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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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孫道執的出現緩解了師生間僵滯的氣氛。

朝白皺起在眉頭松下來, 冷起一張臉,一聲不吭地扭頭出門。

孫道執忙側身讓開路,走到茶桌邊坐下, 開始泡茶。他看了眼桌對面的香爐, 笑道:“怎麽把這物件翻出來了, 這鼎可是孫元盛以前的寶貝,是件品相不俗的靈器。不過在他突破凡道進入初關後便閑置了, 再沒見他用過。”

柳望坐了下來,把玩著香爐:“本想送崔左鷹, 讓他們這些不肖子孫帶回去, 給柳青空燒個香。這不是香爐?”

這個回答讓孫道執一楞, 哈哈笑道:“不是不是,不過作用差不多。這叫往生鼎,看裏邊香灰就知道了, 也能祭奠英靈。幾十年都過去了, 你對柳青空的嫉妒可一點沒少。”

柳望冷哼道:“我還需要嫉妒他?他求人辦的事, 人家轉頭就求到我這兒來了。他不過一個青空之焰, 我還有莫非王土和夜使,我還嫉妒他?”

孫道執睜大眼驚嘆道:“我的蘭陵王哎, 長本事了!她那是求你辦事?虧你說得出來。”

若是柳望跟他似的留著長須, 此時恐怕早已吹上了天。

“說說怎麽了,她現在是我孫女, 又便宜不占能當爺爺?”

孫道執笑了一陣, 幾次想張嘴, 又把話吞回肚子裏。他從袖中捏出兩張符紙, 手一抖便點燃一張, 一汪清泉鉆入茶壺之中, 再點燃另外一張,一團火憑空生起,飛到茶爐底下。

柳望看著直皺眉。

孫道執嗤笑道:“別拿這種眼神,你自己拿莫非王土和夜使給孫女買早飯,就不許我用點小術法給自己泡壺茶?”

柳望瞪眼道:“那能一樣?”

“好好,不一樣,你我皆凡人,不配。”孫道執連連點頭,轉而說道,“你說過小白是無名吧?我瞅著怎麽不像。無名為弱者發聲,他一天到晚冷得跟冰塊似的,臥床的李清雅都比他像一些。”

一說到朝白,柳望就來氣,不過他還是搖頭道:“這小子打小不會說謊,就算這幾年在外邊沒學好,在我面前,諒他也不敢。他不過是面具戴太久,不知道怎麽用真面目示人罷了。你是沒見過,這小子領兵打仗的時候,最有我當年的風範。”

“那你還送他走?十八歲戴上那張面具,比你還早兩年,到現在也不過三十有三而已。只要你願意,他至少可以為你在臺前擋個三四十年。”

柳望依舊搖頭:“他不像其他幾個,他眼裏有蘭陵,再下去只會痛苦。按照你們的話說,太有分別心。”

孫道執拾起茶巾捏起茶壺,聞言一頓,糾正道:“那是佛家的話,可不是我們道家。”

柳望笑道:“你看,你也有分別心,所以只有你們倆不能留下。”

“這不還是回來了麽,兩個都是。”孫道執不由生出一種命定之感,嘆了口氣,終於把心裏憋很久的話問了出來,“她沒回來就罷了,既然她回來了,阿望,你又何必一意孤行,多此一舉?”

剛走了一個說客,又來了一個。柳望心中不耐,但對面坐的畢竟是一輩子的老相識。他壓著火氣道:“我本就不想把你跟小白牽扯進來,現在走,也不晚。”

孫道執無言地抿了口滾燙的茶水,目光和思緒都隨著裊裊水汽飄散開。他說道:“那時還小,我不懂,只是怕。這些年修道,我無時不刻不琢磨她的一言一行,想明白了一些。她確實是我輩無法企及,甚至是無法想象的存在,但她再厲害,也抵抗不了天道。”

“阿望,她在做的事,有違道,牽扯其中的人,只怕都再無往生。當時是我們兄弟把你拉下了水,拖累你一生都不能為自己而活,趁現在還能收手,就趕緊收手吧。你想做的事,我可以來,我做不到,加上黃老大總可以吧?”

柳望忽然爆發出一陣哄笑,甚至都笑出了淚花。他用看癡兒的眼神凝視著孫道執,笑道:“黃老二啊黃老二,你當自己是地仙還是天仙?一個連凡道境界都突破不了的家夥,哪來的信心接替我要做的事?黃老大?你哥雖是第一個戴上面具的,可他的異能不過摸到高級門檻,又能對付得了誰?”

孫道執倒是沒有羞愧神色,只是訥訥無言。

柳望搖著頭道:“你從小多智多慮,你哥寡言,很多事不說,反而看得更明白,心也比你更定。你以為她找上我,真是你有意引導的?那棚子裏足足有數百個少年軍妓,你指我,她柳期就能認可我?”

孫道執面露驚愕,心中如大石般壓了半輩子的愧疚,竟出現了一絲松動。

柳望一口幹掉杯中茶,說道:“我不像你們兄弟,一個有進化潛力,一個有修行資質。我只是個十三歲還手無縛雞之力的廢物,八年的俘虜生涯讓我體弱多病,力氣甚至比不上一個女孩兒。但我心中的恨,絕對比你們要多,比任何受盡淩辱的人都要多!”

他問道:“早在你提及我之前,我就連續數晚跟著你們兄弟溜出去,你以為柳期沒發現?她第一次就發現了,但第十天才問我,到底想要什麽。你知道我怎麽回答的麽?”

孫道執屏住呼吸。

柳望靠上椅背,仰起頭,望著天花板:“讓我做一名強者,一名肆無忌憚,不用畏懼任何人,顧忌任何目光的強者。一天,只要一天就夠。為了這一天,我可以付出任何代價!”

柳望笑了起來,嘲笑自己當時的無知和幼稚。孫道執則端起茶杯,默默地喝了一口茶,沒發出一絲聲息。

“後來的兩年裏,我才漸漸明白,那個晚上的自己有多傻。她顯然是不認同我的答案的,她想做的事,和我想做的,截然相反。但她還是選擇了我,即便耗費壽元移花接木,也讓我這個短命鬼多活了數十年。”

孫道執的臉上終於露出震驚的神色。壽元轉移,這可是修行界失傳已久的上古秘法,柳期竟然把自己的壽元給了柳望?

房間裏靜默了一會兒,孫道執終於問了個問題:“為什麽?”

他的問題太簡短,簡短到太過寬泛,但柳望還是回答了他:“也許,黎明之前,必須有黑暗吧。”

這不是孫道執想要的答案,甚至不是他的問題所在。即便修煉幾十年,他也只是琢磨出了一點端倪,但那個如同天外神人的柳期,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麽,他揣測不到,甚至不想揣測。因為那毫無意義。

三杯茶喝完,孫道執站起身。臨走之時又問道:“那局問心,你滿意了麽?”

柳望目光飄忽,回答道:“有些問題,需要太長的時間驗證,結果反而不重要了。”

他笑了笑:“所以關鍵在於問題的深度,是否能讓人念念不忘。”

孫道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說道:“阿望,你是蘭陵王,有些事我不好置喙。可出於朋友角度,又不吐不快。你上位後出臺的政策裏,以春帳和絕戶為首,我不敢茍同。表面看是為了增強蘭陵軍力,但你我都是棚子裏出來的,在我看來,這是你對那些上位者的報覆,有太多無辜的人被牽連其中,有違天道。”

“天道?”柳望不以為忤,反而又露出那種憐憫癡兒的眼神,“黃老二,你當了太久高高在上的神仙,眼光和腦子都只會俯視了。怎麽不自下而上地想想,這兩個政策,何嘗不是對弱者的保護?”

孫道執不認同地皺起眉。

柳望笑道:“難怪你在凡道境界停滯不前,執念太深。修心不修力不足取,修力不修心也不妥啊!怪孫元盛,名字給你取壞了。”

孫道執無奈地搖搖頭,這家夥還是一如既往地能言善辯,胡攪蠻纏。

“總之,你自己心裏清楚,執念最深的不是我,而是你。既然來了故地,不如去想去的地方走走看看,說不定能改變你的心意。即便不成,也算了卻一樁心念。”

孫道執說完,剛要出門,不料柳期迎面走了進來。方才一通談話,處處提及她,這讓孫道執一時失神。

“清雅醒了。”柳期在他身前停下步。

孫道執忙連連點頭:“我去看看。”

柳期拉住他的衣袖,問道:“她……治不好了?”

孫道執面露難色,解釋道:“神是鎖氣之本,她真陰盡失,按理說心神也該全部消殞。之所以能吊著一口氣,應該是因為她脖子上那條項鏈……”

“說重點。”

孫道執語聲一滯,只好道:“我的醫方丹藥只能讓這口氣粗一些長一些,想治本,有一個冒險的方法。取下她的項鏈,拿裏面的東西煉制還神丹。一般還神丹治不好她,但那東西既然有用,就有幾分可能。”

柳期蹙起眉:“到底幾分?”

孫道執咬咬牙:“兩分。”

柳期閉上眼,松開他的衣袖。

然而孫道執沒走,轉而說道:“李姑娘既然醒了,有件事我得坦誠。她是我送到孫元盛房裏的,我剩下三四十年的壽元,可以償她一命。”

柳期睜開眼,目光轉冷。

裏面的柳望聞言也擡起屁股,可只起來一線,便有重新坐下。他默默倒了一杯茶,端起卻沒喝,那手轉到桌外,做好了敬老友亡魂的準備。

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一半,事到如今,柳期想殺誰,他都不會攔著。

孫道執不躲不閃,目光定定地看著柳期。眼前不過十歲模樣的小姑娘,和記憶中的天外神人,到底哪裏相似?反倒是前日下午時那道淩空拾級而上的身影,依稀能有幾分神韻。

但柳期只是問道:“你會移花接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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