而過。

投資人的局,導演制片都在,現在撂挑子回去,婁佳沒那麽蠢。她沒說話,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嘴,跟了上去。

這部電影是好不容易才爭取到的,再上一層臺階的機會沒有那麽多。

婁佳只是煩心,好不容易來江市拍攝,她想找機會跟許獲多見幾次。

找李天錫搭橋,他推說自己摔斷了腿在家靜養。

至於發給許獲的信息,幾天也沒收到回覆。

這最大的包廂獨立於整棟主樓,許獲跟著服務員邁過木質廊橋。

推開門,看到滿座的各色面孔,他眉心一沈,不經意撇到坐在兩個中年男人間的婁佳。

兩人對視的時間極短,婁佳眉眼微動,木然臉龐如昏暗的小巷被路燈照亮。

許獲只做未見,應陳書達招呼坐到了他身邊。

一番介紹寒暄,許獲心裏摸清了狀況。

面前這些被歲月刻上痕跡的中年人,都在當年乘著東風聚斂了大批財富。本著雞蛋不放一個框裏的原則,他們在各行業大肆投資,賺得盆滿缽滿。

只是近年來賺錢的項目少風險大,適合投資的更是鳳毛麟角。

聽說Aurora這個項目跟AI,人工智能掛邊就想探探路,看能不能入局。

許獲不喜歡跟不懂的人談技術,但還是簡短介紹了一下Aurora機器人的進展,陳書達前段時間去過Aurora,掏出手機,興奮地道:“你們看看這個訓練視頻。”

那是一段機器人通過學習,在廚房實操下廚的全過程。

“三菜一湯呢?”陳書達驚嘆地指著屏幕,“比我還會做。”

在場的都是標榜君子遠庖廚的老直男,看著機器人精準的操作,覺得新奇。但真感興趣的不多,只是客套誇幾句。

坐在婁佳旁的中年男人,瞇著腫眼泡看了半晌。

陳書達熱心地問:“黃總,感不感興趣啊?這多適合你近郊的度假村啊。”

黃總發下手機,呵呵笑了兩聲,“買個機器人的錢都能雇多少年輕人了?咱最不缺的就是勞動力了。”

許獲放下茶杯,覷了眼沒說話,還是維持著禮貌的微笑。

夏蟲不可語冰。

少子化在全球多國都是不可逆的趨勢,人口紅利又能吃多久?如果以為機器人開發僅僅是為了眼前的三菜一湯,也未免太小看他。

豐富的數據采集,準確的克隆操作,既可以幫助身體不便的人,又能減輕家屬的看護負擔。而Aurora更是努力降低硬件成本,讓機器人小巧精準,致力於普惠更多機構和家庭。

黃總摸了摸頭,突然話鋒打轉,“但是,”他端著酒杯,望向許獲,“許總需要的話,錢不是問題。你能不能跟叔打個包票?這項目肯定有前途,能掙錢。能的話要多少給多少!”

許獲從鼻間冒出聲輕笑,聽不出感情色彩。

一旁的陳書達皺緊了眉頭,這都什麽事啊?他本來想著許獲要在江市發展,多認識一些人也是好事。可這黃總屬實離譜,先是帶了堆搞電影的來說是熱鬧,這會說話也莫名其妙,許家哪裏會缺你這三瓜兩棗。

許獲見他為難得眼角直抽,低頭喝了口茶,揚起笑容,“做生意嘛,還是投資自己了解的項目比較好。”

“對對對,”黃總點點頭,“我懂電影啊!我最近就投資了張導的電影,新片肯定能大賣,”他拍了拍一旁戴眼鏡的男人,“是吧?張導。”

那姓張的導演扶了扶眼鏡,笑了一聲,點頭道:“是,是,咱們這次有Stella加入,肯定沒問題。”

婁佳突然被點名,面上閃過絲尷尬,看了眼張導旁一身黑的沈默男人,馬上又牽起嘴角笑,“我算什麽啊,張導的片子都搶破頭啦,是我運氣好。我敬黃總和張導一杯。”

她拿起酒杯,爽快地喝了一杯。

黃總滿意地喝下酒,又點她,“在座的可都是大老板,不能讓人家幹吃飯啊。”

許獲冷眼看著她敬了一圈酒,到了自己面前已是面色酡紅,眼神迷離,他伸手蓋住酒杯阻止婁佳倒酒,“這兩天生病了,不喝酒了。”

他倒了杯茶遞給她,“公平起見,喝這個吧。”

婁佳的眼神從茫然軟化成欣喜。

黃總哈哈笑起來,“還是許總憐香惜玉啊。”

畢竟在酒局,沒人信生病這一套。

眾人或真心或附和地笑起來。手機鈴聲響起,許獲面不改色地接起,嗯了幾聲掛掉。

站起身道有事告辭,不顧眾人挽留,提前離開。

陳書達跟了出去,不好意思地搓手,“他們當時說很感興趣的。”

許獲知道他好心,但實在懶得在油膩的社交場久待,擺手讓他不要在意,“沒事,有空來公司玩。”

*

走到庭院,身後又傳來急匆匆的腳步。

婁佳走到許獲身前,舔了舔發幹的嘴唇,“謝謝。”

“沒必要。”許獲淡淡地道,誰敬他都不想喝。

婁佳點頭:“張導的戲圈裏的人都爭破頭,我也是……”

許獲不知道她說這話到底想做什麽,解釋她並非想參加這種酒局,實屬不得已?這跟他又有什麽關系呢?婁佳對他來說只是一個普通的同學,有點麻煩的追求者。

他垂眼看眼前的女人,她早不是當年看著名牌包包畏縮渴望的小女生,現在成熟得能舉起酒杯左右逢源。

如果說許獲心裏有一絲惋惜,那也僅僅是感嘆欲望能如何催化塑造出新的人。

他嘆了口氣,“不喜歡,不願意,是可以拒絕的。”

婁佳擰緊秀眉,“都是這樣啊,弱肉強食,為了資源總得做不喜歡的事。” 她不做,多的是人做。

“不貪就可以。”許獲淡淡道。

“什麽是貪?靠自己摸爬滾打,夠一夠想要的東西就是貪嗎?我就不配演更好的電影,不配接高檔代言,不配站得更高一點嗎?”

婁佳情緒激動,聲線也變得尖銳。

論長相,她不算圈裏獨一份。

論演技,她不是科班出身只能日夜追趕。

她現在最大的依傍不過是大經紀人的全心扶持,還不知這份看重能持續多久。

婁佳當然著急,花無百日紅,她得拼命綻放,誰管那泥土有多臟。

許獲眉心緊皺,沈默了會又舒展開。

他的不理解源於從小到大的優渥,更來自於隨心而活不愧於心的準則,所以他只關註自己的心,只做好眼前的事,永遠不會為了名利罔顧本心。

相信即使有一天跌入谷底,他依然能坦然自若。

只是這話說給別人聽只會換來一句站著說話不腰疼,在他人眼中他從來是出生在羅馬的人。

許獲轉身。

婁佳提起裙擺,又上前一步,斂起剛才的激動,柔聲道:“我最近在江市拍戲,有空的話……”

許獲討厭揣著明白裝糊塗,在沒必要的人身上花費精力就是浪費生命。他開門見山地打斷,“沒空,有時間的話我想去見我想見的人。”

婁佳手下用力,揉皺了緞面裙身,“你最近有……”

“嗯,我有喜歡的人,你別浪費時間。”也別浪費我的時間,許獲心裏不耐煩,嘴角繃成直線。

“誰啊?”

許獲停住腳步,直視她,聲音低沈但堅定,“從來都只有她一個人。”說完快步走向等在前方的秦柏。

婁佳怔楞地停住腳步,雙手垂下,任地上積水沾濕裙擺。

她的瞳孔因為不甘和震驚急劇收縮,一直看著許獲上車遠去。

*

輸入夢天的地址,秦柏把車開出院子。

“老板,你這麽快出來,沒吃什麽吧?要不要找個地方再吃點?”

突然給他發信息讓他打電話,這飯局肯定好不到哪裏去。秦柏想了想沿途有名的餐廳,卻見後座的許獲搖搖頭。

“不用。”

他從精致考究的西裝外套裏掏出一包顏色艷麗的糖,拿出一顆放入嘴中,慢條斯理地咀嚼著。

“誒,”秦柏笑起來,振奮道,“我中學那會可愛吃這個了!口感很q彈,果汁味也濃,甜而不膩,根本停不下來。”

他眉飛色舞地聊起各種口味,沒看到許獲濃眸微瞇,懷疑地看過來,“你是想吃嗎?”

秦柏噎住。他倒不是那個意思,不過老板給當然得拿著。他往後伸出手,“那就謝謝……”

許獲卻把包裝袋上的密封條一按,重新塞回口袋,“不給,想吃自己去買。”

秦柏收回手,無語了半晌,咬牙切齒,“行,我自己買。”

沒一會手機提示音響起,看到許獲的轉賬,他咧開了嘴,偷偷從後視鏡看過去,許獲已經側頭閉目養神。

不給糖有什麽關系!老板真好,他又有勁了。

軟糖並不黏膩,被咬碎也只順滑躺入喉中,只餘下蜜瓜的香甜在齒尖縈繞。許獲閉著眼,想到剛才婁佳激憤的發洩,忍不住回顧自己至今為止並不長的人生。

他也有他的渴望,有一些他抓不住,而有一些,他奮力也得爭取。

比如口袋裏的這包糖。

比如應書蘊。

她是他平淡生活裏唯一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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