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4 章

關燈
第 54 章

“晉惜年……”

金光逐漸消散,餘明月的聲音渺遠響起。

淩歲安閉了閉眼,再睜眼,金光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火海。

火海中,餘明月藕臂高擡,素手握著流光劍,劍身盡數沒入晉惜年胸膛,銀白色的劍刃上血滴答落下,沒入腳下焦土。

火海外,淩歲安遠遠望著這一幕,恍然間,將三年前的自己和晉慕餘,與眼前的餘明月和晉惜年重疊。

——原來三年前,就是這樣一番場景嗎?

淩歲安眸光微閃,但很快,她的思緒就回歸當下,在確認周遭沒有魔主氣息後,尋找晉慕餘。

晉慕餘就站在幾步外,淩歲安看見他時,他正一瞬不瞬望著火海中,兩眼木訥,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靈魂。

“晉慕餘。”淩歲安目光定格在晉慕餘身上,迅速靠近,喊了對方一聲,隨後,又輕輕將手搭在對方的左肩上,略一試探,確認他體內沒有魔氣入體,這才長舒一口氣,靜靜待在了對方身邊。

“淩歲安。”過了會兒,晉慕餘突然開口,“我想進火海裏看看。”

他直勾勾盯著火海中二人,淩歲安瞥他一眼,“嗯”了聲,道:“我陪你。”

話音落下,二人齊齊沒入火海中,然後在走出十數步後,停在餘明月和晉惜年視覺盲區的一個角落裏,向他們投去視線。

火海中,晉惜年他們並未察覺無聲摸進來的二人,或者說,察覺了也無心去管,兀自僵持,緊緊盯著對方。

“阿月。”半晌,晉惜年手搭到流光劍上,握了握,又松開,轉而,一步一步朝餘明月走近,任由流光劍一寸一寸沒入他胸膛,“我知道你想做什麽,但我不會忘了你的。”

他淺淺一笑,雙手擡起,將餘明月攬入懷中,牢牢抱住,道:“不論涅槃多少次,忘記你多少次,我都會記起你,記住你,永守當初承諾。”

晉惜年將臉頰貼在餘明月發間,他身上鳳火星星點點燃著,但通通未傷餘明月分毫,反倒如一根根紅色長綢纏繞在她周身,像是要將她和自己的主人緊緊捆綁在一起,叫他們分離不了半分。

“晉惜年。”餘明月靠在晉惜年懷中,合了下眼,旋即,松開握劍的手,用力將晉惜年連人帶劍推到地上,居高臨下,道:“你別自作多情了,我殺你,是想讓你忘了我不錯,不想讓你為我殉情也不錯。但這些,我的出發點都不是為了你,只是因為慕餘還小罷了。”

她這般說,說著,抿了下唇,袖下的手緊握成拳,又道:“倘若沒有孩子,我才不會管你死活。你生也好,死也罷,都與我無關,我才不在乎。”

餘明月神情漠然放話,但晉惜年坐在地上,唇畔卻仍掛著笑意,“阿月,你知道嗎?你口是心非時,話總是很多。”

他太了解餘明月了,也因此,不論餘明月對他做什麽,他都堅信:餘明月是愛他的。

“阿月,我真的不想離開你。”晉惜年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努力想從地上爬起,“我真的,真的不想和你分開……”

他幾乎是乞求般說著這些話,說話時,他手顫抖著伸向餘明月,指尖艱難去觸碰她的裙角。

卻不想,手尚未來得及收緊抓住那一片衣角,餘明月就倏地將流光劍從他胸膛中拔/出,動作之利落,叫他恍然一瞬,旋即,被來勢洶洶的劇痛壓倒。

他手劃過餘明月衣角,垂落摔進焦土中,與此同時,整個人也因劇痛渾身戰栗,眼前逐漸模糊,接著陷入一片黑暗。

晉惜年暈死過去,他身上鳳火熊熊燃起,一瞬間,人形再難維持,暴露了原身。

——只見一只漂亮的火鳳靜靜躺在地上,雙眼緊閉,火紅的赤羽無力砸在焦土中,染上些許黑灰。

“我沒有口是心非。”餘明月站在鳳翼中,冷冷說,說完,她仰起頭,望了望天,但眼角的淚珠還是沒控制住,滑落下來,掉進了火鳳的赤羽中。

“砰——”

倏地,一團黑氣不知何時從焦土裏冒出,徑直沖那漂亮的火鳳而去,但沒來得及靠近一絲,一柄銀劍就狠狠將其撞開。

“蠢貨。”餘明月神情冰冷朝那團被流光劍刺中的黑氣看去,目露不屑,嗤笑道:“自不量力的傻呆愚夫,你以為你那幾句話真將我蠱惑了嗎?”

她手腕一轉,空明劍赫然出現在手中。

黑氣見狀,整個一頓,意識到不對,當即想要擺脫流光劍逃走,可已經來不及了。

只見餘明月將空明劍插進腳下焦土,瞬間,整片火海中的鳳火便化作一個巨大的保護陣,陣法中,餘明月以自身為陣眼,兩柄銀劍壓陣。

“這是……邪陣?!”陣法一角,淩歲安蹲在晉慕餘身邊。

晉慕餘正神情不屬望著餘明月,聞言,思緒收了收攏,看向身旁空氣,問:“什麽邪陣?”

他對淩歲安口中所說邪陣並不了解,淩歲安於是解釋:“就是一種以神魂為媒,以身祭陣的保護陣。”

她用精煉的兩個詞形容了下這陣法“邪”在哪,然後繼續道:“而像你母親,失了仙骨,再難施展仙門術法陣法,便只能用這以身死魂消為代價的邪陣來鎮壓魔主,保護你父親涅槃。”

她三言兩語說明,說明完,幾步外的餘明月像是為了印證她的說法,整個身體竟在慢慢變透明,接著,又開始像摔在地上的玉像般,一寸寸出現裂痕,裂痕如蛛網,眨眼間,就蔓延全身。

——餘明月的身體在消散。

二人同時意識到這點,而淩歲安因著將註意力還分在別處,是故,在餘明月碎裂的同時,她還註意到地上的那只火鳳竟在徐徐睜開眼。

“晉慕餘。”淩歲安邊盯著晉惜年,邊喊晉慕餘,道:“你父親醒了。”

她聲音不輕不重,每一個字清晰傳進晉慕餘耳中,讓對方眸光一頓,隨即也分出一半註意力,看向了晉惜年。

——晉惜年身上的鳳火越來越烈,那身漂亮的赤羽也不再如先前那般不受火侵襲,正在一點一點被燎黑。

但這些,晉惜年像是渾然不覺,睜開眼時,也只有滿目的茫然。

“我父親失去了記憶。”晉慕餘突然開口,簡單一句話後,便沒了下文。

淩歲安睨他一眼,也沒有多問,靜靜觀望著一切。

晉惜年睜開眼後,在原地低頭呆坐了片刻,然後目光落在自己小腹上的那道劍傷上。

這道劍傷很突兀,晉惜年怔了會兒,旋即,太陽穴一陣刺痛,讓他不禁蹙眉,擡眼,試圖通過轉移視線來削弱痛楚。

怎料,剛擡起腦袋,他就見一皎皎似明月的姑娘站在自己跟前,正光速消散。

晉惜年:“……”

晉惜年怔楞了下,下一瞬,瞳眸驟縮,下意識擡起翅膀,想去抓住眼前人,誰料,羽翅將將觸及對方裙角,那姑娘便似一輪墜入湖中的月,在灑下最後一抹清輝後,驟然消散。

“不、不要!”晉惜年聲嘶力竭喊,雖然腦中空白一片,但劇烈的心痛讓他知道,他一定失去了一個很重要的人。

“阿月、阿月……”漫天火海中,晉惜年失神躺在其中,嘴裏翻來覆去,不斷重覆著這兩個字,可不論如何,他都記不起有關這兩個字背後的一切。

只恍恍惚惚間,聽見一個輕柔的女聲不住在耳畔道:“你被天雷劈得不輕,這傷得好好將養一陣,知道嗎?”

“師妹,下次小心些,這小雀可是個暴脾氣,而且他好像聽得懂人話,你可不能再笑話他了。”

緊接著,不知是發生了什麽,那女聲一變,從輕柔變得有些急躁、冷硬。

“你原來是妖!人妖殊途,就此別過吧。”

“晉惜年,你若想跟,我不會攔你。反正最後一次了,等我問完道心,你便走吧。”

“回去吧,夜裏寒涼,別再像上回那樣,在外邊蹲一個晚上,頂著滿身露水來見我。我是不會可憐你的。”

再後面,當急躁、冷硬退去,那個聲音再次輕柔起來,但又多了幾分不自知的嬌嗔。

“晉惜年,這院子裏我要種棵梧桐,梧桐下還要做架秋千,知道嗎?”

“晉惜年,我有孩子了!你說這孩子該叫什麽名字好?”

“慕餘?晉惜年愛慕餘明月……你說孩子要知道這名字意思,會不會跳起來打你?”

又過了會兒,這聲音逐漸有氣無力起來,一聲接著一聲,不斷說著:“你還要陪慕餘好好長大,替我看他成婚生子,知道嗎?”

跟著又說:“孩子氣,你也是當爹的人了,可不能事事都要有人陪。”

最後,那女聲說:“你別自作多情了,我殺你,是想讓你忘了我不錯,不想讓你為我殉情也不錯。但這些,我的出發點都不是為了你,只是因為慕餘還小罷了……”

一聲聲,一句句盤旋在耳邊,晉惜年圓睜著眼,一滴血紅色的淚珠從眼眶中淌出,掉落在地上,化作一顆珠子。

珠子上有四條長短不一的裂痕,裂痕中,一道道聲音傳出,落進晉惜年耳中,瞬間,一段段畫面鋪開在眼前,以鳳火幻化的陣法為背景,瑰麗又壯觀。

“阿月……我說過了,我不會忘記你的……”晉惜年嘴角勾起一抹笑。

下一瞬,他身上火光又乍然亮上三分,與晚霞交織,勾勒出一幅彤雲與烈火交纏的壯麗畫卷。

畫卷中,那只漂亮的火鳳徹底被熊熊烈火吞噬,接著化作一點點碎金般的光,光籠罩整座離山,如同一座金色鐵籠。

“原來,我父親是自戕。”晉慕餘望著迅速蔓延整座離山的鳳火,聲音艱澀,“當年,我在火海外,想進去,結果人太小,承受不住父親的鳳火,暈在了裏面。再後來,等我醒了,整座離山的生靈,包括我在內,就已經被離山的保護禁制轉移出了離山,而父親……”

他話一頓,“而我父親,還有我的母親,他們都沒出來。就這樣,整整過了兩百年,兩百年後,離山禁制打開,重新認我為主,我才敢肯定,他們死了,他們真的死在了離山中。”

什麽也沒留下,就只剩一顆碎裂得不成樣的血珠,成了他唯一的念想,也成了他的執念。

——他想知道當初到底發生了什麽,於是按圖索驥,去到了濯垢宗。

“誰想,就遇到了我。”淩歲安默默將話接上,手輕輕搭在晉慕餘肩頭,下一刻,回憶散去,二人又站在了那棵梧桐樹下。

“晉慕餘……”淩歲安捏著晉慕餘的肩,掌心淡淡金光閃爍,消弭著慕餘體內溢出的黑氣,“都過去了,這些事都過去了。”

她柔聲安撫晉慕餘,晉慕餘擡眸望著那棵與記憶中像又不像的梧桐樹,聞言,眼睫輕顫,過了許久,方才微微頷首,道:“對,這些事都過去了。”

話落,他側眸對上淩歲安的眼,在沈默一瞬後,伸手將人抱進懷中,“以後,我有你就夠了。”

他在淩歲安耳邊說,淩歲安踮腳靠在他肩上,偏首,蹭了蹭晉慕餘臉頰,手輕輕拍著他的背,回應:“放心,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說罷,她抽出晉慕餘體內最後一絲黑氣。

黑氣隨一陣無形的風消散,可下一瞬,又有一團黑氣乍現。

與此同時,梧桐樹下倏然展開一個陣法,陣法以梧桐樹為中心,圍住整座小院,小院中,霎時黑氣彌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