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載旦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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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載旦暮
位於緋雲坡的琉璃亭，主打山珍料理，在一眾老饕心中是璃菜的天堂，想要在這堂食至少要提前三個月預定，據說達官貴人也沒辦法插隊。但對於交游廣闊的鐘離來說，這似乎並不難，甚至聽聞他要來，琉璃亭的掌櫃在門口親自接待，將他們帶到了一個可以開窗欣賞港口美景的清凈包間。
“幫過一個小忙，是老板過於客氣了。”
鐘離簡單解釋了一下，便喚侍者前來點菜，請她取來一小壇過去寄放於此的桂花釀與工匠共飲，牧星雖明天也是放假，但畢竟處於受雇狀態，鐘離又為他選了翹英莊的清茶。之後所上菜品，無一不照顧了在座所有人的口味，可謂是春風拂面，賓主盡歡。
待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寒暄結束，也就到了該進入正題的時候。
“在璃月的傳統裏，[邊界]一詞，用於形容生與死的分界，據說心願未竟的亡魂會在此短暫停駐。而[應至之地]，便是在經歷過’邊界’之後，亡魂將會到達的，一切的終結……”
鐘離說道此處，又不再言語，只是深深地看著牧星。
幾乎是瞬間，牧星就理解了鐘離的未盡之意。
他曾經迎來過徹底的死亡。
並非毫無知覺。
在尚且有些混沌的記憶最初，曾有草木的精靈，為夢之樹下剛剛蘇醒的他帶來露水和花蜜。
那只名為蘭納迦的精靈曾這樣說過。
“滋養新的生命，記憶。銀色那菈，只是一次記憶的失去。”
……果真如此。
牧星在心中喟嘆，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結果。
雖然不知道過去發生了何事，死亡又是如何到來，至少這一刻，他擁有呼吸和心跳，真切地活著。
工匠將斟滿的酒杯塞進他的手裏，牧星沒有拒絕。
舉杯，一飲而盡，任馥郁的桂花香氣將他包圍。
千燈如晝，行人如織，港口的海風將歡聲笑語送進窗內。
而醉倒的人渾然不覺，伏在桌上，露出沈靜的側臉，呼吸悠長而規律。
工匠頂著鐘離無可奈可的目光，若無其事地把酒杯從牧星手裏摳下來，見對方已是雙頰酡紅，閉目含笑，似在桂花香氣中獲得了美夢，不由得說話聲音裏也染了些心虛。
“怎麽酒量淺成這樣，一杯就倒了。”
“……這是當年的酒。”
當年？
工匠仔細回想了片刻，忽然吃驚地看著鐘離：“你還存著？等等，他現在……別喝出人命吧？”
“方才你動作太快，我來不及阻止。”
鐘離頓了頓，眼看工匠都要把人扛起來去不蔔廬搶救了，才繼續說道。
“一小杯無妨，我心中有數，大約明早就可以酒醒。”
工匠長松一口氣，還沒緩過神呢，忽然又聽見鐘離提起另外一件事。
“你為什麽會讓他去找鎮龍石？”
工匠心想好家夥，那天他果然是聽見了，但居然忍著沒當場發作，換了過去的巖石腦袋可沒這麽好耐性，時光的洪流真是恐怖如斯。這件事其實說來也很簡單，就是收集癖發作了，沒見過沒搞到手的礦石讓工匠心裏難免有點癢。只因鎮龍石涉及過往，面對決裂過死戰過又再度同行的摯友，即使是向來隨性的他，也免不了躊躇了片刻。
“……若陀。”
往生堂客卿，慢慢地，喚出一個名字。
無形的強風忽然從窗外灌進室內，燭火狂亂搖曳，工匠的影子在一明一暗間扭曲，於墻上投出模糊可怖的非人形狀。
“我有一塊鎮龍石。”
鐘離仿佛並未察覺到房間內的異狀，只是垂下眼睛看著酒杯，杯中澄澈的酒液被風吹得起起伏伏，如同記憶裏泛起的漣漪。
彼時塵埃落定，魔龍被封印於伏龍樹下的外景洞天，勝者拒絕了仙眾與夜叉的隨行請求，獨自前往了層巖巨淵。神與龍均擁有常人難以想象的驚天偉力，雙方的惡戰徹底改變了伏鰲谷的地形，巖髓林立，龍血與神力碰撞融合的結晶灑落大地，或許是元素反應尚未平息，神明立在高處動用權柄，卻未再感應到另一位摯友的存在。
或許他今日也不想見面，下次再說吧。
後來又過了很久，發生了很多事，神的化身在塵世閑游，意外見到了金紅色的瑰麗結晶。璃月人將鎮龍石視為絕佳的鍛造材料，無人知曉這結晶中銘記著，為了所選擇的正確之路，神明的放棄和失去。
若陀沈默片刻，摘下了眼鏡，露出一雙金紅豎瞳，沈聲道。
“摩拉克斯……有些話上次當著那個小姑娘的面沒有說盡。”
“元素龍族生來便不在人類文明秩序之列，我與人類結緣過深，為天理不容，只是沒料到磨損的發作竟會如此之快，誰都措手不及。”
“發狂毀去天遒谷並襲擊層巖巨淵，事實既成我無可辯駁，違反了與你的契約，被封入地下千年也是理當承受的下場。唯一遺憾的只有……罷了，他也不會想聽此等話語。但摩拉克斯，我們都在所選的道路上貫徹了自我的意志，我從未有一刻後悔過隨你來到地上。”
鐘離的瞳孔裏隱隱浮現出金色的亮紋，有什麽古老的存在，從青年的軀殼中緩緩顯聖。
巖王帝君。
摩拉克斯。
神明與古龍相對而視，仿佛又回到了天地動蕩、風雨如晦的上古時代。
為了統領塵世的權柄，群魔諸神間的廝殺征伐從未休止，諸地蕭條，生靈塗炭，沒有人知道這樣怖駭的年月究竟要持續至何時，直到巖巒的神主揮劍斫去山峰的一角，以此向悲泣的子民立下無上的契約。
他將終結這亂世。
古龍稱臣，隱星相隨，群仙俯首，夜叉歸附。
神明以無邊殺伐之相，率眾南征北戰蕩滌四方，滅夢魘，鎮惡螭，封旋渦，釘八虬，逐大蛇，在長達千年的魔神戰爭中獲得勝利，登上天空島領受王座，如煌煌烈日照徹天下，為苦楚以久的蒼生帶來了太平與希望。
那些年裏，龍與星都是神明最倚重的戰友，一直堅持在最危險的戰場上，守護如風中燭火的人類文明，共同迎來了璃月破曉的天光。
而此刻——
夜晚的燈火如璀璨寶石，裝飾著巖國金色的冠冕，全大陸最富饒的港口。
此地，是與神同行國度的心臟，古老悠久又生機勃勃，沈澱和凝聚著千百年來神明與麾下臣民彼此依存、彼此見證的歷史與契約。
神明的聲音遙遠而莊嚴，如金玉相擊，帶著數千年守望人類的漫長回音。
“與璃月的契約，摩拉克斯從未違背，踐行契約之路亦不曾動搖和後悔。”
片刻後，又再度開口，近乎嘆息。
“我知道……你與他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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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緋雲坡的琉璃亭，主打山珍料理，在一眾老饕心中是璃菜的天堂，想要在這堂食至少要提前三個月預定，據說達官貴人也沒辦法插隊。但對於交游廣闊的鐘離來說，這似乎並不難，甚至聽聞他要來，琉璃亭的掌櫃在門口親自接待，將他們帶到了一個可以開窗欣賞港口美景的清凈包間。
“幫過一個小忙，是老板過於客氣了。”
鐘離簡單解釋了一下，便喚侍者前來點菜，請她取來一小壇過去寄放於此的桂花釀與工匠共飲，牧星雖明天也是放假，但畢竟處於受雇狀態，鐘離又為他選了翹英莊的清茶。之後所上菜品，無一不照顧了在座所有人的口味，可謂是春風拂面，賓主盡歡。
待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寒暄結束，也就到了該進入正題的時候。
“在璃月的傳統裏，[邊界]一詞，用於形容生與死的分界，據說心願未竟的亡魂會在此短暫停駐。而[應至之地]，便是在經歷過’邊界’之後，亡魂將會到達的，一切的終結……”
鐘離說道此處，又不再言語，只是深深地看著牧星。
幾乎是瞬間，牧星就理解了鐘離的未盡之意。
他曾經迎來過徹底的死亡。
並非毫無知覺。
在尚且有些混沌的記憶最初，曾有草木的精靈，為夢之樹下剛剛蘇醒的他帶來露水和花蜜。
那只名為蘭納迦的精靈曾這樣說過。
“滋養新的生命，記憶。銀色那菈，只是一次記憶的失去。”
……果真如此。
牧星在心中喟嘆，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結果。
雖然不知道過去發生了何事，死亡又是如何到來，至少這一刻，他擁有呼吸和心跳，真切地活著。
工匠將斟滿的酒杯塞進他的手裏，牧星沒有拒絕。
舉杯，一飲而盡，任馥郁的桂花香氣將他包圍。
千燈如晝，行人如織，港口的海風將歡聲笑語送進窗內。
而醉倒的人渾然不覺，伏在桌上，露出沈靜的側臉，呼吸悠長而規律。
工匠頂著鐘離無可奈可的目光，若無其事地把酒杯從牧星手裏摳下來，見對方已是雙頰酡紅，閉目含笑，似在桂花香氣中獲得了美夢，不由得說話聲音裏也染了些心虛。
“怎麽酒量淺成這樣，一杯就倒了。”
“……這是當年的酒。”
當年？
工匠仔細回想了片刻，忽然吃驚地看著鐘離：“你還存著？等等，他現在……別喝出人命吧？”
“方才你動作太快，我來不及阻止。”
鐘離頓了頓，眼看工匠都要把人扛起來去不蔔廬搶救了，才繼續說道。
“一小杯無妨，我心中有數，大約明早就可以酒醒。”
工匠長松一口氣，還沒緩過神呢，忽然又聽見鐘離提起另外一件事。
“你為什麽會讓他去找鎮龍石？”
工匠心想好家夥，那天他果然是聽見了，但居然忍著沒當場發作，換了過去的巖石腦袋可沒這麽好耐性，時光的洪流真是恐怖如斯。這件事其實說來也很簡單，就是收集癖發作了，沒見過沒搞到手的礦石讓工匠心裏難免有點癢。只因鎮龍石涉及過往，面對決裂過死戰過又再度同行的摯友，即使是向來隨性的他，也免不了躊躇了片刻。
“……若陀。”
往生堂客卿，慢慢地，喚出一個名字。
無形的強風忽然從窗外灌進室內，燭火狂亂搖曳，工匠的影子在一明一暗間扭曲，於墻上投出模糊可怖的非人形狀。
“我有一塊鎮龍石。”
鐘離仿佛並未察覺到房間內的異狀，只是垂下眼睛看著酒杯，杯中澄澈的酒液被風吹得起起伏伏，如同記憶裏泛起的漣漪。
彼時塵埃落定，魔龍被封印於伏龍樹下的外景洞天，勝者拒絕了仙眾與夜叉的隨行請求，獨自前往了層巖巨淵。神與龍均擁有常人難以想象的驚天偉力，雙方的惡戰徹底改變了伏鰲谷的地形，巖髓林立，龍血與神力碰撞融合的結晶灑落大地，或許是元素反應尚未平息，神明立在高處動用權柄，卻未再感應到另一位摯友的存在。
或許他今日也不想見面，下次再說吧。
後來又過了很久，發生了很多事，神的化身在塵世閑游，意外見到了金紅色的瑰麗結晶。璃月人將鎮龍石視為絕佳的鍛造材料，無人知曉這結晶中銘記著，為了所選擇的正確之路，神明的放棄和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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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拉克斯……有些話上次當著那個小姑娘的面沒有說盡。”
“元素龍族生來便不在人類文明秩序之列，我與人類結緣過深，為天理不容，只是沒料到磨損的發作竟會如此之快，誰都措手不及。”
“發狂毀去天遒谷並襲擊層巖巨淵，事實既成我無可辯駁，違反了與你的契約，被封入地下千年也是理當承受的下場。唯一遺憾的只有……罷了，他也不會想聽此等話語。但摩拉克斯，我們都在所選的道路上貫徹了自我的意志，我從未有一刻後悔過隨你來到地上。”
鐘離的瞳孔裏隱隱浮現出金色的亮紋，有什麽古老的存在，從青年的軀殼中緩緩顯聖。
巖王帝君。
摩拉克斯。
神明與古龍相對而視，仿佛又回到了天地動蕩、風雨如晦的上古時代。
為了統領塵世的權柄，群魔諸神間的廝殺征伐從未休止，諸地蕭條，生靈塗炭，沒有人知道這樣怖駭的年月究竟要持續至何時，直到巖巒的神主揮劍斫去山峰的一角，以此向悲泣的子民立下無上的契約。
他將終結這亂世。
古龍稱臣，隱星相隨，群仙俯首，夜叉歸附。
神明以無邊殺伐之相，率眾南征北戰蕩滌四方，滅夢魘，鎮惡螭，封旋渦，釘八虬，逐大蛇，在長達千年的魔神戰爭中獲得勝利，登上天空島領受王座，如煌煌烈日照徹天下，為苦楚以久的蒼生帶來了太平與希望。
那些年裏，龍與星都是神明最倚重的戰友，一直堅持在最危險的戰場上，守護如風中燭火的人類文明，共同迎來了璃月破曉的天光。
而此刻——
夜晚的燈火如璀璨寶石，裝飾著巖國金色的冠冕，全大陸最富饒的港口。
此地，是與神同行國度的心臟，古老悠久又生機勃勃，沈澱和凝聚著千百年來神明與麾下臣民彼此依存、彼此見證的歷史與契約。
神明的聲音遙遠而莊嚴，如金玉相擊，帶著數千年守望人類的漫長回音。
“與璃月的契約，摩拉克斯從未違背，踐行契約之路亦不曾動搖和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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