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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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

“啊!”

李天錫被這似曾相識的畫面猛擊得呆楞原地,直到電梯門快合上才恍然回神,快步跑出來。

他跟在許獲身後擠進門裏,一時後悔不該不調查一下就讓他們見面,本以為是制造浪漫結果卻弄巧成拙。

一時就又陷入苦苦思索,怎麽還個狗能知道這麽多。

見許獲蹲在地上沈默地給Caramel擦腳,李天錫走到廚房打開冰箱。

典型的單身族冰箱,內裏除了水飲再無其他,他取出一瓶巴黎水倒進透明玻璃杯,咕咕灌下一口平覆心情。又倒了杯遞給坐回沙發的許獲。

“學姐現在怎麽樣?” 李天錫裝作無意地坐下,扭捏試探。

雖然相遇那會覺得時間被無限抻長,這會想起來不過極短的十來分鐘。許獲捏著冰涼的水杯沒動,竟又想到那雙單薄的白色帆布鞋。

不知是哪年的舊鞋子,雖然洗得幹凈依然能看出鞋邊嚴重的磨損。

這幾年她過得不好嗎?

許獲喝了口水,又在心裏嘲笑自己想太多,有男朋友又養想養寵物,怕是過得再好不過。

他隨口應道:“挺好的吧。”

餘光瞥見Caramel無精打采趴在陽臺,許獲站起身,看了眼李天錫拎過來的箱子也懶得拆,拿了碗乘了點狗糧走過去放下。

Caramel卻是擡頭嗅了嗅,然後又趴了下去望著窗外。

李天錫走過來沒心沒肺道:“喲,這是在學姐那吃了啥好東西啊,家裏的飯都不吃了。”

許獲斜了他一眼。

李天錫倒是不懼,不怕死地繼續道:“我說錯了嗎?學姐做飯本來就好吃啊!狗飯肯定也好吃。”

“好吃你去敲人家門,讓她賞你一口狗飯。”

“你怎麽說話的!”

“怎麽了?你嘴裏不蹦好詞也沒見你捐出去。”許獲語氣平緩卻刺人。

李天錫走到茶幾邊,一手拿過水杯又猛喝了一口,他真是不長記性,這人每次遇到學姐的事嘴巴比蛇還毒。

自己怎麽就忘了呢。

往沙發上一跌,他打開手機無聊地刷了起來。

【這個舉著咖啡被馬賽克的是不是你啊?你不也是C大的?】

李天錫立刻點開,就看到高中好友傳來的信息,赫然是Stella的微博截圖。對於自己被馬賽克一事他只覺無語,又追到微博去看,評論轉發擁擠熱鬧。

而Stella的相關詞條早已上了熱搜,包括眾多公眾號轉發的狗仔照片。

“大哥,你上熱搜了!”李天錫賤嗖嗖笑。

開罐頭的手一停,許獲皺眉看過來,滿臉茫然。

李天錫從沙發上蹦起來走過去,恨不得把手機屏幕戳到他眼前。許獲放下罐頭拿過手機,看了良久,臉色從多雲轉為了暴雨。

當初狗仔照片出的時候他只想著不理會這事就能平息,沒想到有人偏要掀起風浪。

許獲把手機還給李天錫,又從茶幾拿起自己的手機,翻找了一番尋到青雲品牌部負責人的電話撥了過去。

“你去聯系一下Stella的團隊,讓她把那篇刪了,再發一篇澄清聲明。”

不知道對面說了什麽,許獲低頭摸了摸Caramel,不容置疑道:“不行,最晚今天晚上12點之前。”

沒一會他掛了電話,把罐頭倒進碗裏遞到Caramel面前,靜靜看她吃飯。

李天錫覺得無趣,站起告別,走到門口突然被叫住。

“你知道她聯系方式吧?”

“啊?”李天錫穿好鞋站起身,循聲看去。

偌大的落地窗前,許獲孤身站立,身後是茫茫白雪飄揚。他的脊背微微彎起,似是被極重的思緒墜在心間拖著往下沈。

還沒等李天錫點頭,許獲又兀自搖了搖頭,“算了。”

轉身背向門口,直望向那風雪紛紛飄至雲夢湖,又轉瞬消弭。

李天錫張了張口還是閉了嘴,帶上大門離開。

行至大堂,收到沈曉君發來的幾幅圖,忍不住笑出聲。

天夢犬舍對領養人的回訪一向頻繁,就圖片來看應書蘊的家不過是兩姐妹同住,看起來也並無男人生活的痕跡。

看來有沒有小奶狗兩說,同居肯定是無稽之談。

他走出大樓,望向頂樓的窗戶,那人影恍惚可見。

這事肯定沒完。

*

做好了晚飯,應書蘊去西邊臥室看了看,家越依然在沈睡。她輕聲喚了幾句,見她沒有反應只好作罷。

吃飯間聊到以後的發展,程術提了幾個公司,說是想多實習看看。應書蘊點了點頭,給他多夾了些魚,讓他仔細斟酌。

跟大部分叛逆晚熟的男孩子比起來,程術懂事省心。

許是姑父的亡故讓他一夜成長,應書蘊自覺也是如此,心裏對這個同病相憐的弟弟更是憐惜。

離開之際,又洗了些新鮮水果,讓他回學校跟室友分著吃。

“以後食堂吃膩了,隨時來我這。”應書蘊囑咐道。

程術攔住她腳步,“好呀,就別送了,外頭冷。我走了啊,姐姐。”

“嗯。”應書蘊見他下了樓,才關上門。

家越九點多才醒來,迷迷糊糊來客廳坐著。應書蘊聞聲過來,給她熱了點飯菜吃完才去洗漱。

拿了本小說進臥室,她半坐在床上,左右看不進去幾個字。捏著書角逼自己去看,只覺得那字跟蒼蠅一樣在眼前飛。

手機鈴聲一響,像是揮去了眼前的殘影。應書蘊眨眨眼拔下充電線,拿過手機接起。

“怎麽啦?”

“幹嘛不回我信息啊?”夏怡語氣埋怨。

“剛才做菜的時候手臟。”應書蘊笑了笑,她確實是準備回,後來忙來忙去也就忘了,“怎麽了?”

“好吧,”夏怡嘟囔著應道,又突然興奮地道,"你快看我發給你的圖。"

應書蘊皺眉打開微信,Stella的超長澄清文密密麻麻,她敏銳捕捉到一行字。

【我與許獲先生只是普通同學,並無其他關系。】

“我下午發給你的那篇她也刪了,她變挺快啊。”

夏怡又嗤了一句,“想攀高枝的心倒是多年沒變,肯定是許獲那邊讓她發的,你信不信?”

“信信信。”應書蘊怕對面不相信自己似的,頭也跟著一起點。

說心裏沒有一絲波瀾那都是自欺欺人,這澄清文像投入湖裏的小石子,水紋一層層漾開。

“不過,以後就別八卦這些了,Stella和咱們也沒什麽關系,”應書蘊猶豫著頓了半晌,又道,“許獲也是。”

想到他離開時的決絕,怕是以後更無瓜葛,心口鈍鈍的疼。

“好吧,我是白操心。”夏怡思緒轉化快,擱了這話題又聊到最近籌劃了個新展,邀她來看。

合上書丟到床頭櫃上,應書蘊耐心聽她訴苦,不時安撫兩句。眼見時間要過12點了,才求饒說打工人明天要上班。

關了燈,她鉆入被窩,小窗外夜色深沈,只有飄雪不停。

似不知疲倦,永不停歇。

*

Aurora Tech位於江市高新區的中心。此處高樓林立,坐擁各大金融互聯網龍頭企業。

按許獲的性子是想選址在僻靜郊區,可想到日漸龐大的團隊,也不得不為眾人的通勤和生活便利著想。

更何況合夥人Jaden告饒,聲稱不想從美國大農村回來又去農村,最後只好租了市中心的寫字樓。

平城挖的技術骨幹陸續到位。最近各職能部門都在瘋狂擴招中,除了網羅老東家的得力幹將,名校出生的實習生也在大力收招。

一天下來許獲連軸開了幾個會議,這會頭有些脹,準備去天臺吹吹風。經過會議室的時候,腳步驟然停下。

會議室的百葉窗並未拉上,裏面正進行著面試。

HR Lydia對面坐了個年輕男生,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休閑西褲。眉宇間稚嫩真誠,說話的姿態也是從容舒展不卑不亢。

他記得那張臉,在雪地裏匆匆跑來,給應書蘊送鑰匙。

仿佛察覺到窗外的視線,程術不著痕跡地瞥了眼,Lydia也早看到許獲,揮了揮手示意。

“那是我們老板。年輕吧?”Lydia作為在互聯網大廠沈浮多年的HR,剛開始也震驚於對方的年輕,這段時間卻被他的真誠和遠視折服。

“是很年輕。”程術喝了口茶,點頭道。他恍惚覺得這張臉有些眼熟,又想不起在何處見過。

Lydia起身,“我帶你走一遍吧,介紹一下公司。”

“好的。謝謝。”

*

參觀完Aurora Tech,HR和程術道了別,讓他等後續通知。程術出了寫字樓,拐進了一旁的便利店。

課程排得緊,他中午就啃了個三明治,上完最後一節課就擠上了來高新區的地鐵,這會餓得慌。

點了一些關東煮,程術捧著熱乎乎的食杯在落地窗前的長桌前坐下。

眼前來往的人群不是西裝革履的金融精英,就是掛著工牌的大廠員工,他很慶幸自己的專業既是自己喜愛的也是當下的高薪就業方向。

以後肯定會越來越好吧,他一定會讓媽媽過上好日子的。

天臺空曠,雲淡天舒。

許獲深吸口氣,摸了摸口袋,捏出煙盒。

“找你半天!”Jaden跑過來,彎腰喘了半天氣才站起身,“綠桐資本的高總馬上就來了,這樣的大佬咱得去接一下吧!”

“這麽快?”許獲把煙盒塞進口袋,跟著Jaden往下走。

行至大樓前,不少人三五成群小跑著往外跑,有人尖利地叫道:“有人要跳樓了!”

許獲和Jaden走到門口,見人行道上竟熙熙攘攘站了不少人,他們都不約而同往上看。

對面是互聯網大廠S廠的園區,此時巍峨聳立的寫字樓上站著一個搖搖晃晃的身影,旁邊有一群同事樣的人群站在不遠處。

似在溫柔勸導,卻也不敢貿然接近。

圍觀的人群嘰嘰喳喳混做一團。

“怎麽回事啊?”

“我聽說是被裁員了。”

“報警了沒啊?”

“裁員也不能尋死啊,這日子怎麽不是過。”

“哪兒就那麽輕巧,年過四十上有老下有小,背著房貸,沒工作可怎麽辦啊?”

“哎,打工人實慘。”

許獲看不清那人模樣,只看到他的紫色工牌隨風飄起,似要撕開這片天般。他眼睛發熱,扒開人群往裏又走了幾步。

那是他不記事的年紀,暮色籠罩之際,母親也曾扒上了陽臺的窗戶。現在想起,如果不是他驚醒的啼哭,那背影只怕也會隨陽光消散。

沒有什麽比活著更好。許獲仰頭看著那身影,心裏祈禱他能回心轉意。

事情發生得太快,那中年男人隨時間和世事變胖走樣的身體,和那輕飄如絲的工牌在空中飛翔,很快就墜落在了地上,暈開大灘濃稠血跡。

眾人紛紛退散,遠處消防車拉高鳴笛駛近。

許獲閉了眼,不忍再看。轉身走到門口,扶著墻吸了口氣。

不遠處的幹嘔聲引他偏了頭,那應書蘊的小男友竟在垃圾桶前吐得狼狽,身前的白襯衫也沾了不少汙穢。

他走到垃圾桶前,遞過一包紙巾。程術看到伸到眼前的手,擡頭看了眼,接了過來。

“沒事嗎?”

程術擦了擦嘴,又努力擦著身上的汙跡,“沒事,就是想到一些往事。謝謝許總。”

許獲點了頭,無意探究,只道不用謝轉身就走。

程術低頭緩了會思緒,掏出手機撥打電話。

“姐姐,我等會去你那吃飯吧。”

許獲猛然回頭,眼神如冰錐看了過去。

“姐姐”

熱戀時,他從未叫過應書蘊姐姐。但那如膠似漆的時光,在自己極欲釋放的時刻,應書蘊會用那雙溫熱的手撫著自己的臉。

眼角惡作劇般彎起,惡魔一般用命令的語氣喚他。

“叫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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