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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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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頭

見程術仔細收拾身上汙穢,又走進附近洗手間。許獲這才緩緩收回視線,駐足良久才擡腿往辦公樓走。

Jaden見狀跑過來拉住他,“去哪啊?人還沒到呢。”見許獲臉色蒼白又急道,“你怎麽了?不舒服?”

他回頭看了眼被消防和人群圍住的方向,長嘆口氣回頭,“真慘,國內壓力這麽大嗎?”

許獲點頭,“我是不太舒服,你們談吧。”

“啊!我怎麽談啊?”

Jaden是和以琳一樣的ABC,中文口語還行,長篇大論就是為難他們。

許獲見他憂愁,拍拍他肩膀:“不是還有其他人嗎?再說高總在國外待了多年,你就算說英語人家也認。”

說完也不理Jaden,就進了電梯。

Aurora雖然剛起步,但許獲對技術和團隊有信心,並不擔心融資之事。他現在只想離開這裏,在家待著。

和程斯言打了聲招呼,讓他下去陪Jaden。許獲徑直去了辦公室,拿了幾份文件又把助理叫了進來,低聲囑咐了一聲。

“越快越好。”

“好的,我會盡快整理好。”

Lydia今天面試了好幾場,這會剛尋得空在茶水間泡了杯咖啡,見老板匆匆往外走,拉住身旁的程斯言問:“老板去哪啊?等會不是跟高總見面嗎?”

程斯言被拉得剎住車,張口就應付:“他不見高總了,說想caramel想得緊,回家了。”

說完就扒拉掉Lydia的手,也風一樣地往外疾走。

Lydia心裏咯噔。

之前還跟流量明星Stella傳緋聞,這會又豪宅嬌養小女友Caramel,自家老板這風流勁倒是與外形極配。

她靠著水吧臺看著那群眼睛恨不得長在老板身上的小姑娘,尋思是不是讓她們死心比較好。

*

駛出車庫的時候,天上烏雲密布。雨點急促下墜,迅速連成細線。

許獲沒放音樂,直看那雨水轉瞬傾瀉,如滄海傾盆。

經過事故地,他又看了眼,人群早已如鳥獸散去,雨水墜到地面把殘存的血跡再一次沖刷,汨汨流入下水道口。

那片地很快也不見了顏色,灰撲撲地沈睡。

揉了揉眼睛,許獲扶穩方向盤。前方公交車下零星站了三兩人,那站在檐下的男孩應是淋了雨,身上褲腿早已洇濕。

車輛勻速行進,眼見要過了那公交站,許獲踩了一腳剎堪堪停在程術面前。他降低車窗探了探頭。

程術左右看了看低頭湊過去,與駕駛座端坐的許獲四目相對。

“去哪?”

“西城。”程術不明所以,照實回答。

“捎你一程吧,我也去西城。”許獲視線一擡,街景在雨刮器的搖擺中時隱時現,“雨太大了。”

程術本想推辭,見這豪華超跑停駐多時實在打眼,再者公交站點離表姐家得走十幾分鐘,就是到了也得冒雨前行。

他點頭道謝,上了車。

駛離公交站,黑色跑車匯入車流。

程術見自己帶進一番風雨,真皮座椅上沾染水跡,掏出身上的紙巾擦了擦。

“沒事,”許獲垂眸低聲道。

這男生進退有度教養頗好,她果然一向眼光好。就算是那橫豎看不順眼的周絮,說到底也是極為優秀。

程術見他雖為老板卻無架子,也放松了些許,主動討教起專業問題以及職業規劃。許獲耐心回答,又始終心裏發堵。

兩人到了西城,許獲拐出大道進了小巷。他看了看前方那老小區,年代久遠,連大門都極其簡陋。

“是前面那個嗎?”

“對的,對的,您等會在前面停一下就行。”

小巷狹窄,許獲避開前方會車緩緩行駛,他裝作無意道:“你家住這?那是離江大有些距離。”

“哦,不是,”程術笑著搖頭,“我家雖也住西城,但在秋泉路那邊。這是我表姐租的房子。”

腳下急剎,許獲轉頭皺眉,語氣驚詫,“表姐?”

“對啊,”程術不知所然,又解釋道,“我表姐和表妹住這。”

對,應書蘊有個妹妹,這他是知道的。

“好!好!”原來是這樣啊!許獲情不自禁笑了出來。

“好什麽呀?”

許獲收斂了笑,故作正經道:“兄弟姐妹多來往,當然是好事。”

“那倒是。”程術點頭,他就這麽一姐一妹的,自然得互相照顧。

身後傳來喇叭聲,催促著許獲松了剎車,重新往前走。雨水不知何時變小,他按下車窗,只覺這雨後的空氣格外清新。

程術一直陷入思考,車停在門口,才突然福至心靈。

“許總,你是美美的主人吧?”

“美美?”這什麽土氣的名字?

“就是那只邊牧啊!我姐抱錯那個。我就說怎麽看你眼熟呢。”

許獲點了點頭,笑道:“她在你姐家過得挺好,回來連狗糧都不想吃了。”

“那,”程術話頭一起,又覺得不妥,就算美美對家越再有用也不能搶人家的愛寵啊。

見許獲疑惑地等他下文,程術搖搖頭笑著打馬虎眼,“那換別的狗糧試試看?我姐自己做得多,也許是嘴養刁了。”

“好啊。”許獲心裏松快,沒在意他話裏機巧,只想著等會去超市買點新鮮食材,真給Caramel做點什麽才好。

程術開車出門,俯身低頭道謝才往門口走去。

那鐵門老舊斑駁,此刻水滴沿著青紅銹跡往下流淌,許獲見他那白襯衫消失在陰暗逼仄的入口,才啟動車子離開。

這小區未免太舊,看起來安全性好低。

切完菜,應書蘊見時間差不多,拿了傘往下走。剛下兩層就迎頭碰上跨步上樓的程術。

程術擡頭見她手中雨傘,笑道:“雨已經停了。”

應書蘊從樓道窗戶望出去,確實已雨過天晴,“那就好,怎麽這麽快?” 高新區離這邊有點距離,下雨天公交車也堵,她是算好只早不晚的。

程術樂呵呵道:“蹭了一下別人的車,我還是第一次坐跑車呢!”

“誰的啊?” 兩人邊說邊往上走。

“就是我今天面試那個公司的老板,順路帶了一腳。人還挺好咧。”

說話間兩人進了屋,應書蘊見他身上濕了大半,怕是淋了雨發燒感冒,直催他去沖澡,自己又鉆進了廚房。

*

西岸美術館位於雲夢湖西邊,臨於貫穿江市的瀾江。原是一片舊碼頭,廢棄多年後被夏怡爸爸承包,造就成如今江市的藝術地標之一。

美術館保留了碼頭的眾多集裝箱,在一番大刀闊斧的改造下,摩登風格盡顯前衛先鋒。

館外圍了不少年輕男女拍照打卡,館內也是熙熙攘攘。

穆原是這幾年風頭最盛的攝影家,他成名於歐洲從未在國內開過個展。夏怡為了這次《盡頭》個展費了不少功夫。

她接手美術館後,盡顯當代年輕人的銳氣。營銷手段了得,藝術商業兩手抓,力求讓藝術家都吃上飽飯。

這次也請了不少專業領域的評論家、記者和網紅KOL過來造勢。

見穆原的分享會圓滿謝幕,夏怡才看了下手機,見未接電話趕緊回撥了過去。

“你等等啊!我馬上出去接你。”

“沒事,你慢慢來,我在外面曬太陽呢~”

望著入口,夏怡踩著高跟鞋噔噔噔大步邁去,邊走邊問:“你站哪兒曬呢?”匆忙間也沒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穿過人群往內走去。

許獲本不願湊熱鬧,只是和穆原許久未見,他又說個展結束就飛巴黎,央不住他的熱情邀約只好過來一見。

穆原被幾個粉絲圍住,正在簽名。看到人影走近,加快速度簽完快步走了過去。

兩人抱了下,許獲笑著誇他:“恭喜啊,辦得挺好。”

穆原看著廳內人流,把他拉到一邊,“比我想象中好,我還以為國內沒人看呢。”

許獲眉頭一挑,“你就算不信夏怡的能力,也得信互聯網的作用,好作品是不會被埋沒的。”

“怎麽不會?”穆原打趣道,“你就是埋沒了,不然開攝影展的該是你。”

中學時代兩人都沈迷攝影,穆原一直覺得許獲是極有才情的。可惜大學偏偏去學什麽無趣的理工科,簡直讓他跌破眼鏡。

他還欲開口,許獲卻語氣淡淡,“愛好而已。”眼神毫無目的地在廳內打轉。

“也是,你現在都做老板了。”穆原調侃,見他眼神駐足在某處,也看了過去。

那是身體系列,某位影帝的半張臉,是他在歐洲電影節領獎期間邀請穆原創作的其中一副。

他本不想放入這次個展,但夏怡出於商業考慮堅持再三。事實證明她的考量不無道理,這張作品前人頭攢動。

“看什麽呢?”

那站在眾多人群裏的高挑女子轉過頭來,許獲收回視線,“沒看什麽。人像也拍得挺好的。”

“你別敷衍我了,走走走,”穆原拉著他往裏走,“我給你帶禮物了,現在就給你免得等會忘了。”

進進出出的人多,但進了展廳應書蘊還是被人流量驚到,她挽著夏怡讚道:“你這展是一次比一次熱鬧啊。”

“你這是誇我還是罵我呢?說得跟菜市場似的。”夏怡故作嗔狀。

“哪敢,當然是誇呀。”應書蘊知道她剛接手時的艱難,自然是為朋友的成就開心。

人群裏一支修長手臂搖晃,Lilian見夏怡進來立刻滿臉笑容地打招呼,“夏怡,夏怡。”

夏怡在應書蘊耳邊低語:“我去招呼下,你先看著,我等會來找你。”

“行,你忙你的吧。”

Lilian兩步上前,姿態親熱地挽起夏怡,“你帶我去見見穆原唄,我一直挺喜歡他的作品。”

夏怡覷了眼她妝容精致的臉龐,牽起一邊嘴角,“行,記得去小紅書發個筆記。”

“那當然!”Lilian笑嘻嘻應和,步子立刻跟上。

*

此次《盡頭》個展網羅了穆原近年來的代表作,占了三個廳。主廳是人像攝影,人流量最為密集。

而南廳北廳規模偏小,俱是人文風光攝影,流連的人明顯少了些。

應書蘊在北廳細細看著每副作品,有的是孤立於沙漠的加油站,有的是已報廢良久的劇院,還有的是茫茫一片黑白海。

那是名為孤獨的盡頭。

她漸漸踱步到最角落。

那是一副雪山河流,日出時分,太陽還在雪山身後,但已綻出萬丈光芒。應書蘊久久地看著眼前的景象,情難自禁地想到那場日落。

他們交往後,許獲在沙發上抱著她一張張看過在阿拉斯加拍的照片,兩相比較下來,她竟覺得許獲那張更好些。

不知是摻了回憶還是情。

就連那近在耳邊的氣息,都像再次重現般讓她耳廓發燙。

“看得這麽認真?”熟悉的低沈聲線帶著調笑鉆進腦中。

應書蘊如夢初醒般看到逼近身旁的高大身影,下意識往旁邊閃躲,卻撞到墻壁無處可退。她忙轉身,心亂如麻地快步往前走。

身後傳來腳步聲,“你跑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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