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願為江流

關燈
願為江流

龍睜開眼睛。

赤色的線條勾勒出狹長的瞳孔,其中如有熔煉的黃金在流淌,帶著古老龐大的威壓,俯視著打擾他睡眠的渺小之人。但兩位不速之客並沒有絲毫畏懼,其中一人負手而立,對著龍輕輕頷首,權作招呼,另一人仍在專註地演奏詩琴,手指撥動琴弦,旋律流淌而出——

那是萬千呼嘯的風,飛過了奇峰矗立的瑉林山間。

那是柔和細膩的雨,灑落於波光粼粼的荻花洲畔。

那是清幽安靜的晨,彌漫在山嶂參差的層巖巨淵。

那是威武雄壯的雷,奔騰過廣袤無垠的歸離平原。

那是溫暖閃爍的星,照耀著千帆停泊的巖港碼頭。

樂聲化作歌唱的鳥,向著龍讚頌地上世界一切的美好,光陰如水匆匆流逝,但奏樂之人對萬物生靈的熱愛,始終都未曾改變。

如雷般的沈悶巨響在洞天中轟鳴,是龍在嘆息。

赤金色的龍睛緩緩闔上,元素之力湧動,在他們面前緩緩形成一個金色的光繭。

熟悉的化身從光繭中走出,身形高大偉岸,眉目鋒利英俊,與生俱來的高傲一覽無餘,卻又在看到鐘離和牧星時,眼底不自覺地染上了讓人覺得柔和的無奈之色。

“這麽晚,怎麽逛到南天門來了。”

同行數千年,鐘離實在太了解若陀,至堅的巖心包裹著至柔的水,是他們之中最為重情的人。此番既肯現身,已是有所松動,要是再提舊事反而不美,故而他還是拿出往常的態度,輕描淡寫地說:“讀到‘巖扉松徑長寂寥,惟有幽人自來去’,乘興訪友也是應有之義。”

面對鐘離的委婉之言,有一瞬間若陀簡直無語凝噎,要不是修煉得臉皮足夠厚,都沒法維持基本的風範了。他又拿餘光掃了一眼牧星,就看見青年懷抱詩琴含笑聆聽,仿佛完全沒註意到交談中的機鋒,整個就是大寫的乖順無辜,聽憑發落。

若陀終究是嘆了一口氣,先與鐘離視線相交片刻,後又轉身看著繼續沈睡的巖龍之軀說道:“被封印之後,我的真身未曾離開過此地。”

柔和的光線自洞天頂端投下,流淌在黃金與黑曜構成的鱗甲上,古老而神聖,堅韌而沈默。

坎瑞亞災變驚醒了南天門的古龍,在獲知了摯友的下落後,選擇回到封印之中繼續沈睡,即使在高天已經沈寂了五百年的今日,龍軀也不曾破封而出。

“無論是否出自本心,我違反了契約,理應受到懲罰。至今神智清醒,不受磨損所困,全因暮星為我支付了[代價],我不能沖動行事,讓他的付出白費。在最終的號角響起之前,我將一直等待,這一天……不會太遠。”

天理俯瞰濁世,無人可堪為敵。

在既定的命運中,若陀龍王理當敗於璃月巖神,永鎮地底。

龍唯有蟄伏,直到金發的旅行者降臨於這片大陸之上,身側的白色旅伴帶著時間的影子,預示著變數的到來。蘇醒的龍以人的化身走入巖港,退位的神以人的身份閑游塵世,曾刀劍相對的故友懷著共同的願景,再度同行於巍巖之間。

至此神和龍所說的故事,都已經結束。

沒有過往的新生之人站在當下徒勞回望,暮星對他而言,是在故事中模糊遙遠的剪影,即使有千絲萬縷的關聯,仍舊無法感同身受。

“抱歉,我還沒有找到答案。在這之前如果把自己當作暮星,回應過於輕率了。”

在經歷數千年風霜的神和龍面前,僅有半年記憶的牧星簡直是一張單薄的白紙,唯有將一顆真心赤誠坦蕩地當面剖析,將所有的想法如實道出,才勉強算是沒有辜負二人的厚愛。

“你是誰,走什麽路,應由你來決定,旁人無權置喙。”若陀率先向著洞天出口走去,只留下了一句話,“在盛夏結束之前,有人會在蒙德一直等你。”

三人走出伏龍樹封印已是後半夜了,在鐘離的建議下,前往附近絕雲間的舊日別府小憩半宿,天明後再折返天衡山。

別府在常人無法攀爬的孤峰之上,終年有雲霧遮蔽,千桿翠竹掩映著一方院落,清雅幽靜。最妙的是有個可以觀景的半開放平臺,牧星倚欄俯瞰,可見雲海中巨大的陰影游曳,發出了悠長的鯨鳴。

“把砥厄魚放在這倒也不錯。”若陀原本站在牧星身後看著,忽然來了談興,回頭對鐘離說,“沈玉谷碧水原均在守備範圍之內,瑉林西北與須彌楓丹水域相交,若有沖突須臾可達,也可通過瑤光灘扼守東方,就是離港口略遠了些……不過既有你親身坐鎮,雲來海一群雜碎也翻不出什麽浪花。”

鐘離自鬥櫃中翻出一塊香餅,聞言停下手中的動作,頗為認真地反駁:“自魔神戰爭結束後,璃月始終和平發展自身,從不以強淩弱,與鄰國的刀兵又從何說起?至於在舊時代對立過的失敗者,你又忘了,璃月現今是無神的國度,守土保家之責當由千巖與七星來擔,與我並不相關。”

若陀聽了這段開場一本正經結尾信口開河的說辭直接就笑了,作為多年的知交和戰友,豈會不知道對方的心性與作風,前幾年奧賽爾和跋掣先後進犯璃月港之時,用腳趾頭都想得到砥厄魚在何處待命。

璃月是摩拉克斯與同伴們從無到有建立的,雖然已從神座上走下,放棄塵世權柄,將國家交給了人民,但神的守望未曾終止。哪怕璃月在他的籌謀中,會逐漸淡忘曾帶領他們自刀耕火種、血雨腥風中走向黎明的巖王帝君,到了天地傾覆之時,也會有雙堅定如昔的手,為這片土地擎起一片太平。

若陀正準備再借著這個話題調侃兩句,不經意看到倚靠著欄桿陷入沈睡的牧星,聲音自然地就放輕了:“這家夥怎麽在風口上也能睡著,戒備心也太差了。”

鐘離將香餅置於小香爐中,霓裳花淡雅的香氣覆住了內室常年無人的清冷,隨後驅使巖手將人從觀景平臺上托起。在野外考察期間清醒敏銳,處處小心的青年,此時安然臥在巨大的巖手之上,漂亮的藍眼睛毫無警覺地閉著,睡得十分香甜。

“他累了,只在你我面前如此,不要緊。”

若陀微感酸楚,他無法阻止暮星塵埃落定的選擇,也無法拒絕牧星探尋答案的渴求,千言萬語在心中發酵,最後只是問道:“你還想要對他說什麽呢……摩拉克斯?”

鐘離回答得很快,像是已反覆思量了千百次。

“相伴同行,是我之幸。”

“願為江流,與君重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