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人生回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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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人生回轉
45
許是前路塵埃落定，這一晚我難得睡了個好覺。
第二天小桃來敲門的時候，我已經收拾齊整，正準備下樓。
“走吧。”
我點點頭擡腳就走，身後卻沒有動靜。疑惑地回頭，卻見小桃還站在原地，“不是吃飯嗎？你吃過了？”
小桃如夢方醒，指著我欲言又止，“你、你……”
因為某些原因，我出現在公眾場合的大多時候會做些掩飾。
“長得還不錯吧？”我沖小桃拋了個媚眼，“你是明馥一粉絲？”
“才不是呢！”小桃加快腳步，盯著我的臉，“要是她們知道你長這樣子，應該不會罵得那麽兇。”
胡扯。
“明馥一都沒少挨罵。”我說。
小桃紅著臉，小聲道：“那個，這邊。我們一般在樓下208吃早飯。”
哈！第二天的小桃姑娘也判若兩人呢。
我推開門，鐘青已經坐在桌邊，眼眸低垂，看著還不大清醒。聽說他們昨晚將近兩點才收工。
早餐是小桃姑娘買的，新鮮出爐的M記，勾起了我久遠的回憶，只可惜不大夠吃。我想再點個外送，卻發現周圍竟然沒有可以配送的店鋪，只能默默又收起了手機。
上午十一點再開工。吃過飯，小桃姑娘回屋補覺，我和鐘青出門遛彎。
遛彎是假，工作是真。
昨天沒來得及商量小桃姑娘的去留，但我跟鐘青提過得盡快做決定，留給他歲月靜好的日子不多了。
我並沒有鍛煉身體的好習慣，之所以選擇出門，一來是因為陌生的環境談正事不安全；二來，早飯在208吃的，感覺不大吉利，需要新鮮空區驅驅邪。
走到市民公園門口，我帶著鐘青拐了進去。
左右無人，我舊事重提，“小桃做助理是不可能了，女朋友你可以考慮一下。”我已經跟李嬋確認過了，陶桃入職走得是老大的關系。當初也只說初戀追星圖個便利，大概連老大都沒想過她會在鐘青身邊待這麽久。
從不遠萬裏買來的早餐就能看出，小桃是個挺可愛的小姑娘。她膽大心細、活力滿滿；但這樣的姑娘可以為愛發電、早出晚歸，卻不可能遵規守紀，背著KPI沖鋒陷陣。
鐘青顯然也知道這一點。
“助理人選我的親戚朋友裏都沒有合適的，得麻煩眠哥了。”他誠懇地說。
我一想就是這麽回事——但凡有個靠譜能用的，他也不至於總獨來獨往。不過，選助理最關鍵的不是工作能力，而是忠心。
心裏有了人選，我放慢腳步，“那我先找兩個用著，不合適再換。”
太陽越升越高，得抓緊時間進入正題。
“你對公司了解多少？”
不是每個藝人都對自己公司的發家史了如指掌，遑論萬宇這兩年急劇擴張，業務覆線多到連我都記不清。
概括說來，萬宇最初做劇起家，後來為了節省成本，兼做藝人經紀。因著是副線，這方面搞得不倫不類。我剛進公司的時候，萬宇財大氣粗，可真是群星薈萃、滿目星光；只可惜老板一換，藝人紛紛出走，徒剩金屋。
對於萬宇的未來發展，老大和暧姐這兩年明顯有了分歧：老大想專心做劇、用劇擡人，暧姐則要三生萬物、全面開花。其實他倆中和一下就什麽都好了，可惜資源、精力都是有限的，總要分個主次。
對於公司的發展戰略與使命願景，鐘青的態度是很無所謂的。他對自己的定位就是打工人，主要任務是拍戲，其餘的都屬於連帶工作，配合完成就好了。至於他自己的未來職業發展，鐘青坦言能拿獎是理想；假使拿不到獎，能接自己的想接的本子也是很好的；如果連這也不能如人意，那就拿錢辦事，盡力把每個角色都做好。
聽起來真是個難得本分的老實人呢！
“我羨慕他有你，可我卻不想爭第一，平平淡淡就很好了。”鐘青最後道。
我笑了笑，沒接他的話。我知道鐘青真是這麽想的，可他也是真的天真又虛偽。
我可沒時間陪他熬成德藝雙馨的老藝術家。
“先生，您嘴裏的隨遇而安已經是很多人的求不得。公司砸錢捧你可不是讓你發揚風度的，想要悶聲發大財也得有底氣才行。”鐘青現在是入了老大的眼，苦盡甘來所以說出這種不疼不癢的話。可人都被架在這個位置上了，不爭怎麽能行？
鐘青怔了一瞬，顯然有不同意見。
我不欲多費口舌，換了思路，假裝苦口婆心說：“你是年輕人，還是要有點沖勁才行。現在公司遇到了危機，想必你也聽到點風聲。正是用人的時候，可不能說這種洩氣話。老大可是很看好你的。”
我心裏早已打定主意，鐘青只想拍戲，可以；剩下的，我來做就好了。
聽了我的話，鐘青果然放松下來，說他會加倍努力，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真不談呀？”回去路上，我最後一次確認。
一段積極健康的情感關系有如靈丹妙藥，我本人也曾從中獲益。當然，這靈藥後期是否變質，那就兩說了。
鐘青無奈了，他似是想說什麽，最後又咽了回去，只道：“哥，我現在真的不考慮男女私情，我發誓。”
“現在不考慮，等你紅了可就難咯！”
“那就紅了再說。”
我忍不住扭頭看他，“小夥子挺自信啊！”
“因為是你，我才有信心。”鐘青靦腆一笑，回望我的眼睛，“從進萬宇的第一天，我就在為著這個目標而努力。”
啊，他怎麽又好話一套一套的，真讓人受不了。
和預想中的心有芥蒂不同，再度交鋒，鐘青黏糊的架勢更甚從前，喚醒了我塵封已久的記憶。總之，這個人推心置腹的程度讓我這個自認心狠手黑的都心生退意。
以德報怨，可能嗎？
無論如何，鐘青現在擺出了一副甩手掌櫃的架勢——他願做我手中的一桿槍，指哪打哪。
“你要是還看明馥一不順眼，我可以給他找點不痛快。”鐘青竟然直接這麽說。
鐘青自卑又自信，天真又世故。時而簡單粗暴到讓我覺得愚蠢，時而又晦暗覆雜到讓人懷疑他時刻表演。
可我找不出根據。
當然，我本就不指望他能迅速與我坦誠相待，那不現實，現階段的我也不需要。
我們，邊走邊看。
“行啊！”我點點頭，“你也不用做別的，踩他鞋就好了。”
我可以對天發誓，當時真的只是順嘴一說。等到鐘青真在眾目睽睽之下踩出明馥一的增高墊時，我早已把這事拋到九霄雲外了。
眾所周知，強捧遭天譴，造星卻未必沒有捷徑。
歸根結底，還是眼光的問題。
硬件好到一定程度的人是不用操心資源的，比如早期的明馥一，比如最近火起來的池邊樹。
小池同學零零年生人，頂級濃顏，身高一米八五，天生的衣架子。一個抖音跳舞視頻直接脫素入糊，再一個面癱校霸白日飛升。哪怕後面演啥啥撲，各類資源依舊源源不斷。在絕對的美貌面前，任何流言蜚語都會化成星光點點。他就像早期的明馥一，所有場合，但凡出現，就會slay全場。這樣的星光，一般人當真比不了。
更可怕的是，像這樣橫空出世的後起之秀不止一個，而且基本都被大廠押寶。他們本身不缺好資源，只差一飛沖天。如果一次不行……那就多飛幾次。
不過，像鐘青這樣穩紮穩打也有好處。
一般來講，紅得越快，塌得越是猝不及防。窮人乍富最易忘形，不給人留收尾的時間。另外，人年輕嘛！黑歷史都是高清的。圈裏都知道，非科班出身的小孩往往都自帶雷區，因為你真不知道他們會做出哪些下頭的事。
總之，買股要慎重，補丁得打滿，一著不慎就是滿盤皆輸。
鐘青和這批人不是一條賽道。
也不能是一條賽道。
不過，按照我對老大的了解，選擇鐘青絕對不是在打安全牌。
萬宇不做正劇，也沒有相關渠道，頂了天能把人塞進某某論壇峰會表表衷心，再多的，真沒有了。於是我們的人只能在眼前這一畝三分地裏來回打轉，說是制霸賽道，其實和圈地自嗨也沒什麽兩樣。這些年做到破圈的，還真就一個明馥一。也怪不得暧姐不願放手。
如今明馥一是留不住了，那就要榨幹他最後的剩餘價值，老大哥總要帶新人的嘛！
除去顏值，論起演技、學歷和工作態度，鐘青方方面面都要比明馥一強上一些。兩人幾乎同期出道，然而境遇卻大不相同，再加上我這個“輪轉”來的經紀人，消息放出去就是血雨腥風。
潑天的富貴灑過來，鐘青可得接好了。
“你要是再晚出生兩個月就好了。”我感嘆道。
鐘青不明所以。
“95。”
只差兩個月，藍海變紅海。明馥一是85 line，鐘青差兩月到95。不能倚小賣小，著實可惜。
“我覺得挺合適的。”鐘青突然說。
“嗯？”怎麽又神神叨叨的？
我看向鐘青，他卻移開目光。
嘁！小年輕愛賣關子，我卻沒有他期待的好奇心。
慣的臭毛病！
又是工作量滿滿的一天。
鐘青到底年輕，在外面轉了一圈，早起的疲態就已經全部消失了。
今天拍得不大順利，雷雨冷著一張臉，不茍言笑。鐘青則是一遍又一遍地在泥坑裏摔倒又爬起，整個片場靜悄悄，陽光紮得人眼睛疼。
如此勞模。
我讓小桃留下拍花絮，自己卻離開片場，找了個安靜的地方，開始回覆未讀消息。
換了山頭，總得知會一聲。
還沒回幾條，就有人等不及了。
黃誠輝在對面興奮到不能自已，“當了好幾天的縮頭烏龜，你終於重新做人啦？”
我覺得好笑，“你黃世仁轉世嗎？我統共才歇了幾天？”
“得了吧！你個工作狂會休息？怕不是心裏較勁，悶在床上無差別攻擊吧？這幾天發了多少明馥一的黑帖？”
果然是損友，對我了如指掌。過去兩個星期，我不光嘴上起泡，體重還漲了十斤。要不是再胖必定上臉、惹人笑話，我的個人形象恐怕還會更糟糕。這一切都是拜明馥一所賜，我怎能不記恨？
不等我說話，黃誠輝又來了句，“我跟明馥一解約了。”
“……千萬別說是為了我。”我有點吃驚。明馥一摳門也分對象的，他對黃誠輝這種真有兩把刷子的厲害人向來大方。合作期間，兩人珠聯璧合，出了不少神級妝造，也算一樁美談。
“哎喲~”黃誠輝嗲嗲道：“當然是為了你啦！怎麽樣，感動嗎？感動就用行動表示，我今晚有空哦！”
得，又開始了。我不鹹不淡，“感動，就是得你來動。”
黃誠輝安靜了兩秒，氣哼哼道：“行啦，你就仗著我喜歡你！”
其實我也挺喜歡他的，但不是那種喜歡。對著他，我實在硬不起來。
罷了。親眼見過鐘青演戲，我的工作激情又回來了，此刻便也爽快道：“解約就解約吧，我帶新人了，你什麽時間有空，參謀一下，待遇照舊。”
黃誠輝嘴裏說著忙死了，手下卻圈了好幾個日期發給我。我比照鐘青的行程，定下“改造”日期。
先天不濟，後天努力，沒什麽不可以的。
“說好了，晚上出來玩哈！我在老地方等你~愛你！”
再回到劇組，我身後跟著輛餐車，算是正式跟劇組打招呼。
斥巨資訂的豪華午餐果然備受歡迎，誇讚奉迎之聲不絕於耳。
滿場熱鬧過後，終於到了真正的吃飯環節。鐘青獨自捧著減脂版本的盒飯，面露菜色。
我安慰他，等殺青了再吃頓好的。
鐘青卻一咬牙，“……眠哥，這錢我來出吧。”
原來是為這。我拒絕他，“不用，沒多少錢。”
小桃聽了這話，指指盒飯上印的logo，在一旁做鬼臉。
錢，又是個新話題。鐘青對公司現狀大概有所揣度，說自己可以出一部分，負擔額外的宣傳支出。
與明馥一對壘，那絕不會是個小數字。
我覺得好笑，“原來你這麽有錢啊！”
“總不能讓你平白付出。”鐘青看著我，很認真，“不論何時何地，有錢才有安全感。”
這話說得沈甸甸，背後肯定有故事。我卻不想聽，笑著終結，“一碼歸一碼。”
鐘青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卻誤打誤撞進了花錢如流水的名利場。我聽李嬋說，沒戲拍的那段時間，他做過群演、主播、模特，錢沒少掙，卻也沒少花。以至於他小有名氣之後，父母還是住在下邊鄉鎮。在鐘青入行剛滿三年的時候，鐘青爸爸深夜在家突發心梗，可救護車來的太晚了。
理智知道這與我無關。
鐘青如今依舊像從前那樣不自覺地親近我，可我們都知道，過去是怎麽一回事。他的靠近讓我想起初露鋒芒時的自己，一樣地自以為是，一樣地認為自己能夠改變世界。
這感覺很不好。
44
本就是送鐘青回劇組，吃過午飯，我直接返程。
我在公司有辦公室，但很少用。論起來，空中來去的飛機客艙更像我的辦公場所。
回到公司，暌違多時的辦公室門外站著兩個人，一男一女，一高一矮，一靜一動。
先開口的女人叫Wendy，她滿面紅光、渾身幹勁，只等安排新工作；毫不間斷，發動眼神攻勢的是阿武，一米九的個子靠過來，讓人憋得慌。
我打開門讓他倆進去，廢話也不多說。
“Wendy手裏的號轉型一部分，另一部分按兵不動，再買一批新的。一會兒我發你個名單，跟人提前打招呼，客氣點。阿武去申輛車，後勤那邊應該都準備好了，你人跟車一起過去，隨時待命。新老板鐘青都知道了啊，他本人暫時可能沒什麽要求，你比照以前的辦，出來進去都查得仔細點。”
重點說完，後面還跟著些細枝末節的小事。等我確定暫無遺漏遺漏，已經過去兩個多小時，面前兩人卻還是一臉意猶未盡。
不愧是我帶出來的人，哪怕被邊緣化了那麽久，比起孟義偉那種廢物還是好上一萬倍。
明馥一真是沒眼光。
“老大！我真的差一點就走了！那誰誰都要我了！我們聊得可開心了~”
“你現在去還來得及。”
“人家不嘛~”
打斷Wendy的黏黏糊糊，我把兩人請出辦公室。手裏有一堆舊材料要弄，沒工夫扯閑篇。
七點鐘，我回到了家。松露照舊在廚房，正一遍遍地拉進度條聽指導視頻，手裏捧著一根臘腸，神態堪比朝聖。
只可惜這位乖學生在做飯方面差點天賦，十有九次都會翻車。
這樣看，老天還是公平的。
聽到響動，松露紆尊降貴迎出來，“喲！今天狀態不錯嘛！看來是勝利會師了？”
省略了開場白，我直接問她：“還沒查到嗎？”明馥一今天飛海市拍廣告，Wendy“剛好”遇上，拍下張照片。
松露轉身就走，“拜托，你知道站姐天團有多少人嗎？你看人家那穿著打扮，一看就不是和普通人混的。這誰啊？”
我跟著她進廚房，不答反問，“她穿著打扮怎麽了？”我回憶了一下，只記得那女孩挺漂亮的，別的什麽都看不出。
松露嘆氣，“……真是個睜眼瞎！鞋、包、手表，把咱老家兩套房都穿在身上了，你什麽眼神啊？還別說，挺有品位。誰家千金要出道啊？”
“還真不是新人。”我嘆了口氣。
“別說！你別說！”松露原地起跳，來了興致，“讓我分析一下！背景是瑚橋機場的VVIP，明馥一今天飛海市。他戀愛啦？”松露停頓一秒，“不對啊，那你怎麽問的是站姐，什麽情況？”
明馥一入行五年、緋聞不斷，但明面上一直以醉心工作的勞模形象示人，從未承認戀情。可他全家連帶他本人，再傳統不過。沒有老婆可以，沒有繼承人不行，還得趕在最佳生育年齡之前，多多益善。但流量生孩子這件事，既要名正言順，又要粉圈不崩，現在還不能違法亂紀，那可太難了。他估計也在試水。
“同一班飛機也可能是順路，偏偏要欲蓋彌彰拿個相機，還當真出了圖。”
松露一聽就懂了，“嫂子不能不秀啊！”
“Wendy之前扒到一個小號，可能和她有關。也不一定是站姐。”我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你不認識就算了，真要有什麽消息，根本瞞不住。”
松露應下了，又道：“你現在接的這個鐘青，淵源頗深哦~我看了他一些采訪，挺踏實的一個人，不見得就比明馥一差。”
藝人本尊如何，其實不大重要。奈何松露總是不服氣，她是“德配其位,位配其道,道適其德”的忠實擁躉。
我嗯啊敷衍過去。
“我又買了本書，花了你的錢啊！”
“……什麽？！”
我還沒反應過來，松露已經躲進了廚房，“都是為了我們更美好的明天！”
“花錢無所謂，不過你自己的錢呢？不會又被人騙了吧？”松露經濟上很獨立，我的錢放在那裏，她一般也不會動。
不過，破財事小，抑郁事大。我可不希望她又一次被投資失敗壓垮。
“沒有沒有沒有！找你那個編劇朋友看過了的！我就是跟你說一聲，別大驚小怪的。”
編劇朋友？
我一陣頭疼，“……你可真會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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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前路塵埃落定，這一晚我難得睡了個好覺。
第二天小桃來敲門的時候，我已經收拾齊整，正準備下樓。
“走吧。”
我點點頭擡腳就走，身後卻沒有動靜。疑惑地回頭，卻見小桃還站在原地，“不是吃飯嗎？你吃過了？”
小桃如夢方醒，指著我欲言又止，“你、你……”
因為某些原因，我出現在公眾場合的大多時候會做些掩飾。
“長得還不錯吧？”我沖小桃拋了個媚眼，“你是明馥一粉絲？”
“才不是呢！”小桃加快腳步，盯著我的臉，“要是她們知道你長這樣子，應該不會罵得那麽兇。”
胡扯。
“明馥一都沒少挨罵。”我說。
小桃紅著臉，小聲道：“那個，這邊。我們一般在樓下208吃早飯。”
哈！第二天的小桃姑娘也判若兩人呢。
我推開門，鐘青已經坐在桌邊，眼眸低垂，看著還不大清醒。聽說他們昨晚將近兩點才收工。
早餐是小桃姑娘買的，新鮮出爐的M記，勾起了我久遠的回憶，只可惜不大夠吃。我想再點個外送，卻發現周圍竟然沒有可以配送的店鋪，只能默默又收起了手機。
上午十一點再開工。吃過飯，小桃姑娘回屋補覺，我和鐘青出門遛彎。
遛彎是假，工作是真。
昨天沒來得及商量小桃姑娘的去留，但我跟鐘青提過得盡快做決定，留給他歲月靜好的日子不多了。
我並沒有鍛煉身體的好習慣，之所以選擇出門，一來是因為陌生的環境談正事不安全；二來，早飯在208吃的，感覺不大吉利，需要新鮮空區驅驅邪。
走到市民公園門口，我帶著鐘青拐了進去。
左右無人，我舊事重提，“小桃做助理是不可能了，女朋友你可以考慮一下。”我已經跟李嬋確認過了，陶桃入職走得是老大的關系。當初也只說初戀追星圖個便利，大概連老大都沒想過她會在鐘青身邊待這麽久。
從不遠萬裏買來的早餐就能看出，小桃是個挺可愛的小姑娘。她膽大心細、活力滿滿；但這樣的姑娘可以為愛發電、早出晚歸，卻不可能遵規守紀，背著KPI沖鋒陷陣。
鐘青顯然也知道這一點。
“助理人選我的親戚朋友裏都沒有合適的，得麻煩眠哥了。”他誠懇地說。
我一想就是這麽回事——但凡有個靠譜能用的，他也不至於總獨來獨往。不過，選助理最關鍵的不是工作能力，而是忠心。
心裏有了人選，我放慢腳步，“那我先找兩個用著，不合適再換。”
太陽越升越高，得抓緊時間進入正題。
“你對公司了解多少？”
不是每個藝人都對自己公司的發家史了如指掌，遑論萬宇這兩年急劇擴張，業務覆線多到連我都記不清。
概括說來，萬宇最初做劇起家，後來為了節省成本，兼做藝人經紀。因著是副線，這方面搞得不倫不類。我剛進公司的時候，萬宇財大氣粗，可真是群星薈萃、滿目星光；只可惜老板一換，藝人紛紛出走，徒剩金屋。
對於萬宇的未來發展，老大和暧姐這兩年明顯有了分歧：老大想專心做劇、用劇擡人，暧姐則要三生萬物、全面開花。其實他倆中和一下就什麽都好了，可惜資源、精力都是有限的，總要分個主次。
對於公司的發展戰略與使命願景，鐘青的態度是很無所謂的。他對自己的定位就是打工人，主要任務是拍戲，其餘的都屬於連帶工作，配合完成就好了。至於他自己的未來職業發展，鐘青坦言能拿獎是理想；假使拿不到獎，能接自己的想接的本子也是很好的；如果連這也不能如人意，那就拿錢辦事，盡力把每個角色都做好。
聽起來真是個難得本分的老實人呢！
“我羨慕他有你，可我卻不想爭第一，平平淡淡就很好了。”鐘青最後道。
我笑了笑，沒接他的話。我知道鐘青真是這麽想的，可他也是真的天真又虛偽。
我可沒時間陪他熬成德藝雙馨的老藝術家。
“先生，您嘴裏的隨遇而安已經是很多人的求不得。公司砸錢捧你可不是讓你發揚風度的，想要悶聲發大財也得有底氣才行。”鐘青現在是入了老大的眼，苦盡甘來所以說出這種不疼不癢的話。可人都被架在這個位置上了，不爭怎麽能行？
鐘青怔了一瞬，顯然有不同意見。
我不欲多費口舌，換了思路，假裝苦口婆心說：“你是年輕人，還是要有點沖勁才行。現在公司遇到了危機，想必你也聽到點風聲。正是用人的時候，可不能說這種洩氣話。老大可是很看好你的。”
我心裏早已打定主意，鐘青只想拍戲，可以；剩下的，我來做就好了。
聽了我的話，鐘青果然放松下來，說他會加倍努力，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真不談呀？”回去路上，我最後一次確認。
一段積極健康的情感關系有如靈丹妙藥，我本人也曾從中獲益。當然，這靈藥後期是否變質，那就兩說了。
鐘青無奈了，他似是想說什麽，最後又咽了回去，只道：“哥，我現在真的不考慮男女私情，我發誓。”
“現在不考慮，等你紅了可就難咯！”
“那就紅了再說。”
我忍不住扭頭看他，“小夥子挺自信啊！”
“因為是你，我才有信心。”鐘青靦腆一笑，回望我的眼睛，“從進萬宇的第一天，我就在為著這個目標而努力。”
啊，他怎麽又好話一套一套的，真讓人受不了。
和預想中的心有芥蒂不同，再度交鋒，鐘青黏糊的架勢更甚從前，喚醒了我塵封已久的記憶。總之，這個人推心置腹的程度讓我這個自認心狠手黑的都心生退意。
以德報怨，可能嗎？
無論如何，鐘青現在擺出了一副甩手掌櫃的架勢——他願做我手中的一桿槍，指哪打哪。
“你要是還看明馥一不順眼，我可以給他找點不痛快。”鐘青竟然直接這麽說。
鐘青自卑又自信，天真又世故。時而簡單粗暴到讓我覺得愚蠢，時而又晦暗覆雜到讓人懷疑他時刻表演。
可我找不出根據。
當然，我本就不指望他能迅速與我坦誠相待，那不現實，現階段的我也不需要。
我們，邊走邊看。
“行啊！”我點點頭，“你也不用做別的，踩他鞋就好了。”
我可以對天發誓，當時真的只是順嘴一說。等到鐘青真在眾目睽睽之下踩出明馥一的增高墊時，我早已把這事拋到九霄雲外了。
眾所周知，強捧遭天譴，造星卻未必沒有捷徑。
歸根結底，還是眼光的問題。
硬件好到一定程度的人是不用操心資源的，比如早期的明馥一，比如最近火起來的池邊樹。
小池同學零零年生人，頂級濃顏，身高一米八五，天生的衣架子。一個抖音跳舞視頻直接脫素入糊，再一個面癱校霸白日飛升。哪怕後面演啥啥撲，各類資源依舊源源不斷。在絕對的美貌面前，任何流言蜚語都會化成星光點點。他就像早期的明馥一，所有場合，但凡出現，就會slay全場。這樣的星光，一般人當真比不了。
更可怕的是，像這樣橫空出世的後起之秀不止一個，而且基本都被大廠押寶。他們本身不缺好資源，只差一飛沖天。如果一次不行……那就多飛幾次。
不過，像鐘青這樣穩紮穩打也有好處。
一般來講，紅得越快，塌得越是猝不及防。窮人乍富最易忘形，不給人留收尾的時間。另外，人年輕嘛！黑歷史都是高清的。圈裏都知道，非科班出身的小孩往往都自帶雷區，因為你真不知道他們會做出哪些下頭的事。
總之，買股要慎重，補丁得打滿，一著不慎就是滿盤皆輸。
鐘青和這批人不是一條賽道。
也不能是一條賽道。
不過，按照我對老大的了解，選擇鐘青絕對不是在打安全牌。
萬宇不做正劇，也沒有相關渠道，頂了天能把人塞進某某論壇峰會表表衷心，再多的，真沒有了。於是我們的人只能在眼前這一畝三分地裏來回打轉，說是制霸賽道，其實和圈地自嗨也沒什麽兩樣。這些年做到破圈的，還真就一個明馥一。也怪不得暧姐不願放手。
如今明馥一是留不住了，那就要榨幹他最後的剩餘價值，老大哥總要帶新人的嘛！
除去顏值，論起演技、學歷和工作態度，鐘青方方面面都要比明馥一強上一些。兩人幾乎同期出道，然而境遇卻大不相同，再加上我這個“輪轉”來的經紀人，消息放出去就是血雨腥風。
潑天的富貴灑過來，鐘青可得接好了。
“你要是再晚出生兩個月就好了。”我感嘆道。
鐘青不明所以。
“95。”
只差兩個月，藍海變紅海。明馥一是85 line，鐘青差兩月到95。不能倚小賣小，著實可惜。
“我覺得挺合適的。”鐘青突然說。
“嗯？”怎麽又神神叨叨的？
我看向鐘青，他卻移開目光。
嘁！小年輕愛賣關子，我卻沒有他期待的好奇心。
慣的臭毛病！
又是工作量滿滿的一天。
鐘青到底年輕，在外面轉了一圈，早起的疲態就已經全部消失了。
今天拍得不大順利，雷雨冷著一張臉，不茍言笑。鐘青則是一遍又一遍地在泥坑裏摔倒又爬起，整個片場靜悄悄，陽光紮得人眼睛疼。
如此勞模。
我讓小桃留下拍花絮，自己卻離開片場，找了個安靜的地方，開始回覆未讀消息。
換了山頭，總得知會一聲。
還沒回幾條，就有人等不及了。
黃誠輝在對面興奮到不能自已，“當了好幾天的縮頭烏龜，你終於重新做人啦？”
我覺得好笑，“你黃世仁轉世嗎？我統共才歇了幾天？”
“得了吧！你個工作狂會休息？怕不是心裏較勁，悶在床上無差別攻擊吧？這幾天發了多少明馥一的黑帖？”
果然是損友，對我了如指掌。過去兩個星期，我不光嘴上起泡，體重還漲了十斤。要不是再胖必定上臉、惹人笑話，我的個人形象恐怕還會更糟糕。這一切都是拜明馥一所賜，我怎能不記恨？
不等我說話，黃誠輝又來了句，“我跟明馥一解約了。”
“……千萬別說是為了我。”我有點吃驚。明馥一摳門也分對象的，他對黃誠輝這種真有兩把刷子的厲害人向來大方。合作期間，兩人珠聯璧合，出了不少神級妝造，也算一樁美談。
“哎喲~”黃誠輝嗲嗲道：“當然是為了你啦！怎麽樣，感動嗎？感動就用行動表示，我今晚有空哦！”
得，又開始了。我不鹹不淡，“感動，就是得你來動。”
黃誠輝安靜了兩秒，氣哼哼道：“行啦，你就仗著我喜歡你！”
其實我也挺喜歡他的，但不是那種喜歡。對著他，我實在硬不起來。
罷了。親眼見過鐘青演戲，我的工作激情又回來了，此刻便也爽快道：“解約就解約吧，我帶新人了，你什麽時間有空，參謀一下，待遇照舊。”
黃誠輝嘴裏說著忙死了，手下卻圈了好幾個日期發給我。我比照鐘青的行程，定下“改造”日期。
先天不濟，後天努力，沒什麽不可以的。
“說好了，晚上出來玩哈！我在老地方等你~愛你！”
再回到劇組，我身後跟著輛餐車，算是正式跟劇組打招呼。
斥巨資訂的豪華午餐果然備受歡迎，誇讚奉迎之聲不絕於耳。
滿場熱鬧過後，終於到了真正的吃飯環節。鐘青獨自捧著減脂版本的盒飯，面露菜色。
我安慰他，等殺青了再吃頓好的。
鐘青卻一咬牙，“……眠哥，這錢我來出吧。”
原來是為這。我拒絕他，“不用，沒多少錢。”
小桃聽了這話，指指盒飯上印的logo，在一旁做鬼臉。
錢，又是個新話題。鐘青對公司現狀大概有所揣度，說自己可以出一部分，負擔額外的宣傳支出。
與明馥一對壘，那絕不會是個小數字。
我覺得好笑，“原來你這麽有錢啊！”
“總不能讓你平白付出。”鐘青看著我，很認真，“不論何時何地，有錢才有安全感。”
這話說得沈甸甸，背後肯定有故事。我卻不想聽，笑著終結，“一碼歸一碼。”
鐘青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卻誤打誤撞進了花錢如流水的名利場。我聽李嬋說，沒戲拍的那段時間，他做過群演、主播、模特，錢沒少掙，卻也沒少花。以至於他小有名氣之後，父母還是住在下邊鄉鎮。在鐘青入行剛滿三年的時候，鐘青爸爸深夜在家突發心梗，可救護車來的太晚了。
理智知道這與我無關。
鐘青如今依舊像從前那樣不自覺地親近我，可我們都知道，過去是怎麽一回事。他的靠近讓我想起初露鋒芒時的自己，一樣地自以為是，一樣地認為自己能夠改變世界。
這感覺很不好。
44
本就是送鐘青回劇組，吃過午飯，我直接返程。
我在公司有辦公室，但很少用。論起來，空中來去的飛機客艙更像我的辦公場所。
回到公司，暌違多時的辦公室門外站著兩個人，一男一女，一高一矮，一靜一動。
先開口的女人叫Wendy，她滿面紅光、渾身幹勁，只等安排新工作；毫不間斷，發動眼神攻勢的是阿武，一米九的個子靠過來，讓人憋得慌。
我打開門讓他倆進去，廢話也不多說。
“Wendy手裏的號轉型一部分，另一部分按兵不動，再買一批新的。一會兒我發你個名單，跟人提前打招呼，客氣點。阿武去申輛車，後勤那邊應該都準備好了，你人跟車一起過去，隨時待命。新老板鐘青都知道了啊，他本人暫時可能沒什麽要求，你比照以前的辦，出來進去都查得仔細點。”
重點說完，後面還跟著些細枝末節的小事。等我確定暫無遺漏遺漏，已經過去兩個多小時，面前兩人卻還是一臉意猶未盡。
不愧是我帶出來的人，哪怕被邊緣化了那麽久，比起孟義偉那種廢物還是好上一萬倍。
明馥一真是沒眼光。
“老大！我真的差一點就走了！那誰誰都要我了！我們聊得可開心了~”
“你現在去還來得及。”
“人家不嘛~”
打斷Wendy的黏黏糊糊，我把兩人請出辦公室。手裏有一堆舊材料要弄，沒工夫扯閑篇。
七點鐘，我回到了家。松露照舊在廚房，正一遍遍地拉進度條聽指導視頻，手裏捧著一根臘腸，神態堪比朝聖。
只可惜這位乖學生在做飯方面差點天賦，十有九次都會翻車。
這樣看，老天還是公平的。
聽到響動，松露紆尊降貴迎出來，“喲！今天狀態不錯嘛！看來是勝利會師了？”
省略了開場白，我直接問她：“還沒查到嗎？”明馥一今天飛海市拍廣告，Wendy“剛好”遇上，拍下張照片。
松露轉身就走，“拜托，你知道站姐天團有多少人嗎？你看人家那穿著打扮，一看就不是和普通人混的。這誰啊？”
我跟著她進廚房，不答反問，“她穿著打扮怎麽了？”我回憶了一下，只記得那女孩挺漂亮的，別的什麽都看不出。
松露嘆氣，“……真是個睜眼瞎！鞋、包、手表，把咱老家兩套房都穿在身上了，你什麽眼神啊？還別說，挺有品位。誰家千金要出道啊？”
“還真不是新人。”我嘆了口氣。
“別說！你別說！”松露原地起跳，來了興致，“讓我分析一下！背景是瑚橋機場的VVIP，明馥一今天飛海市。他戀愛啦？”松露停頓一秒，“不對啊，那你怎麽問的是站姐，什麽情況？”
明馥一入行五年、緋聞不斷，但明面上一直以醉心工作的勞模形象示人，從未承認戀情。可他全家連帶他本人，再傳統不過。沒有老婆可以，沒有繼承人不行，還得趕在最佳生育年齡之前，多多益善。但流量生孩子這件事，既要名正言順，又要粉圈不崩，現在還不能違法亂紀，那可太難了。他估計也在試水。
“同一班飛機也可能是順路，偏偏要欲蓋彌彰拿個相機，還當真出了圖。”
松露一聽就懂了，“嫂子不能不秀啊！”
“Wendy之前扒到一個小號，可能和她有關。也不一定是站姐。”我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你不認識就算了，真要有什麽消息，根本瞞不住。”
松露應下了，又道：“你現在接的這個鐘青，淵源頗深哦~我看了他一些采訪，挺踏實的一個人，不見得就比明馥一差。”
藝人本尊如何，其實不大重要。奈何松露總是不服氣，她是“德配其位,位配其道,道適其德”的忠實擁躉。
我嗯啊敷衍過去。
“我又買了本書，花了你的錢啊！”
“……什麽？！”
我還沒反應過來，松露已經躲進了廚房，“都是為了我們更美好的明天！”
“花錢無所謂，不過你自己的錢呢？不會又被人騙了吧？”松露經濟上很獨立，我的錢放在那裏，她一般也不會動。
不過，破財事小，抑郁事大。我可不希望她又一次被投資失敗壓垮。
“沒有沒有沒有！找你那個編劇朋友看過了的！我就是跟你說一聲，別大驚小怪的。”
編劇朋友？
我一陣頭疼，“……你可真會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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