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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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芳華觀外，入夜，大雪忽至。
紅墻邊，好些個商販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場雪，此刻，正將一把把油紙傘往外擺，嘴裏吆喝著：“賣傘嘍，賣傘嘍！”
一聲接著一聲，沒一會兒，果真有好些個人圍了上去，買的買，挑的挑。
“晉慕餘，”芳華觀外、正排著隊的人/流裏，淩歲安抱著淩瑞雪，仰頭看向身側的人，“這雪實在太大了，你要不也去買兩把傘？”
淩歲安扯了扯晉慕餘衣袖。
晉慕餘垂眸，目光落在身上沒沾到一片雪、被他嚴嚴實實擋在術法下的人，眼神微妙，“你若是怕這雪落到你身上，我可以用術法給你擋著，用不著傘。”
淩歲安：“……”
淩歲安擡眸看了眼果然覆蓋在她頭頂的小結界，又看了眼整個人頂著薄薄一片白的溫隱翠，眸光一頓，收回視線。
溫隱翠自聽完銀鈴的事後，就一直低頭在寫著什麽。
所以方才，她見對方身上積了一層雪，便當自己也是這麽個情況，於是就想叫晉慕餘去買兩把傘，把人給支開。
怎料，對方早就在自己頭頂用術法捏出了個擋雪的小結界，也難怪大半天，她都沒感覺到半分寒意。
“嗯……”淩歲安低頭，看了眼自己正對著晉慕餘的腳尖，片刻，再次仰起腦袋，道：“不是為了擋雪，只是覺得這傘漂亮，新奇，撐著好看，心裏喜歡，所以才想叫你也買兩把。”
“是嗎……”晉慕餘對上淩歲安倒映著燈光的星眸，頓了下，旋即，看向幾步外、小半會兒就撐起來好幾把的油紙傘，微抿了下唇，“的確好看。”
他說著，沈默了會兒，然後道：“那你在這等著，我去給你買兩把。”
晉慕餘話落，擡腳從人/流中抽身，朝那賣油紙傘的鋪子走去。
晉慕餘走後，淩歲安遠遠看了他一會兒，隨後，在確認對方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後，將視線轉向溫隱翠。
“聽得見我說話嗎？”淩歲安問溫隱翠。
溫隱翠正刷刷刷地奮筆疾書，聞言，手裏的筆一頓，但很快又接上，邊寫邊道：“特意避著那小子問我話，想必是想問些他不好聽、我又正好知道、有關他的私密事吧。”
溫隱翠語氣肯定。淩歲安也沒打算瞞著對方，坦然承認：“對，我想問問晉慕餘的喜好。比如，他喜歡什麽顏色，喜歡什麽樣的東西，還有他平日裏喜歡做什麽，以及他喜歡什麽樣的姑娘。”
淩歲安仔細羅列。溫隱翠聽了，眉頭一挑，反手收了手裏東西，滿眼八卦地看向淩歲安。
“我能多嘴問一句，你打聽這些是為了什麽嗎？”溫隱翠暗暗搓手，心裏其實已經有了自己的猜測。
比如，他表弟的春天就要到了。
再比如，這春天竟然還是他表弟妹先出的手。
又比如，這春天會不會買一送一，他表弟有了媳婦，他也能順帶著追到個媳婦。
諸如此類，越想越偏。
溫隱翠甚至開始琢磨起，自己未來的孩子應該叫淩什麽……
“就像你想的那樣。”淩歲安見溫隱翠的表情五花八門地變，雖然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麽，但她覺得順著對方的所思所想總沒錯，於是，她坦然道：“我想了解晉慕餘。”
了解對方喜惡，以免自己成為下一個張遠之。
沒錯，就是怕自己成為下一個張遠之。
淩歲安發現在銀鈴和張遠之的故事裏，最關鍵的問題就在張遠之身上。
若不是他一心二意，沒有承擔身為對方道侶的責任，後邊一系列的事也就不會發生。
所以在理清楚這些後，淩歲安得出了一個結論：做人道侶的，絕對不能一心二意、不承擔自己的責任，要不然就會成為怨侶，而怨侶極容易導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結果。
此外，雖然不想承認，但淩歲安發現，一心二意、不想承擔道侶責任這兩個點，竟然和她對上號了。
首先是這個一心二意。
雖說，她沒什麽青梅竹馬，也沒什麽心上月光，但她的確有二意，這個二意就是：她想與晉慕餘結為道侶，只是為了提升修為。
至於其他的，她向來都覺得不重要，也沒在意過。
當然，現在可能需要在意點就是了。
其次就是這個不想承擔道侶責任。
按淩歲安過去對道侶這個詞的理解來看，修士對道侶這個存在的普遍要求，或者說，對方應該承擔的責任，總結出來，大概是三點，分別為：時時刻刻的噓寒問暖、忠貞且至死不渝的愛、以及生生世世的相守相伴。
呃……
而這三點，淩歲安是一點也不沾。
先說時時刻刻的噓寒問暖，對此，淩歲安的態度一直是：什麽冷的、暖的，自己心裏沒數嗎？
再說忠貞且至死不渝的愛，這一點，淩歲安只能說：她沒有心，真的，什麽愛呀恨的，她當真是想給也給不了。
最後說生生世世的相守相伴，淩歲安更是無能為力，畢竟，她連這第一世也沒想和晉慕餘過完，或者說，她與晉慕餘只剩一兩個月的時間了。
在這一兩個月裏，只要餘清風說的那句“命定道侶必能叫你三個月內飛升”應驗，淩歲安想，她恐怕會毫不猶豫和晉慕餘分開，從此，橋歸橋、路歸路，二人再無幹系。
但此刻，在張遠之的前車之鑒後，淩歲安覺得，這三點裏，她起碼得多多少少沾個一點。
所以，她的計劃是：這兩個月裏，了解晉慕餘喜惡，避開對方不喜歡的點，與對方和諧相處，讓對方就算不喜歡自己，也絕不厭惡自己。
如此，順順利利、平平安安度過這兩個月，她便可以安心飛升，不用擔心和晉慕餘成為怨侶，最後落得張遠之那個下場。
淩歲安這般思索著，並未考慮到以上種種的前提都是雙方已經結為道侶。
更沒考慮到，這般做的結果，可能會讓雙方的羈絆加深，以至導向另一種怨侶形式。
畢竟，對一個壓根懂不了情的人來說，這實在是個超綱的問題。
“哦~我懂了～”溫隱翠笑得燦爛，“你想了解我表弟，想要與他更進一步，對吧。”
他一雙桃花眼微微瞇起，直言：“放心，我可以告訴你，但我有一個要求，那就是我每說晉慕餘一個喜好，你就得拿你師姐的一個喜好來換！”
溫隱翠如意算盤打得劈啪響。
淩歲安看他一眼，幽幽反問：“你應該還沒忘你先前想借陳璟之手、殺我的事吧。”
溫隱翠：“……”
溫隱翠語塞。淩歲安又道：“此外，我說這話也不全是因為我不想透露師姐喜好，所以借這威脅你，主要是因為，我若告訴你我師姐的喜好，你再以此討好她，她肯定會在討厭你的同時，牽連到我身上，所以，我不能說。”
淩瑞雪的脾氣，淩歲安再了解不過，她可不想因小失大，惹師姐不高興。
“你的意思是，我不能通過你作弊……”溫隱翠聽明白了。
淩歲安嗯了聲，難得善意提醒：“另外，你也別想通過別的路子，打聽我師姐喜好。因為我師姐一旦察覺，就會覺得你是有目的地接近她，然後對你心生厭惡。”
淩歲安言盡於此。
溫隱翠撇了撇嘴，長嘆一口氣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以後絕不打聽作弊。”
他說著，拍了拍腦袋上的雪，繼續道：“至於我那表弟有什麽喜好，說實話，他傲慣了，總覺得只要有人喜歡的東西都俗，都配不上他喜歡，所以你一下子問我，我還真想不起來。不過，他喜歡什麽顏色，這我還真知道，他——”
“溫隱翠……”一道聲音冷冷打斷溫隱翠的話。
溫隱翠聞聲一抖，呆滯看向人流外、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站著了的晉慕餘，楞了幾息，旋即，心虛移開視線，擡頭望天：“啊，這雪好白啊！”
溫隱翠汗流浹背。
晉慕餘面無表情看他，片刻，在移開眼、對上淩歲安微怔的視線後，耳尖又忍不住泛上淡淡的紅。
“我傘買來了。”晉慕餘瞬身穿過人流，站到淩歲安身邊，聲音聽起來略有些發飄。
淩歲安顯然也沒想到會被晉慕餘抓包。她短暫地楞神後，垂首接過了對方遞來的傘。
“那個，如果我問溫隱翠關於你的事，讓你不高興了，我可以道歉。”淩歲安低下頭，目光落在手裏的傘上。
對面，晉慕餘手裏也握了一把油紙傘。他將傘撐開，舉在淩歲安頭頂，道：“沒必要道歉，又不是什麽重要的事。”
他說著，瞥了眼悄咪看過來溫隱翠，溫隱翠對上晉慕餘的眼，默默又移開視線，腹誹：“不重要，還不重要，聽你討好人小姑娘吧，明明也是個不喜歡人打聽自己事的主，還不重要，我信了你的邪，等下次，看我不——”
“哎呦！”溫隱翠爪子猛地吃痛，一回神，就對上了晉慕餘投來的“和善”目光。
“表哥，快輪到我們進去了，就別再想什麽有的沒的了。”晉慕餘笑瞇瞇說。
溫隱翠一個激靈，瞬間站得筆直。
威脅，這是赤/裸裸的威脅！誰家一百年也不見得喊一聲表哥的表弟會突然喊人表哥啊！
溫隱翠自覺降低存在感，心道，惹不起，我還躲不起。
*
這次進芳華觀，芳華觀裏的人比上回還多。
所幸，上回來，四人已經去過偏院那許願的池子，於是這回，他們想也沒想，一致就往後院的桃花林去。
結果，令人尷尬的是，這回接待他們四人的依舊是那位叫人熟悉、卻又叫人不想熟悉的白發老翁。
“是你們啊……”白發老翁瞪大了雙眼，“你們又來了啊……”
他看看淩歲安，又看看晉慕餘，視線在二人之間打轉了半天，這才翻手變出筆墨，又從身前的桌案底下取出兩條紅綢，一條遞給淩歲安，一條遞給晉慕餘。
二人接過，一旁，溫隱翠目光劃過那紅綢，又劃過自己空落落的手，當即叉腰探頭，不服道：“我怎麽沒有？”
白發老翁正滿眼微妙地打量跟前二人，聞聲，捋胡子的手一頓，對上溫隱翠的眼，神色一僵，旋即，面露尷尬道：“哎呦，抱歉抱歉，老朽年紀大了，眼花，就瞧見他們了。對不住，對不住啊，小道友。”
白發老翁說著，忙半彎下腰，去翻桌案底下的小抽屜，翻到一半，他擡頭又看桌案對面、正滿眼好奇盯著他的淩瑞雪一眼，眉頭一挑，於是，正取紅綢的手又默默從小抽屜裏多抽出一條紅綢抓住。
“來，小娃娃也來一條。”白發老翁將兩條紅綢一手給一個。
給完，他目光重新回到淩歲安和晉慕餘身上，清了清嗓子，介紹道：“今日是萬落節，日子特殊，所以這些紅綢也就比尋常的紅綢特殊。簡單來說，就是上頭多施了一道有關姻緣的符文，雖說沒太大用，就是討個彩頭，但還是希望諸位落筆時，務必慎重。”
白發老翁將最後四個字咬得格外重，說罷，他意味深長看淩歲安一眼，這才將筆墨推到四人面前。
四人還在各自打量著這所謂施了姻緣符文的紅綢，只見紅綢上一道金線所繡的紋路流光溢彩，撫過時，的確有靈力的波動。
淩歲安最先上前去寫名字。
白發老翁視線落在她手下的紅綢上，輕咳一聲，隨後壓低聲音，與淩歲安道：“姑娘，這紅綢確有給人連姻緣的作用，但老朽還是不得不提醒你一句，這連姻緣、連姻緣，若是強求，那就算是連上了，也遲早得斷，所以老朽勸你，這次要寫，還是寫個牢靠些的人吧。”
話音落下，他不動聲色地瞥了眼晉慕餘。
淩歲安順著他視線看去，也看了眼晉慕餘，隨後收回目光，面不改色在紅綢上寫下了“晉慕餘”三個大字。
而白發老翁見淩歲安又寫下了與上回一樣的名字，臉色不由一變，“姑娘，你啊你，何必呢……唉……”
白發老翁對淩歲安堅持在一棵樹上吊死的行為不讚同，但也自知多說無益，因此，他只是長嘆了好幾口氣，後面也沒再說什麽，只當這世上又要多一個為情所傷的可憐姑娘。
卻不想，下一刻，晉慕餘闊步上前，刷刷刷在紅綢上，一氣呵成寫下三個大字，緊接著，又言簡意賅沖白發老翁道：“她的名字。”
話落，他收起紅綢，站直了腰。
與此同時，白發老翁看他的目光也從疑惑轉為了驚詫。
“你們現在不是朋友了？”白發老翁小心翼翼問。
晉慕餘迎上他的目光，摸了摸鼻子，隨即理不直氣也壯道：“誰說做了朋友，就不能做道侶了。”
他一臉“理應如此”。白發老翁見狀，神色微妙，半晌由衷感慨道：“會玩。”
接下來，溫隱翠和淩瑞雪先後上前，往紅綢上寫名字。
其中，溫隱翠寫的自然是淩瑞雪的名字，而淩瑞雪寫的則是“歲歲”二字。
寫完名字，四人先後進了桃花林。
桃花林裏，一條條紅綢掛滿枝頭，宛若傍晚日落時的紅霞，將層層疊疊的一樹桃花，暈染成了火紅的天。
踩在落了一地的粉紅花瓣上，四人一路往桃花林的深處走，走了約莫半炷香的功夫，終於瞧見了幾棵稀稀落落、尚未掛多少紅綢的桃花樹。
其中，最高的一棵桃花樹下，淩歲安抱著淩瑞雪最先將紅綢掛上。
掛完，淩瑞雪打了個呵欠，將腦袋靠在淩歲安肩上，沈沈睡去。
而淩歲安則是在她睡下後，將所有註意力放到了晉慕餘身上。
“我以為你會寫別人的名字……”淩歲安看向掛在“晉慕餘”三字紅綢邊上、漂漂亮亮寫著“淩歲安”三字的紅綢，眼底沒有什麽多餘情緒，“最起碼，不會寫我的名字。”
淩歲安記得白發老翁說過，這紅綢上寫的應該是心上人的名字，所以她有些不理解晉慕餘的行為。
“就是為了應付那老頭罷了……”晉慕餘不自在地看了眼淩歲安，視線很快移開，“如果我不這麽寫，他指不定怎麽想我，我可不想我的名聲臭了。”
晉慕餘言之鑿鑿。邊上，溫隱翠挑眉看了他一眼，嘖嘖好幾聲道：“你以前可不是這麽應付人的。”
溫隱翠沒骨頭似的靠在桃花樹上，伸出五指，舉例道：“上回，你為了應付舅舅給你定下的婚事，是口頭威脅對方，再敢提起這事，就直接滅人全族；上上回，你為了應付那千年魅妖的糾纏，是直接把人洞府燒了，還差點把人內丹給毀了；上上上回，你為了應付那給你下藥、妄想與你雙修的白骨妖，我記得，你好像是把人骨頭一把火燒了，直接就原地超度了；還有上上上上回，我記得……”
“我記得，我之前已經提醒過你了吧，表哥。”晉慕餘淺笑說。
溫隱翠一個激靈，回神，在視線對上晉慕餘的瞬間，對方“啪”打了一個響指，下一刻，他就消失在了原地。
淩歲安：“……”
淩歲安剛消化完晉慕餘過去那些事，一回神，就見溫隱翠當著她面消失，不由抿了下唇，問：“所以你這回應付溫隱翠的法子是？”
“送他去芙蓉樓洗個熱水澡，順便幫他把毛給拔了。”晉慕餘幽幽說。
淩歲安聞言，不禁想起芙蓉樓的招牌烤雞，一時，不由為音容宛在的溫隱翠默哀：“下輩子註意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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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華觀外，入夜，大雪忽至。
紅墻邊，好些個商販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場雪，此刻，正將一把把油紙傘往外擺，嘴裏吆喝著：“賣傘嘍，賣傘嘍！”
一聲接著一聲，沒一會兒，果真有好些個人圍了上去，買的買，挑的挑。
“晉慕餘，”芳華觀外、正排著隊的人/流裏，淩歲安抱著淩瑞雪，仰頭看向身側的人，“這雪實在太大了，你要不也去買兩把傘？”
淩歲安扯了扯晉慕餘衣袖。
晉慕餘垂眸，目光落在身上沒沾到一片雪、被他嚴嚴實實擋在術法下的人，眼神微妙，“你若是怕這雪落到你身上，我可以用術法給你擋著，用不著傘。”
淩歲安：“……”
淩歲安擡眸看了眼果然覆蓋在她頭頂的小結界，又看了眼整個人頂著薄薄一片白的溫隱翠，眸光一頓，收回視線。
溫隱翠自聽完銀鈴的事後，就一直低頭在寫著什麽。
所以方才，她見對方身上積了一層雪，便當自己也是這麽個情況，於是就想叫晉慕餘去買兩把傘，把人給支開。
怎料，對方早就在自己頭頂用術法捏出了個擋雪的小結界，也難怪大半天，她都沒感覺到半分寒意。
“嗯……”淩歲安低頭，看了眼自己正對著晉慕餘的腳尖，片刻，再次仰起腦袋，道：“不是為了擋雪，只是覺得這傘漂亮，新奇，撐著好看，心裏喜歡，所以才想叫你也買兩把。”
“是嗎……”晉慕餘對上淩歲安倒映著燈光的星眸，頓了下，旋即，看向幾步外、小半會兒就撐起來好幾把的油紙傘，微抿了下唇，“的確好看。”
他說著，沈默了會兒，然後道：“那你在這等著，我去給你買兩把。”
晉慕餘話落，擡腳從人/流中抽身，朝那賣油紙傘的鋪子走去。
晉慕餘走後，淩歲安遠遠看了他一會兒，隨後，在確認對方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後，將視線轉向溫隱翠。
“聽得見我說話嗎？”淩歲安問溫隱翠。
溫隱翠正刷刷刷地奮筆疾書，聞言，手裏的筆一頓，但很快又接上，邊寫邊道：“特意避著那小子問我話，想必是想問些他不好聽、我又正好知道、有關他的私密事吧。”
溫隱翠語氣肯定。淩歲安也沒打算瞞著對方，坦然承認：“對，我想問問晉慕餘的喜好。比如，他喜歡什麽顏色，喜歡什麽樣的東西，還有他平日裏喜歡做什麽，以及他喜歡什麽樣的姑娘。”
淩歲安仔細羅列。溫隱翠聽了，眉頭一挑，反手收了手裏東西，滿眼八卦地看向淩歲安。
“我能多嘴問一句，你打聽這些是為了什麽嗎？”溫隱翠暗暗搓手，心裏其實已經有了自己的猜測。
比如，他表弟的春天就要到了。
再比如，這春天竟然還是他表弟妹先出的手。
又比如，這春天會不會買一送一，他表弟有了媳婦，他也能順帶著追到個媳婦。
諸如此類，越想越偏。
溫隱翠甚至開始琢磨起，自己未來的孩子應該叫淩什麽……
“就像你想的那樣。”淩歲安見溫隱翠的表情五花八門地變，雖然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麽，但她覺得順著對方的所思所想總沒錯，於是，她坦然道：“我想了解晉慕餘。”
了解對方喜惡，以免自己成為下一個張遠之。
沒錯，就是怕自己成為下一個張遠之。
淩歲安發現在銀鈴和張遠之的故事裏，最關鍵的問題就在張遠之身上。
若不是他一心二意，沒有承擔身為對方道侶的責任，後邊一系列的事也就不會發生。
所以在理清楚這些後，淩歲安得出了一個結論：做人道侶的，絕對不能一心二意、不承擔自己的責任，要不然就會成為怨侶，而怨侶極容易導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結果。
此外，雖然不想承認，但淩歲安發現，一心二意、不想承擔道侶責任這兩個點，竟然和她對上號了。
首先是這個一心二意。
雖說，她沒什麽青梅竹馬，也沒什麽心上月光，但她的確有二意，這個二意就是：她想與晉慕餘結為道侶，只是為了提升修為。
至於其他的，她向來都覺得不重要，也沒在意過。
當然，現在可能需要在意點就是了。
其次就是這個不想承擔道侶責任。
按淩歲安過去對道侶這個詞的理解來看，修士對道侶這個存在的普遍要求，或者說，對方應該承擔的責任，總結出來，大概是三點，分別為：時時刻刻的噓寒問暖、忠貞且至死不渝的愛、以及生生世世的相守相伴。
呃……
而這三點，淩歲安是一點也不沾。
先說時時刻刻的噓寒問暖，對此，淩歲安的態度一直是：什麽冷的、暖的，自己心裏沒數嗎？
再說忠貞且至死不渝的愛，這一點，淩歲安只能說：她沒有心，真的，什麽愛呀恨的，她當真是想給也給不了。
最後說生生世世的相守相伴，淩歲安更是無能為力，畢竟，她連這第一世也沒想和晉慕餘過完，或者說，她與晉慕餘只剩一兩個月的時間了。
在這一兩個月裏，只要餘清風說的那句“命定道侶必能叫你三個月內飛升”應驗，淩歲安想，她恐怕會毫不猶豫和晉慕餘分開，從此，橋歸橋、路歸路，二人再無幹系。
但此刻，在張遠之的前車之鑒後，淩歲安覺得，這三點裏，她起碼得多多少少沾個一點。
所以，她的計劃是：這兩個月裏，了解晉慕餘喜惡，避開對方不喜歡的點，與對方和諧相處，讓對方就算不喜歡自己，也絕不厭惡自己。
如此，順順利利、平平安安度過這兩個月，她便可以安心飛升，不用擔心和晉慕餘成為怨侶，最後落得張遠之那個下場。
淩歲安這般思索著，並未考慮到以上種種的前提都是雙方已經結為道侶。
更沒考慮到，這般做的結果，可能會讓雙方的羈絆加深，以至導向另一種怨侶形式。
畢竟，對一個壓根懂不了情的人來說，這實在是個超綱的問題。
“哦~我懂了～”溫隱翠笑得燦爛，“你想了解我表弟，想要與他更進一步，對吧。”
他一雙桃花眼微微瞇起，直言：“放心，我可以告訴你，但我有一個要求，那就是我每說晉慕餘一個喜好，你就得拿你師姐的一個喜好來換！”
溫隱翠如意算盤打得劈啪響。
淩歲安看他一眼，幽幽反問：“你應該還沒忘你先前想借陳璟之手、殺我的事吧。”
溫隱翠：“……”
溫隱翠語塞。淩歲安又道：“此外，我說這話也不全是因為我不想透露師姐喜好，所以借這威脅你，主要是因為，我若告訴你我師姐的喜好，你再以此討好她，她肯定會在討厭你的同時，牽連到我身上，所以，我不能說。”
淩瑞雪的脾氣，淩歲安再了解不過，她可不想因小失大，惹師姐不高興。
“你的意思是，我不能通過你作弊……”溫隱翠聽明白了。
淩歲安嗯了聲，難得善意提醒：“另外，你也別想通過別的路子，打聽我師姐喜好。因為我師姐一旦察覺，就會覺得你是有目的地接近她，然後對你心生厭惡。”
淩歲安言盡於此。
溫隱翠撇了撇嘴，長嘆一口氣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以後絕不打聽作弊。”
他說著，拍了拍腦袋上的雪，繼續道：“至於我那表弟有什麽喜好，說實話，他傲慣了，總覺得只要有人喜歡的東西都俗，都配不上他喜歡，所以你一下子問我，我還真想不起來。不過，他喜歡什麽顏色，這我還真知道，他——”
“溫隱翠……”一道聲音冷冷打斷溫隱翠的話。
溫隱翠聞聲一抖，呆滯看向人流外、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站著了的晉慕餘，楞了幾息，旋即，心虛移開視線，擡頭望天：“啊，這雪好白啊！”
溫隱翠汗流浹背。
晉慕餘面無表情看他，片刻，在移開眼、對上淩歲安微怔的視線後，耳尖又忍不住泛上淡淡的紅。
“我傘買來了。”晉慕餘瞬身穿過人流，站到淩歲安身邊，聲音聽起來略有些發飄。
淩歲安顯然也沒想到會被晉慕餘抓包。她短暫地楞神後，垂首接過了對方遞來的傘。
“那個，如果我問溫隱翠關於你的事，讓你不高興了，我可以道歉。”淩歲安低下頭，目光落在手裏的傘上。
對面，晉慕餘手裏也握了一把油紙傘。他將傘撐開，舉在淩歲安頭頂，道：“沒必要道歉，又不是什麽重要的事。”
他說著，瞥了眼悄咪看過來溫隱翠，溫隱翠對上晉慕餘的眼，默默又移開視線，腹誹：“不重要，還不重要，聽你討好人小姑娘吧，明明也是個不喜歡人打聽自己事的主，還不重要，我信了你的邪，等下次，看我不——”
“哎呦！”溫隱翠爪子猛地吃痛，一回神，就對上了晉慕餘投來的“和善”目光。
“表哥，快輪到我們進去了，就別再想什麽有的沒的了。”晉慕餘笑瞇瞇說。
溫隱翠一個激靈，瞬間站得筆直。
威脅，這是赤/裸裸的威脅！誰家一百年也不見得喊一聲表哥的表弟會突然喊人表哥啊！
溫隱翠自覺降低存在感，心道，惹不起，我還躲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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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進芳華觀，芳華觀裏的人比上回還多。
所幸，上回來，四人已經去過偏院那許願的池子，於是這回，他們想也沒想，一致就往後院的桃花林去。
結果，令人尷尬的是，這回接待他們四人的依舊是那位叫人熟悉、卻又叫人不想熟悉的白發老翁。
“是你們啊……”白發老翁瞪大了雙眼，“你們又來了啊……”
他看看淩歲安，又看看晉慕餘，視線在二人之間打轉了半天，這才翻手變出筆墨，又從身前的桌案底下取出兩條紅綢，一條遞給淩歲安，一條遞給晉慕餘。
二人接過，一旁，溫隱翠目光劃過那紅綢，又劃過自己空落落的手，當即叉腰探頭，不服道：“我怎麽沒有？”
白發老翁正滿眼微妙地打量跟前二人，聞聲，捋胡子的手一頓，對上溫隱翠的眼，神色一僵，旋即，面露尷尬道：“哎呦，抱歉抱歉，老朽年紀大了，眼花，就瞧見他們了。對不住，對不住啊，小道友。”
白發老翁說著，忙半彎下腰，去翻桌案底下的小抽屜，翻到一半，他擡頭又看桌案對面、正滿眼好奇盯著他的淩瑞雪一眼，眉頭一挑，於是，正取紅綢的手又默默從小抽屜裏多抽出一條紅綢抓住。
“來，小娃娃也來一條。”白發老翁將兩條紅綢一手給一個。
給完，他目光重新回到淩歲安和晉慕餘身上，清了清嗓子，介紹道：“今日是萬落節，日子特殊，所以這些紅綢也就比尋常的紅綢特殊。簡單來說，就是上頭多施了一道有關姻緣的符文，雖說沒太大用，就是討個彩頭，但還是希望諸位落筆時，務必慎重。”
白發老翁將最後四個字咬得格外重，說罷，他意味深長看淩歲安一眼，這才將筆墨推到四人面前。
四人還在各自打量著這所謂施了姻緣符文的紅綢，只見紅綢上一道金線所繡的紋路流光溢彩，撫過時，的確有靈力的波動。
淩歲安最先上前去寫名字。
白發老翁視線落在她手下的紅綢上，輕咳一聲，隨後壓低聲音，與淩歲安道：“姑娘，這紅綢確有給人連姻緣的作用，但老朽還是不得不提醒你一句，這連姻緣、連姻緣，若是強求，那就算是連上了，也遲早得斷，所以老朽勸你，這次要寫，還是寫個牢靠些的人吧。”
話音落下，他不動聲色地瞥了眼晉慕餘。
淩歲安順著他視線看去，也看了眼晉慕餘，隨後收回目光，面不改色在紅綢上寫下了“晉慕餘”三個大字。
而白發老翁見淩歲安又寫下了與上回一樣的名字，臉色不由一變，“姑娘，你啊你，何必呢……唉……”
白發老翁對淩歲安堅持在一棵樹上吊死的行為不讚同，但也自知多說無益，因此，他只是長嘆了好幾口氣，後面也沒再說什麽，只當這世上又要多一個為情所傷的可憐姑娘。
卻不想，下一刻，晉慕餘闊步上前，刷刷刷在紅綢上，一氣呵成寫下三個大字，緊接著，又言簡意賅沖白發老翁道：“她的名字。”
話落，他收起紅綢，站直了腰。
與此同時，白發老翁看他的目光也從疑惑轉為了驚詫。
“你們現在不是朋友了？”白發老翁小心翼翼問。
晉慕餘迎上他的目光，摸了摸鼻子，隨即理不直氣也壯道：“誰說做了朋友，就不能做道侶了。”
他一臉“理應如此”。白發老翁見狀，神色微妙，半晌由衷感慨道：“會玩。”
接下來，溫隱翠和淩瑞雪先後上前，往紅綢上寫名字。
其中，溫隱翠寫的自然是淩瑞雪的名字，而淩瑞雪寫的則是“歲歲”二字。
寫完名字，四人先後進了桃花林。
桃花林裏，一條條紅綢掛滿枝頭，宛若傍晚日落時的紅霞，將層層疊疊的一樹桃花，暈染成了火紅的天。
踩在落了一地的粉紅花瓣上，四人一路往桃花林的深處走，走了約莫半炷香的功夫，終於瞧見了幾棵稀稀落落、尚未掛多少紅綢的桃花樹。
其中，最高的一棵桃花樹下，淩歲安抱著淩瑞雪最先將紅綢掛上。
掛完，淩瑞雪打了個呵欠，將腦袋靠在淩歲安肩上，沈沈睡去。
而淩歲安則是在她睡下後，將所有註意力放到了晉慕餘身上。
“我以為你會寫別人的名字……”淩歲安看向掛在“晉慕餘”三字紅綢邊上、漂漂亮亮寫著“淩歲安”三字的紅綢，眼底沒有什麽多餘情緒，“最起碼，不會寫我的名字。”
淩歲安記得白發老翁說過，這紅綢上寫的應該是心上人的名字，所以她有些不理解晉慕餘的行為。
“就是為了應付那老頭罷了……”晉慕餘不自在地看了眼淩歲安，視線很快移開，“如果我不這麽寫，他指不定怎麽想我，我可不想我的名聲臭了。”
晉慕餘言之鑿鑿。邊上，溫隱翠挑眉看了他一眼，嘖嘖好幾聲道：“你以前可不是這麽應付人的。”
溫隱翠沒骨頭似的靠在桃花樹上，伸出五指，舉例道：“上回，你為了應付舅舅給你定下的婚事，是口頭威脅對方，再敢提起這事，就直接滅人全族；上上回，你為了應付那千年魅妖的糾纏，是直接把人洞府燒了，還差點把人內丹給毀了；上上上回，你為了應付那給你下藥、妄想與你雙修的白骨妖，我記得，你好像是把人骨頭一把火燒了，直接就原地超度了；還有上上上上回，我記得……”
“我記得，我之前已經提醒過你了吧，表哥。”晉慕餘淺笑說。
溫隱翠一個激靈，回神，在視線對上晉慕餘的瞬間，對方“啪”打了一個響指，下一刻，他就消失在了原地。
淩歲安：“……”
淩歲安剛消化完晉慕餘過去那些事，一回神，就見溫隱翠當著她面消失，不由抿了下唇，問：“所以你這回應付溫隱翠的法子是？”
“送他去芙蓉樓洗個熱水澡，順便幫他把毛給拔了。”晉慕餘幽幽說。
淩歲安聞言，不禁想起芙蓉樓的招牌烤雞，一時，不由為音容宛在的溫隱翠默哀：“下輩子註意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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