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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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楚楚和段江衡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所有人都默認兩人之間的婚事。

楚父終其一生,沒有找到更進一步的至法,也沒有找到為獨女洗滌濁氣重塑靈根的方法。

他臨終之際,只能將獨女交給自己是徒弟又如親兒的段江衡照料。

段江衡倒也不負所托,對楚楚一片真心。

定下婚期的前幾個月,百年一遇的素天秘境開啟。

因沒有獨當一面的同門師兄弟,段江衡決定一人前往。

扶搖派的功法,他已經修煉到盡頭,無法再進一步了,如今他壽命五百年,可他又怎能甘心五百年平淡死去。

若是有機緣更進一步,若是有機緣助師妹延壽百年。

段江衡走的那一天,扶搖山大風呼嘯,漫天烏雲密布。

他禦劍而去,狂風將他寬大的袖袍吹得鼓鼓的,仿佛他此刻就要羽化而登仙。

秘境為期一個月,可段江衡回到扶搖派已經是三個月後了。

等不到他回來,原本恩師定好的良辰吉日,只能一拖再拖直到取消。

那日楚楚一如既往在望月峰洞府修煉,她雖然資質太差修為已再無增長的機會,但到底不甘心早早死去,數十年間修煉不敢有一日拉下。

忽聞,洞府外一聲哐當巨響。

楚楚睜開眼,心裏有些意外,卻還是向外走去,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在眼前。

楚楚解了洞府禁制,瓢盆大雨從天上潑下來,打濕她的裙邊。

一身白衣的段江衡站在洞府前,面色蒼白如紙,渾身上下濕淋淋的,往日的謫仙猶如陰雨中的惡鬼。

“師兄?你回來了!怎麽搞成這幅樣子,快進來!”楚楚驚然失聲,再是莫大的喜悅湧上心頭。

她連忙去拉人往洞府帶,豈料對方側身避開了她的手。

“師兄?”楚楚聲音怯怯。

黑夜中段江衡衣白如雪,依然那麽顯眼萬分。

楚楚突然覺得師兄這次回來,和以往有些不一樣,最特別的就是他一直半垂眼眸未曾正眼瞧過自己一眼。

她有些悵然,又覺得定是這次出去遇到了些什麽,鼓起勇氣又去拉人。

這一次,段江衡沒有躲。

楚楚牽著對方的手,刺骨的寒冷幾乎讓她差點將手甩出去,於是哆嗦著雙手拉著他進來,又下了禁制將風雨攔在門外。

她用為數不多的靈力,將段江衡濕透的衣衫弄幹,又不怕麻煩的取了幹凈的帕子將他長發一點點擦幹。

每當她靠近,雙手觸碰到長發,段江衡的身子都微微發抖。

楚楚失笑只以為他被冷怕了,邊擦邊說“此去秘境定是萬般兇險,但我想師兄不會騙我,因為你說過會平安回來。”

“師兄如今平安回來,我便安心了,至於其他…”她忽而羞澀,小聲道“一切等師兄無恙後再做安排也不遲。”

段江衡喉結微動,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像是忽然下了什麽重要的決定。

待他再睜眼,瞳孔中滿是堅定不移,像是頃刻間下了什麽巨大的決心。

他將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反手牽住,趁楚楚驚愕之餘站起轉身。

段江衡臉色還是很白,只有瞳孔是純黑色的,黑與白墨與紙,活脫脫一個從山水畫中走出來的仙人。

他滿眼只有一人,轟的一下楚楚臉色微紅。

段江衡承諾道“師妹,無論如何你要相信,我定不會負你,你生你死我亦相隨。”

大婚之日定在正月十八,這是那年他被救下來的日子。

修士大婚沒有凡人那麽多繁瑣的習俗,不過是選了吉日,穿著紅色道袍。

扶搖山上也多了許多紅色綢緞,一道紅色的路從扶搖主峰鋪上去,高臺之上兩人各穿紅色法袍對天而拜,夫妻對拜。

楚楚認真但擡頭時笑意從眼睛溢出,段江衡僅看了一瞬便倉促移開眼神,註意到他神色的同門們捂著嘴竊竊私語偷笑,楚楚臉也微熱以為師兄不好意思。

一道婚書在兩人眼前徐徐展開,二人各取三滴心頭血於婚書上立誓,血溶於婚書消失不見,而後婚書金光一閃,便意味著婚契被天道承認了,此後兩人若有違誓便魂飛煙滅。

禮成之後,扶搖同門自然是相聚一堂。

修士也無凡人那般講究,楚楚也與同門尤其是師姐師妹們喝酒玩笑,待到時間差不多後才回到二人新居。

那是楚父特意留下的一座山峰,臨泉望雲靈力和望月峰相差無異,為了方便楚楚婚後修煉。

洞府內煥然一新,大紅的囍字貼在墻上,還有師妹們偷偷從凡間買來的□□鳳蠟燭擺在桌上,紅色的鴛鴦囍被整齊的鋪著。

楚楚坐在床邊,想了想又從自己儲物袋中取出一片紅蓋頭,那是許多年前下山撿來的一片紅布她甚是喜歡,但在整體素凈的扶搖不曾取出,此刻剛好用得上。

半個時辰,彈指一揮間,蠟燭已燃了一半。

忽而腳步聲由遠及近,一聲開門聲,楚楚心裏發緊,藏才袖中的雙手攥的發白。

她又是喜悅又是緊張,更多的是羞澀。

明明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此刻卻有些不敢看師兄。

楚楚面色發熱睫毛顫動,透過模糊的紅布她看見一雙腳停在自己面前。

是師兄來了!

“師兄。”楚楚喊了一聲便停聲,不知道要說些什麽。

她擡眸,一柄再熟悉的劍垂著正在滴血,一滴兩滴三滴,血化為一灘。

楚楚猛地站起將蓋頭拽下,她心裏焦急不已。

難不成有仇家來犯?怎會無端端受傷?

“師兄,你怎的受傷了?你沒事吧,劍上的……”

“…血…”楚楚輕咳,一股血從嘴邊流出,她呆呆的低頭,師兄的本命劍無妄正從她心口刺進去。

“師兄?”她聲音破碎,眼中一片迷惑。

回答她的是捅的更深的劍,楚楚張嘴要說話,一股股學如泉從喉間湧出,血嗆得她嗓子裏,又忍不住咳起來。

她心口這才疼了起來,越來越疼。

“為什…麽?…師兄?”今天不是我們大婚之日嗎?

她掙紮著擡手,身體卻忽然軟了倒下去,段江衡眼疾手快將她攔腰抱住,他單膝跪地將人牢牢扣在懷裏,楚楚的頭無力的靠在他頸邊。

“師兄…為什麽?…這麽對我……”楚楚竭盡全力,每說出一個字,大口的血便從喉間咯出,染濕了段江衡半邊身子。

段江衡心如死灰,滿臉灰敗之色。

他臉上唇上沒有半分血色,就連眼睛也失神渙散,哀莫大於心死就如同現在此時此刻。

他在新婚之日,殺了扶搖山上下所有同門,哪怕是一棵樹也沒有放過。

他沒用靈力,純靠體力和劍法,拖著幾乎脫力的軀殼走遍扶搖派每一處。

每每揮劍殺一個日夜相對,熟悉的同門,他的心就越冷一份。

起初還會自我懷疑,到後來就像是踩殺螻蟻,對每個同門的情意好像在他們死去的那一刻,隨著他們抽身而去。

來到婚房時,段江衡已經心如止水。

他多餘的情感已經消失殆盡,唯一和事件關聯之處,就是他多年師妹此時的妻子。

無情道修無情,斬斷所有情絲,他便能立刻飛升去往更高的境界。

這是百萬年來,自修仙巔峰後再無修士到達的高度。

他會帶著師妹一起去上界,他會覆活她,用盡萬萬年無數年求她原諒的,他們的時間很多,去了上界便好。

他不想碌碌無為,不想看著師妹壽盡而亡。

段江衡一手抱著楚楚,一手輕輕拂著她的頭,一如幼年作伴那樣,為她講故事為她唱童謠。

他平靜中帶著巨大的崩潰和絕望,眼中染上絲絲血紅,嘴上卻顫抖著溫柔的念著童謠,就在一聲聲童謠中,他感到懷中的身體漸漸變冷變得僵硬。

方才還在不甘發問的楚楚,此刻已斷了呼吸。

段江衡不可抑制的顫抖起來,他心臟悶悶抽疼,好像被無形的力量徒手捏碎。

疼痛至極難以忍受,疼到段江衡以為自己下一秒就會死掉。

他用力抱著懷中人,妄圖止痛。

忽然間,一道光柱從天而降將兩人籠罩在內,段江衡不止心臟他全身每一處都疼痛不已,每一根骨頭好像被打碎又重造,每一塊皮肉被刀剔除再生長。

痛到麻木那刻,段江衡連自己都忘了,他只記得一件事就是不能放開一個人的手,絕對不能。

太陽升起之時,痛楚才漸漸消退,段江衡忽感自己煥然一新,似是已脫胎換骨。

忽然,他與懷中抱著的屍體,憑空而起在金色光柱間越升越高。

東洲及洲外所有修士,此刻似有所感向東方望去,強烈的威壓席卷而來,又有滔天的充沛靈力出現。

這世間,好像有人要飛升了。

段江衡緩緩飛升,當真應了扶搖名字的由來,他身上的喜袍被同門的血染得暗紅,懷裏抱著一人。

金色的光芒給他身上渡上一層光,擡頭望天咫尺之處一道金色無形的大門俯視著他。

那就是,這世間修士前仆後繼想要到達的地方。

飛升,上界!

段江衡被光接引來到門前,門內聖光大作讓他難以睜眼直視,他抱著楚楚跨過那門,如沐春風的浩瀚靈力讓他渾身舒暢忘乎一切。

渾身飄飄然,就連懷中也空落落的。

段江衡驚恐轉醒,隔著金光匯聚成的門,他與楚楚被隔絕兩地。

金色光柱漸消,楚楚火紅如蝶的身影從雲端墜落。

段江衡目眥欲裂,他本能的想回頭,卻被這夢寐以求的飛升之門隔絕,他拼了命卻始終跨不出門一步,聲嘶力竭中只能眼睜睜看著楚楚在光柱消失時的靈力浮動中被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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