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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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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離山禁地,地處離山幽林深處,是鳳族涅槃之地。

淩歲安由晉慕餘領著進入,在滿目焦土中,走了許久,終於在太陽垂在西邊,尚還有餘光時,走到了一座小院外。

小院的院門緊鎖,晉慕餘站在門前的臺階上,深吸一口氣,與淩歲安道:“這就是我父親與我母親曾經的住所。”

他望著眼前的門,頓了頓,伸出一只手握住門上那把被火燎黑的銅鎖,同時,另一只手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把鑰匙,鑰匙與銅鎖的鎖孔完美匹配。

用鑰匙打開銅鎖,銅鎖發出嘩啦啦一聲,抽離門上銅環,落進晉慕餘手中。

“嘎吱——”一聲,晉慕餘推開了門。

門後,是一間白墻黑瓦的小院,小院不大,但五臟俱全,亭臺軒榭皆有。

只不過,亭臺上爬滿了青苔,水榭邊,池裏的水也已幹涸,徒留鋪在池子底的那幾塊碎石。

除去這些,小院的正中央還種了一棵梧桐樹,樹身高大,茂密的樹冠幾近遮掩院子的半邊天。

“這棵樹是我父親為我母親種的。”晉慕餘道,“他們初識在當初你我去過的那座荒宅裏,宅中就有這麽一棵梧桐樹。”

晉慕餘回憶,淩歲安順著他視線看去,目光也落在那棵梧桐樹上,頷首:“我記得。”

記得那棵漂亮的梧桐樹,也記得晉惜年初見餘明月時心中的悸動。

“如果可以……”淩歲安道,“我們回去,在院子裏也種這麽一棵梧桐,如何?”

她慢悠悠走到梧桐樹下,樹仿佛被她驚動,落下一片梧桐葉,葉子不偏不倚掉在她腦袋上。

“好。”晉慕餘跟在淩歲安身後,邊答應,邊伸手要去拿淩歲安頭頂的梧桐葉。

怎料,就在他指尖觸碰到那梧桐葉的剎那,淩歲安消失了。

與此同時,周遭一切景致倏然開始扭曲,晃動,然後漸漸地,不斷放大、放大,直到一切都比他高大上兩三倍,變化才緩緩停止。

“這是……”晉慕餘視線劃過院中突然幹凈的墻面,又劃過水榭旁、滿池的荷花,一怔,兩眼慢慢睜大,“這是兩百年前……!”

他眸中閃過意外,楞神之際,一陣風忽地吹過,吹得他整個人往天上蕩。

也是這時,晉慕餘突然發現他現在雖然還在梧桐樹下,但自己的動作已經變了。

——他從站著變成了坐在梧桐樹下的秋千上,秋千隨這陣猛烈的風蕩起,讓他整個人到達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高度。

“扶穩些。”一個女聲在半空中驀地響起。

晉慕餘木了下,旋即照做,手緊緊抓住兩側系在樹枝上的繩索,跟著秋千來回蕩。

“你現在在我身邊嗎?”晉慕餘倏然開口,目光打量了眼四周,卻沒發現淩歲安的影子。

“在。”淩歲安回答,輕輕揉了揉晉慕餘奶呼呼的小臉,愛不釋手道:“你現在變成了一個五六歲的奶娃娃,而我變成了一陣風。”

她說著,為了讓晉慕餘切實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又默默推了對方一把。

推得秋千差點在樹枝上打轉,也讓奶娃娃版的晉慕餘差點從秋千上原地飛走。

“我知道了。”晉慕餘及時打住淩歲安蠢蠢欲動、又要再推他一把的手,緊接著,又在秋千停下後,趕忙從上邊跳下,緩了緩,然後也沒多問淩歲安為什麽會變作風,直入主題,道:“我父親他們住在後邊,你跟我來。”

他看了圈四面,隨即在確認方向後,小腿開始噠噠往那兒跑去。

身後,淩歲安不遠不近跟著,沒一會兒,二人就停在了一扇半開的窗戶前。

這扇不高,但對奶團子版的晉慕餘來說,兩個他都未必夠得到窗臺。

於是,在晉慕餘花式起跳,花式爬窗臺失敗後,淩歲安默默托了他一把,幫他整個人半懸在空中。

透過窗看向屋中,只見一女子臉色慘白躺在床榻上,身邊是一個捧著玉碗的男子。

男子正是晉惜年,淩歲安目光掃過他那張和晉慕餘有七八分相像的臉,接著又看向床榻上,整個人輕薄得像是一張紙的餘明月,微微一頓。

——這是將死之相。

淩歲安很快做出判斷,她身前,晉慕餘顯然也察覺這點,眼底劃過一瞬錯愕。

餘明月在他幼時患有重病一事,他並無多少記憶,他只記得餘明月隨著他長大,越發不肯見他,還常常將他拒之門外。

“你又用心頭血入藥了,是不是?”屋中,餘明月的聲音響起,拉回屋外心思各異的二人。

二人看向屋中,只見餘明月黛眉緊蹙,盯著視線不住躲避她的晉惜年,目露不滿:“我說了多少次,不許用心頭血入藥,不許用心頭血入藥,你為何……咳咳……為何不肯……咳咳……為何不肯聽我的……”

餘明月從床榻上撐起身子,說話時,因情緒激動,不住咳嗽。

而她身旁,晉惜年聽見她咳嗽,立馬扶住她,邊幫她撫背順氣,邊眼角微紅保證,“阿月,你放心,絕對沒有下次了,我保證,絕對沒有下次了,你不要生氣,不要生氣……”

晉惜年努力安撫餘明月,餘明月緩緩平靜下來,似乎想瞪晉惜年一眼,但當視線觸及晉惜年那張臉,她又眸光一頓,隨即無奈嘆了聲氣道:“晉惜年,別想著救我了,我知道,我命數已經盡了。”

她軟綿綿說,神情一松,整個人又無力起來,“但你不一樣,你還得好好活著。”

她望著晉惜年那張臉,神情一動,擡手,緩緩搭上晉惜年的臉,指尖拂過對方眼角,“你還要陪慕餘好好長大,替我看他成婚生子,知道嗎?”

餘明月艱難露出一抹笑。

晉惜年見狀,鼻頭一酸,緊抱住餘明月,“我們一起、一起看著孩子長大,不好嗎?”

他聲音有些哽咽。餘明月靠在他肩頭,輕笑說:“孩子氣,你也是當爹的人了,可不能事事都要有人陪。”

晉惜年:“可我、可我……”

可我舍不得你……晉惜年這句話卡在喉間,想說,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牢牢粘在嘴裏,如何也吐不出。

“我知道。”餘明月將手放進晉惜年手中,指尖穿過對方指縫,與他十指相扣,“可孩子也舍不下父母。”

她闔了闔眼,將眼中酸澀忍下,“而今,我與慕餘註定做不成母子,但你還可以,你得陪著孩子走下去。”

餘明月勸晉惜年,但晉惜年死死將人抱在懷裏,一聲不吭,只渾身不住發顫,半晌,一滴淚珠砸在餘明月手背上,化作一片清涼。

“阿月,你是不是早就想好要用——”

“砰——”

屋外倏然傳來一聲,打斷晉惜年將要說的話。

晉惜年一楞,同時,摔了個屁股墩的晉慕餘也是一楞。

他茫然坐在地上,看著上方空蕩蕩的一片,腦袋整個空白:“淩……”

他想問淩歲安幹什麽,可剛發出一個音節,一片陰影就倏然落在他頭頂,緊跟著,頭頂那片空氣就被晉惜年的臉取代。

“慕餘。”晉惜年開口了,“你怎麽會在這?”

晉惜年手伸向晉慕餘後脖領,晉慕餘一個激靈,從地上彈起,也不知是出於什麽心理,咻的一下,就往長廊另一頭竄,速度之快,兩條小短腿都跑出了殘影。

“你父親很恐怖嗎?”淩歲安望著二人身後不斷變小的點,真心發問,“他是會吃了你嗎?”

淩歲安若有所思,晉慕餘聞言一噎,隨著舊日記憶的驟然翻湧,太陽穴突突直跳,道:“不、比這更可怕。”

但具體可怕在哪,晉慕餘沒和淩歲安說,因為二人發現他們跑著跑著,又跑回了原點。

只是這原點沒了晉惜年的身影。

這是……鬼打墻?二人腳下同時一停,隨即默契擡起腦袋,又看向了那扇半開的窗。

窗裏很安靜,晉慕餘等了會兒,確認他那慣會捉弄兒子的爹不會再突然出現,才小聲讓淩歲安再把他從地上托了起來。

屋中,晉惜年並不在,二人看了圈,發現只有餘明月一人。

不過,這回餘明月也發生了變化。

她沒有纏綿病榻,而是站在一幅畫前,畫中是一個和她一模一樣的女子。

女子笑靨如花,站在一棵梧桐樹下,栩栩如生,好似下一刻就會從畫中走出,站到人跟前。

餘明月背對二人,一直盯著那幅畫。

淩歲安不知這畫有什麽蹊蹺,正想分出一縷風去查探,就見那幅畫中的女子倏然一變,目光有了實質。

“鳳族不認轉世,一生只愛一人……”淩歲安聽見那畫像中的女子說,“你死了,他一定會殉情。而他殉情後,可不像你還能輪回轉世。他啊,註定是魂飛魄散,灰飛煙滅。”

那女子的聲音像是有蠱惑人心的能力。

淩歲安心頭一顫,下一瞬,便又聽那畫像裏的女子繼續同餘明月道:“所以你若是真的愛他,那就該殺了他,助他涅槃忘情,永遠忘了你……”

多麽耳熟的話術。

淩歲安想起餘清風,有些事情不自覺地串聯了起來。

三年前,餘清風也與她說過類似的話,他說:“鳳族涅槃後,便會失去所有記憶,重新為妖,所以你不必有太大負擔。興許,這也是他想要的結局。”

彼時,她被這句話說動,可如今看來,這不過是一套哄騙人的話術,而她當初竟然還信了餘清風這鬼話。

簡直蠢得沒眼看。淩歲安暗暗罵了聲三年前的自己,但又慶幸,自己沒有太晚發現這一切。

“所以我母親當初是生了心魔嗎?”晉慕餘在那畫中人開口後,就擰緊了眉。

淩歲安收斂心神看他,在聽到“心魔”這個詞後,搖了搖無形的頭,否認了晉慕餘的猜測:“不,那畫中的不是心魔。”

她雖沒有什麽火眼金睛,但憑著天道曾給她透露的消息,她還是準確猜出了這畫像中女子的真實身份,“這畫像上的是三百年前被誅殺的魔主。”

魔主附身畫中人,蠱惑餘明月殺晉惜年,一如三年前,餘清風哄騙她殺晉慕餘。

“魔主?”晉慕餘緊抓窗臺,在淩歲安挑明畫中女子身份後,臉色沈了下來,“他不是死了嗎?”

晉慕餘不明白魔主為什麽還會存於世間。

但淩歲安知道:“三百年前,魔主有一抹殘魂尚存於世,雖無身形,但只要這世間仍有惡念欲/望,他就能活著,甚至不斷強大力量。”

這些是天道透露給她的,但淩歲安想起三年前,在陳府時的經歷,又不由有些暗惱,當初她回抱月宗後,也曾在弦月峰的藏書閣裏翻了幾本書,準備調查陳璟身上魔氣一事。

卻不想,後來麻煩事一樁接著一樁來,讓她楞是忘了這事,直到天道提起,她才遲鈍反應過來。

當然,還是那句話,她現在發現也不算太晚,起碼還沒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收斂思緒,淩歲安將註意力重新放回畫中女子身上,略一斟酌,隨即想通過這兩百年前的“魔主”,試著探探兩百年後“魔主”的底。

於是,她分出一抹不易察覺的微風,風準備徑直穿過餘明月這個虛無的記憶體,依附到畫上。

可誰曾想,就在那抹風觸及餘明月的瞬間,整個猛地凝滯,旋即,又被淩歲安急急收回。

淩歲安:“……”

淩歲安握了握不存在的拳頭,拳頭裏,是一種怪異的冰冷。

這種冰冷感極為熟悉,淩歲安一怔,重新打量這屋中屋外的一切,驀地,終於後知後覺意識到了不對。

——倘若這記憶是晉惜年的記憶,那晉惜年現在必定在某個地方,旁觀餘明月和畫中女子的對話。

但現在,淩歲安仔細搜尋了所有地方,都沒有找到晉惜年的一片衣角。

那就說明,他們二人現在所在的記憶十有八/九不屬於晉惜年,而是屬於……餘明月。

淩歲安重新打量屋中這位瘦弱的女子,女子站在畫前,正好擋著畫中人正對的視角,又給了屋外人一個從旁邊觀察的視角。

這個站位很巧妙,顯然是對方精心留出。

再回想三年前,淩歲安尤記得自己在朔月峰記憶中、成為餘明月時的經歷。

那段經歷裏,被她與記憶體混淆的冰冷體溫、被她錯以為是正常的心跳,被她無意識忽視的情緒、心聲,還有那些獨屬於餘明月視角的記憶,都曾提醒過她,晉惜年的記憶裏,餘明月不是個虛幻的記憶體,她是真實存在的。

——她的生魂融進了晉惜年的記憶中,成了對方記憶的一部分,鮮活的一部分。

畫像中的人還在絮絮叨叨。

淩歲安思緒回籠,在魔主的蠱惑聲中看向餘明月背影,正想將自己的猜想分享給晉慕餘。

誰料,尚未來得及出聲,她餘光就瞥見那畫像中的人竟不知何時轉動眼珠,視線幽幽向他們投來。

這一眼極其詭異,淩歲安暗道一聲不妙,下一刻,就見那畫中乍然飛出一團黑氣,黑氣直直向他們襲來。

“嘖。”淩歲安發出一聲,將晉慕餘趴在窗臺上的腦袋按下,旋即,在黑氣迎上時,倏地釋放威壓,威壓拍在黑氣上,閃過一道金光。

金光亮徹整座院子,模糊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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