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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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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離山禁地,二人被困了將近大半月。

禁地小院中,淩歲安站在梧桐樹下,雖一雙眼望著頭頂,但心卻在梧桐樹後,那越發薄弱的結界上。

這結界是她以體內天道之力凝就,強悍但也有限,不出意外,再過約莫十天,這結界就會被魔氣徹底侵染破除。

屆時,餘清風就能離開離山,而她也再難有對魔主下手的機會。

“還真是個麻煩。”淩歲安低聲自語。

身後,晉慕餘剛好從屋中出來,在她出聲時,他腳下頓了頓,隨後上前,將手裏一條水藍色的披風搭到對方肩上。

“夜裏涼,下回出來記得多穿些。”晉慕餘幫淩歲安系披風上的束帶。

淩歲安垂眸看他動作,聞言,唇角勾起,淺笑道:“春日都過了大半了,沒事的。”

她這般說,話音落下時,默默將手背到身後,但還是被晉慕餘眼疾手快抓住了。

“春日過了大半,旁人有沒有事我不清楚,但你十成十是有事的。”晉慕餘道,“若是沒事,手也不至於這麽涼。”

他說著,將淩歲安冷冰冰的兩只手揣進懷裏。

淩歲安感受到暖意,忍不住往對方身上又挨近三分,最後整個人靠在晉慕餘懷裏,道:“手是因為方才在池子裏玩水才涼的,你若再來晚些,它們就暖了。”

淩歲安信口狡辯,晉慕餘也不反駁,睨了眼新蓄滿水的池子,道:“你師尊的事,你想好怎麽辦了嗎?”

他第一次提起這個話題,淩歲安楞了下,半晌,眨了眨眼,回答:“船到橋頭自然直,再過個三兩日,應當就想好了。”

當然,這是最好的情況。

要是事情再差些,直到這結界毀去,她都未曾想出一個兩全的法子,那能用的就只有下下策。

“砰——”

二人說話時,院墻方向倏地響起一聲,緊接著又是連著兩聲稍顯沈悶的“砰、砰”聲,在這寂靜的夜裏格外突兀。

“去看看。”晉慕餘壓低聲音說。

淩歲安“嗯”了聲,聲音落地,二人便瞬身站在了院墻邊,然後同時一怔。

只見院墻下,三人從下到上整整齊齊疊著,分別是:溫隱翠、淩瑞雪,以及……餘明月。

“這……”淩歲安視線略有些凝滯地從下邊二人身上劃過,最後在餘明月身上虛虛一晃,看向晉慕餘。

晉慕餘正好也看向淩歲安,二人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錯愕。

“快!還不快點扶我們起來!”溫隱翠見兩片衣角從眼前飄過,兩眼一眨,等淩歲安和晉慕餘把自己身上二人扶起,結果等了好一會兒,他背上分量都一點沒輕,不由哀嚎。

而二人聽見他動靜,這才發覺他們一個兩個都中了定身術。

於是,二人相互看了眼,末了,晉慕餘率先抱起餘明月,淩歲安則是跟著抱起了淩瑞雪。

至於溫隱翠,則是等二人各自將自己阿娘、師姐安置好,晉慕餘這才把他從院墻下頭拖進了屋。

屋中,三個沒有行動力的人坐成一圈,約莫過了半個時辰,他們才一個接一個恢覆身體的控制權,慢慢坐直了身。

“呸!餘清風那老匹夫!臭不要臉!竟敢暗算我!”溫隱翠一如既往先發聲。

四人看看他,旋即,紛紛移開視線,又將目光各自投落在自己在意的人身上。

“師姐,”片刻,淩歲安最先開口,問淩瑞雪,“你們是被師尊丟進這小院的?”

她通過溫隱翠那句話,猜測。

果不其然,淩瑞雪頷首,應了聲“是”,隨後,有條不紊道:“我前兩日久久聯系你不上,就來了離山。結果發現離山外有結界,且不斷有小妖從離山出來,實在古怪,便試了試那結界,確認可隨意進出後,我就進了離山,想來找你。但沒想到,先撞上了溫隱翠。”

“對,撞上了我。”溫隱翠接茬,“然後我就把山裏頭動亂,小妖怪們趕去震山避難的事同她說了說。說完,我就和她一道進了第二重結界,也就是咱離山這塊禁地。”

他說著,似有若無瞥了沈默端坐的餘明月幾眼,又道:“可不知是不是運氣太差,我們一進禁地,就撞上了那老匹夫,還有……舅母。”

溫隱翠對餘明月的印象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因此,他猶豫了會兒,還是老老實實喊了對方一聲“舅母”,隨即低頭。

而餘明月聽溫隱翠喊她“舅母”,眸光微不可察一閃,但很快,她便收斂情緒,不緊不慢道:“他們撞上我時,我正教訓那渾小子……哦,就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弟餘清風。他與魔主勾結這事,我已經知道了。”

餘明月如此說,說著,她擡眸看了眼並肩坐在一旁的淩歲安和晉慕餘,又道:“還有他對你們做的事,我也清楚。”

她輕聲嘆了口氣,“但他到底是為了我,才做下這些事,所以我可以教訓他一兩句,告訴他錯了,可此外,我卻無更多權利怪他,亦無指責他的立場,”

餘明月對“是非對錯”有自己的一套評判標準,說這話,也是為了讓在場幾個小輩清楚她對餘清風的態度後,再選擇是否接納她。

不過,叫她沒想到的是,回答這個問題的竟然會是她的兒子——晉慕餘。

晉慕餘道:“餘清風是餘清風,你是你,餘清風對你如何,你對餘清風如何,這些都與我們無關。”

他說得冷硬,但餘明月還是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他並不怪她。

無論餘清風做了什麽,無論她是否和他們同仇敵愾,去厭惡餘清風,她的兒子都不怪她。

還真是……還真是有些意外,又有些不意外。餘明月默默想。

淩歲安和淩瑞雪對視一眼,二人先後道:“師尊雖將我們當做棋子,但他曾想助我飛升/救我母親和妹妹不假,因此,若要害他性命,我們其實也是做不到的。”

二人如實說,其中,淩歲安說完,又道:“不過魔主該除還是得除,這點我是肯定的。”

說罷,她蹙眉沈默了下,坦白:“但我現在尚未想出除魔對策也是事實。”

她眸光暗下,晉慕餘偷瞥她一眼,袖下的手緊了緊,隨後伸手握住淩歲安的手,正要張口。

卻不想,餘明月搶先一步,薄唇輕啟:“我逼我弟弟送我進這小院來見你們,也是為了這事。”

她道:“我弟弟我下不去手,但魔主我也是要除的。”

餘明月說起魔主,神色冷下,出口也不留情起來:“那陰魂不散的無腦蠢物,當初我用那勞什子邪陣,雖未徹底將他燒成灰揚了,但這些年,他寄生在我生魂中,卻叫我意外探得他過往記憶,得知了一個上古誅魔陣。”

這個陣法就是三百年前,人妖兩族合力誅殺魔主所設計的陣法。

原本是個萬無一失的法陣,但當年,由於人妖兩族中各有一名被魔主蠱惑的叛魔者,所以最後,魔主在這誅魔陣下,有一縷殘魂得以走脫。

不過而今,她對這上古誅魔陣做了點小小的改動,令其成了一個能讓魔主必死的陣。

但同時,也需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那就是這陣法需要兩人以身獻祭。”餘明月抿了抿唇,開口,“不過這也算好了,畢竟三百年前,合力落下誅魔陣的那四人,無論是否叛去魔主一方,都死了。”

只是這四人的死其實有轉圜餘地,而餘明月改良後的誅魔陣,卻無絲毫死裏逃生的可能。

並且,由於餘明月改這上古誅魔陣,多少借鑒了她曾用過一回的邪陣,所以這次需要獻祭陣法的人,不僅要獻祭身體,還要獻祭神魂。

“其中,獻祭的兩個人各自需要滿足一個條件,分別是誅魔者需自身為魔,陣眼壓陣者需能凈化魔氣或消弭魔氣。”餘明月道,“而我,是魔主用魔氣聚魂塑身,正好滿足前者。”

她身體微微向後傾,“但後者,就需要你們自己做選擇了。”

她這般說,說完,視線快速在淩歲安二人身上劃過,想了想,還是道:“其實,有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在,你們要做的選擇並非是什麽你死還是我死的……”

餘明月垂眸:“誰去獻祭是一個選擇,但同樣的,是否使用我所說的誅魔陣亦是一個選擇。”

她眼睛一眨不眨,“誅魔並不是我們必須要做的事,且就算魔主真想毀天滅地,可只要他一天在清風的身體裏,清風就不會讓他傷害我們,我們也將會擁有比所有人更長久的安穩日子,甚至一生無虞。”

餘明月客觀說,淩歲安聞言,沈吟片刻,終於還是開口,問對方:“那你為什麽要誅魔?”

她直勾勾看向餘明月,餘明月從容不迫迎上她視線,輕言淺笑道:“自是因為看那蠢貨不順眼。”

淩歲安:“……”

淩歲安陷入沈默,在座其餘三人亦是臉色變了又變。

“好了好了,就是跟你們開個玩笑。”餘明月見四個小輩都低下腦袋,擺擺手,起身,道:“這不過是一個原因罷了,其餘的還有很多,但都不是該和你們說的。當然,你們可以隨便猜,不過,不許再多問我了。”

餘明月表態,表完,她輕輕推開凳子,又看晉慕餘一眼,但卻沒說什麽,收回目光,便徑直離開屋子,去了她曾經和晉惜年住的屋子。

有些話,她是想和晉慕餘說的,但細細一想,餘明月覺得還是沒必要。

反正說了,也不過是徒增負擔罷了。

*

深夜,子時。

水榭邊,淩歲安憑欄靠著,整個人徹底融進夜色,無聲無息。

“怎麽了?”忽地,如墨夜色中,一個聲音不輕不重響起,傳進淩歲安耳中。

淩歲安回神,擡眸坐起,手中捏著的古籍“啪嗒”一聲落在地上,接著又被她迅速撿起,卷做一團塞進了袖中。

“你怎麽來了?”淩歲安看向晉慕餘。

晉慕餘在她身側坐下,視線從她肩上隨意搭著的披風上劃過,給她穿了穿好,然後道:“睡醒見你不在,就出來找你。”

他說著,又問:“剛剛在看什麽?為什麽不高興?”

他敏銳察覺淩歲安心緒。淩歲安默默將袖子裏的古籍又往裏塞了塞,道:“沒有不高興,就是先前茶水喝太多,睡不著,所以才出來坐會兒。”

她含糊將晉慕餘的話應付過去。

晉慕餘直直盯著她,半晌無聲嘆了口氣,移開眼,視線落在頭頂的那重金光若隱若現的結界上,道:“你的結界在削弱,對不對?”

他直接點出問題:“我記得半月前,這結界還是不容任何人進出的。但現在,你師姐卻說,這結界進出自如,甚至連我母親那樣身負魔氣的人,都能進出結界,所以……一定是出問題了,對吧?”

他垂眸又看向淩歲安。

淩歲安正低眼捏著自己的手,聞言,動作一頓,在沈默一陣後,點了下頭,“對。”

她兩條腿撐地向前,整個人靠倒在欄桿上,終於做好決定,不打算再瞞著晉慕餘,承認道:“我的結界的確在削弱。”

她仰起頭,看著那重越發薄弱的結界,神色悵然:“所以為了防止魔主出逃,我就將這結界上的所有力量集中到一起,只針對他一人。”

可眼下,這僅剩不多的力量已經快擋不住對方了。

“晉慕餘……”淩歲安倏然擡起一只手,手放進晉慕餘掌心,與他十指交握,“你還記得我曾說,有人要我做一個選擇嗎?”

她頭微微一歪,靠在晉慕餘肩頭。

晉慕餘偏過頭看她,下巴抵在她發間,“嗯”了聲,“記得。”

淩歲安:“你就不好奇那個人是誰嗎?”

晉慕餘:“不好奇。”

淩歲安淺笑:“為什麽?”

晉慕餘直言:“你說過,那個選擇裏沒有我,所以我不喜歡這個選擇,也不想知道是誰讓你做的選擇。”

“這樣啊……”淩歲安整個人靠進晉慕餘懷中,兩腳懸掛在半空晃蕩,“但我現在想告訴你,那個讓我做選擇的不是人,是天道。”

晉慕餘:“……”

晉慕餘默了默,遲疑開口:“天道?”

他怔楞了下,旋即又意識到另一個問題的答案:“覆活你的也是天道嗎?”

他思緒發散得很快,淩歲安望著頭頂黑壓壓的天,輕飄飄“嗯”了聲,許久,覆又開口道:“天道說,我是她的一部分,不死不滅。”

——就和鳳族一樣,唯一的區別是,鳳族不死不滅的是身體,而她的則是魂魄。

“所以你想與我說,你準備用我母親說的那個上古誅魔陣,是嗎?”晉慕餘隱隱猜到淩歲安打算。

而淩歲安本來也想要攤牌,眼下,聽對方既然猜到,那她也就沒有繞彎子的必要了。

“是。”淩歲安言簡意賅,“我想用那個上古誅魔陣。”

說罷,她又道:“這是天道給我的選擇。她說,我遲早會面對一個選擇,這個選擇與魔主有關,而我有可能會因此再次喪命。”

淩歲安語氣平平:“本來,我是沒打算做這個選擇的,想著,既然這個選擇與魔主有關,那我直接殺了魔主不就好了。結果沒想到,這繞來繞去的,到底是要面對,而且還偏偏是這時。”

說到後面,她鴉睫輕顫,晉慕餘見狀,握她的手一緊,隨後問:“這個選擇是什麽,能和我說嗎?”

他想知道一切,但淩歲安這次,卻是搖了搖頭,道:“那個選擇具體是什麽,天道並未和我明說。不過——”

淩歲安眨了下眼,道:“不過,我猜這個選擇應該是我殺不殺魔主。”

——不殺,她便如餘明月所說,可以半生無憂,但在魔主毀天滅地後,她也會隨天道消散,甚至快天道一步。

可若是殺魔主,那她則要以身獻祭,去凈化魔氣,但百年後,她神魂仍會重聚,只是沒有肉身。

“但你放心,我已經找到法子造一具身體了。”淩歲安道:“等我除去魔主,我遲早會來找你的。”

淩歲安保證。晉慕餘深深看她好一會兒,然後頷首,應了聲:“知道了,我會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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