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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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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煙

從春和家園到雲夢灣有七個街區,這頭是擁擠嘈雜的平民街區,那頭是俯瞰山河的奢華豪宅。

應書蘊把圍巾攏緊,隨意在頸後打成結。

掃了輛路邊的單車,她迎風穿梭在霓虹車流和人群裏,衣角搖擺著跟隨她的急切。

為了省時,應書蘊直接穿過偌大的城市公園,忽明忽暗的路段和神出鬼沒的小孩無不讓她神經繃緊。

直到風吹起雲夢湖的潮濕,撲上神經末梢。應書蘊腳下漸漸慢了下來,那本提著一口氣的無畏突然生出猶豫。

要不要先打個電話?

還是到了樓下再打?

怎麽開口才好?

他會不會不在家?

雜亂地思緒令她動作遲緩起來。

身後傳來電瓶車尖利的喇叭聲,“別擋道啊!”男人擦過身邊回頭叫了句,揚長而去。

應書蘊往旁邊閃了閃,望著前方不遠處的高樓,決定到了再說。

把車停好,她擡頭看了看高聳入雲的建築,外立面反射著城市燈火,熠熠生輝。

一輛黑色越野車經過,停在了大門口。許獲躬身從副駕下來,低頭跟車內人說了幾句話,車輛很快離開。

應書蘊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長發,正欲擡腳過去,只見那頎長身影走到一邊,從口袋裏掏出煙盒。

大門口的燈光僅照亮門前一方天地,他刀鑿斧刻的側臉一半隱在黑暗之中,猩紅煙頭燙破這死水般的黑夜。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抽煙的呢?

應書蘊站在另一頭的黑暗中,腳步像被拖住般無法動彈。

在那場短暫如夢的關系裏,許獲從來都極其尊重她,從來不會強迫她做不喜歡的事,唯有戒煙一事,他總時不時提及。

應書蘊知道他是為自己好,只是那時時常苦悶,煙癮不過是心癮的化身,不多卻難斷。

每次應書蘊總是笑著說再看吧。

後來離開他之後,她反倒真的把煙戒了。她固執地把這當做自己完成了某種遲來的承諾。

*

“什麽時候開始的?”

許獲拈著煙支的手微微鈍澀,側過頭才看到從黑暗中走過來的女人。

她嘴唇抿得緊,像一條在壓力下繃直的繩。

他聽不清這語氣裏是關心還是質問,舉起燒到一半的煙,沈聲反問:“你說這個?”

見應書蘊點頭,他扯起嘴角,看著明明滅滅的煙頭忽覺無趣,在一旁立式滅煙處摁熄,旋轉著碾滅殘存火星。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就像他不知道的事也如山似海。

這話拉開的距離,讓應書蘊清醒過來,她早已沒立場管許獲的私事。況且她這次來,是帶著目的的。

她無意識地摸著懷表,在心裏組織著話術。

煙味散去,許獲聞到她身上沐浴露的清新氣味,先她一步開口,“傷口處理了嗎?”

“啊?”應書蘊擡頭見他盯著自己的膝蓋,搖了搖頭,“沒事,處理好了。”

“所以跑到這邊來散步?”許獲看著前方湖邊散步的行人,劍眉輕挑。

應書蘊上前一步,下決心般開口:“我是來找你的。”

許獲心跳漏了一拍,垂在褲腿的手緊握。

“創業很難吧?”應書蘊柔聲道。

許獲眉心蹙起,這是?

應書蘊不等他回覆,又急忙道:“聽李天錫說你很忙,公司剛開始事情特別多,總是加班到很晚,有時候都沒時間吃飯。”

這反常的長篇大論讓許獲有些納悶,這麽晚她帶著傷跑過來是為了關心自己嗎?明明之前都恨不得退避三舍。

他低頭看著應書蘊雪白的臉頰,因為傾訴帶上情緒,平添了幾分生動,這麽近好像又回到了當初的距離。

許獲輕輕點了點頭,又聽到她繼續道:“你肯定也沒時間照顧美美吧?”說完又訂正,“哦,沒時間照顧Caramel……要不……我幫你養一段時間吧?”

應書蘊好不容易說出來,卻見許獲方才春風吹過般柔和的臉急劇冰封,她找補道:“當然等你有時間了,就可以自己照顧了。”

許獲憋著口氣,胸膛起伏,“不行。”不等人反應,利落轉身往大門走。

自己竟然還不如一只狗讓人惦記,簡直人神共憤。

搶人所愛確實不地道,但應書蘊好不容易下了決心,自然不想輕易放棄,她趕緊跟上去,隨著許獲進了大門。

許獲腿長,步子邁得又大又快,應書蘊竭力跟隨,褲子摩擦在傷口上,忍不住嘶了聲。

本準備睡之前貼上紗布,急匆匆出門也忘了,一路上忽略的疼這會才冒出來。

前方腳步明顯慢了下來,兩人進到電梯。

看著攀升的紅色數字,應書蘊不放棄地勉強開口:“小狗也需要人陪的。等你有時間照顧了,我馬上送過來。你看行不行?”

“不行。”許獲心裏窩火。

應書蘊咬著嘴唇,遲疑著輕聲說:“我可以支付一些費用。”雖然不多,但也是她的誠意。

許獲怒及反笑,“你是失憶了?我許獲差過錢?”

見她沈默,只好無奈道:“為什麽?為什麽要Caramel?”

想到方才和家越的談話,應書蘊揣在口袋裏的雙手用力握緊,指尖戳得手心泛疼,鄭重開口:“因為這對我來說很重要。”

叮……

電梯抵達頂層,鏡面上兩人身影被拉開。許獲深呼吸看了眼旁邊的女人,低頭沈默往門口走。

應書蘊不知道他為何更生氣了,只能跟著走過去。

*

打開大門,Caramel早在玄關蓄勢待發,這會見了兩人歡快地跳起欲撲過來。

好久未見,Caramel還是這麽可愛有活力,應書蘊心中柔情四溢,伸出手想去揉她的頭。

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手卻先她一步摁住狗頭,把Caramel推回房內,哐當關上大門。

許獲轉身逼近應書蘊,兩人間僅一掌距離,她節節後退,最後被困在墻角,只能局促在高大身軀投下的陰影中。

那勁瘦有力的手臂撐在墻上,腕間青筋起伏,許獲低頭湊近,聲音仿佛在耳邊撫弄。

“學姐,你是要跟我進房間嗎?”

應書蘊耳尖發熱,伸手推開他惱怒道:“沒……沒有。我才沒想。”

許獲見她急得結巴,站直身子笑了笑。又正色直視她雙眸,“心橋為什麽不接Aurora的項目?”

急劇變化的話題讓應書蘊一楞,思考良久才道:“人力不夠。”

“你才重回這行業多久,手上就幾個固定來訪者,你沒時間?”

他上哪知道的?應書蘊穩住心神,解釋:“我經驗不夠,不合適。”

許獲嗤了聲,語氣冷淡了幾分,“你在T廠做了幾年HR,T廠不僅和頂尖的EAP公司合作,還有自己的心理服務團隊。你這麽聰明你不了解?”

見應書蘊低著頭不說話,他又道:“你當初全A的成績畢業,重回心理咨詢領域只用了這麽短的時間,你現在跟我說你不夠格?”

“你到底是謙虛?”許獲躬身往前探去,眼眸沈得如無星黑夜,“還是你根本不想見我?”

應書蘊在他銳利眼光中一潰千裏,毫無反駁之力。

許獲退後兩步,手放在門把上,冷聲道:“學姐何不公事公辦?我自然不會薄待。”

應書蘊擡頭欲探他神色,許獲卻拉開了門,又快速合上。

厚重的大門泛著金屬光澤,隔開傾瀉而出的情緒和欲言又止的迷思。

犬吠響起,幾聲後又沒入寂靜。

*

辦公室門被敲響,秦柏面帶喜色推門而入。

許獲盯著眼前的合同,沒擡頭,“怎麽了?”

“心橋問我們找到別的合作方沒?說能提供服務!”秦柏接到電話後,迫不及待就過來傳達好消息。

他總有種感覺,老板一直在等這個電話。這會簡直為他的運籌帷幄折服。

捏緊手中的簽字筆,許獲在心裏輕輕嘆了口氣。

她果然是聰明又果決。

他知道Caramel應該跟焦糖很像,可這不至於成為她執著的理由。

為什麽呢?

“我還沒答覆,”秦柏謹慎道,見許獲神游,他再次請示,“老板,我們定心橋嗎?”

“嗯,”許獲點頭,“就他們吧。”

“那什麽時候開始呢?”

“越快越好。”

“啊?老板,你後天要去美國。”秦柏檢查了一下日歷,提醒道。

許獲和程斯言要去灣區開一場技術會議,是月前就定好的行程,為期十天。

“我知道,你和柳鶯去聊就行。”

柳鶯是公司的HRPB,是個合適的代表。

秦柏點頭,突然想到公司大多是開放工位,咨詢師總不好在那工作,“那到時候過來的人我安排在哪比較好?”

許獲擡頭,瞥了眼窗外,指了指旁邊的房間,“那個不是後天就弄好了嗎?就那個吧。”

“那是程總的辦公室啊。” 因為裝修出了點問題,程斯言一直沒來得及搬進去。

“我跟他說,他本來就不愛坐辦公室。”見秦柏還站在原地,許獲揉揉眉心:“還有什麽嗎?沒有就去忙吧。”

“好的。”

秦柏退出辦公室,覺得一切既合理又詭異。

*

接下來和Aurora的幾次會議中,應書蘊都沒有見到許獲,他當真履行著“公事公辦”四個字,沒和自己有半分往來。

她說不出心裏是放松還是茫然,只好專心眼前,做好準備。

雖然說要去坐班,Aurora並沒有嚴苛地讓應書蘊朝九晚五,只是每天下午得有半天在公司,她依然有時間接待以往的來訪者。

況且Aurora還支付額外的薪水,讓本不寬裕的她得以喘息。

被秦柏領到公司的第三天,應書蘊依然沒有見到許獲。

員工心理培訓的活動被安排在月底集中進行,她從柳鶯那了解了一些現況。每天去了就是窩在辦公室整理資料,並不斷優化評估表。

Aurora作為初創公司,比她預期的規模大,且呈指數增長。窗外人來人往,應書蘊不知這有序的運行下藏著多少潛伏的暗潮。

她之前就職的T廠就在兩個街區以外,員工數量遠超Aurora,棘手的問題數不勝數。好在這次她不再背負KPI,可以專心在每一個人的心理問題。

程術敲了敲門,沒等她應,就閃了進來。對於表姐來到公司,他認定是上次的偶遇讓老板想到了這個校友。

意外又開心。

應書蘊放下表單,好奇道:“怎麽啦?”

程術嘿嘿笑了笑,把手裏的盒子遞過來,“老板出差回來啦,給大家帶了伴手禮,這是給你的。”

難怪外面鬧哄哄的,人頭攢動。應書蘊側身去看,百葉窗的縫隙裏,一道西裝革履的熟悉身影一閃而過。

收回視線,桌上是一個精致的黑色長盒,刻印著燙金的英文“Louie”。

和那個早上帶著晨露的欣喜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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