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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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柳望翻開一個新茶碗, 給柳期到了一杯茶。

“我還以為我的老兄弟會在我眼前血濺三尺。”柳望笑道,“為何不殺他?”

柳期盯著眼前氤氳的茶水,淡淡道:“那天在孫元盛的練功房, 我見過他。要殺的話早就殺了。害死清雅的是孫元盛, 孫道執是有責任, 但多少算救了李清雅。”

“冤有頭債有主,她有福氣。”

柳期猝然問道:“你呢?你到底要跟誰討債, 到底想做什麽?高級進化者對付不了的人,你一個特級也對付不了?”

柳望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她聽到了, 不只是“移花接木”, 還有更多。

手中茶碗頓時裂紋遍布, 滾燙的茶水從細縫中流出,淅淅瀝瀝灑在地上。

他扔掉茶碗,站起身, 面對著窗戶, 背靠著柳期, 不發一言。

茶室中是良久的沈默。

相識這麽久, 柳期還是第一次看到柳望生氣。只見目睹他對葉淩、朝白呼喝指使,也不過是轉瞬之事, 從不像現在持續這麽久。

很顯然, 她觸碰到了他的禁忌,不是因為這個問題, 而是因為她聽到的更多。

少年軍妓。

柳期不是有意偷聽, 她找過來是因為李清雅醒了, 氣息衰弱, 想讓孫道執去看看。然而還沒靠近這棟廂房, 她就聽到了柳望的大笑, 以及他笑聲中對孫道執“凡道境界”的嘲諷。

之所以下意識聽了一會兒,是因為她在兩人的對話中聽到了自己——那個來自更遠的未來、又回到更早的過去的柳期。

一個成熟的強者和一個稚嫩的孩子之間的故事,讓柳期明白了柳望樂此不疲地扮演“爺爺”的心理。身份調轉是一件奇妙的事,它所引起的反應能很直觀地窺視一個人的心靈深處。只可惜柳期不是真正的孩子,這讓柳望少了不少樂趣。

柳期看著老人挺拔的背影,主動打破沈默:“知恥而後勇,強者從不掩飾恥辱,也無需掩飾。”

柳望的肩頭抖動了一下。

片刻後,他終於轉過身,臉上重新掛上笑容,說道:“既然聽了這麽多,不想再多問一些?”

柳期看著他:“已經問了,你還沒答。”

柳望搖頭道:“不是說我。”

柳期同樣搖頭:“我非我,但我多少了解她。她不希望你提,自然有她的理由。我來到這裏,所見所想都是我而非她,我沒想繞過她,也不想被她左右。”

話有些繞,但柳望很清晰地明白她的意思。眼前的柳期和記憶中的柳期,都擁有強烈的個性,不想為人所控。記憶中的她更是不顧後果,即使沒明說,柳望也能看出來,她在試圖反抗命運。

這也是柳望對修士徹底失去憧憬的原因。連擺脫生老病死的神仙都要受命運左右,和他們眼中的螻蟻眾生也無區別了。

柳望還是多提了一句:“你不用太警惕,在她的排布中,我不過是很小的一環,可能只是擦邊而已。她交辦的事,大體上跟你沒什麽關系。”

柳期蹙眉思索道:“柳青空?”

柳望瞇了瞇眼,連這都聽到了,那豈不是聽了全程?

柳期當他默認,也看懂了他的表情,說道:“別想多,猜的。那天你燒掉太虛殿用的異能,可九清清嘴裏描述的青空之焰相似。另外就是他也姓柳。說到這個,我倒是有些奇怪,你們兩個也姓柳?難不成,都隨她姓去了?”

柳望破天荒露出一絲羞赧,然而柳期下一句話,就讓他徹底尷尬起來。

“反正我知道我不姓柳,她自然也不是。”

一瞬間,柳望在暗自罵了柳青空無數遍,然後問道:“那你姓什麽?”

柳期擡起手,露出手腕上的一排數字。

柳望立時懂了。100067,柳期柳期,不就是“67”的諧音麽?

他忙給自己倒了杯茶,仰頭喝下,轉移話題道:“我看你恢覆還不錯,陪我故地重游一番,如何?”

繞了半天,他還是沒回答柳期最初的問題。

“吃過晚飯我去叫你,下午還得見見阿淩。”

柳期走出廂房的時候,正好碰上孫道真走過來。她從未見過他,但第一反應就猜出了他是柳望口中的呂蓮王。不知為何,身材高大的孫道真竟有些不敢看她,貌若無意地偏過頭,腳步也外側了些許,和她錯身而過。

也不怪孫道真,自從親眼目睹柳期強大的異能,又從孫道執口中得知她是李清雅的朋友後,他一見到柳期就心裏犯怵。沒辦法,若柳期知道李清雅是他綁來的,這個看似人畜無害的小姑娘只怕動動小指就能捏死他。

更何況,柳望對於柳期的親昵態度,連瞎子都能看得出來。

孫道執倒是主動寬慰過,說這事兒你知我知,絕無第三雙耳朵能聽見。整得孫道真感激涕零,對這位曾經敲打過的師兄連連稽首。

堂堂呂蓮王,混到這種地步,有時想想,他都恨不得鉆到地縫裏去。

好在柳期徑直走遠了,一直關註著背後動靜的孫道真松了口氣,快步走進廂房。鬼使神差地,他對柳望打了個稽首。

“柳老。”

柳望見狀笑道:“我這模樣是仙風道骨了一點,但道真啊,我可不是假道士。”

孫道真滿臉尷尬,又忙拱手,把尷尬噎回肚子裏。

柳望都沒叫他坐,更沒給他斟茶,直接問道:“怎樣?”

孫道真正色道:“關在祖師殿裏的嶗山弟子都算老實,想來是被柳老嚇怕了,又有道執師兄安撫,一時半會兒不會亂來。至於孫元盛,還是老樣子,吊著一口氣。他自己帶來的靈石還多著,夠陣法消耗。我是說控制他的陣法,當然,護山大陣也夠。”

柳望點點頭,自顧喝茶。

但孫道真沒走。

柳望頭也不擡:“還有事?”

孫道真小心翼翼道:“我好幾天沒見葉淩兄了……”

柳望睜著眼說瞎話:“他被關在國賓館裏,過不來。今天再讓小白去試試,沒準被接過來,你吃過午飯來這候著就行。”

“好,謝過柳老。”

孫道真正要離開,柳望卻叫住了他。

“道真啊。”柳望笑瞇瞇的,“聽說你是在嶗山長大的,還排上了字輩。如今又被嶗山捧上了呂蓮王位,按道理日子過得逍遙才是,怎麽這麽想不開,非要和阿淩串謀。”

孫道真貴為一國之王,個性倒十分謙虛,在長輩面前尤其如此。柳望說得直,也不好聽,他非但沒有不高興,反而覺得忠言逆耳,覺得柳老終於把自己當成了如同葉淩一樣的學生晚輩。

他老老實實回答道:“夢昌洲再大,也是仙陸附庸,低人一等。卯泰再小,也算得上獨立國家,國民自由,可養傲氣。呂蓮不願做夢昌,更想做卯泰。”

柳望道:“那你該跟卯泰結盟才對,為何找上阿淩?”

孫道真搖頭,神色認真,話也坦誠:“卯泰中立,空港半座帝山都是嶗山派的,沒有結盟可能。更何況,卯泰軍雖然人數增長極快,可長久無戰事,最近一次打仗還是七十多年前,在蘭陵軍面前毫無抵抗之力。就算再給卯泰一個空港,其實力也比不上蘭陵,勇氣更是。”

柳望意味不明地點點頭,手指敲擊在茶碗邊沿,又問道:“道理沒錯,人情呢?聽說孫元盛對你向來愛護,見他落得這種下場,感覺如何?”

孫道真有一對開闊的濃眉,讓他臉上有種明朗之氣。但此時這抹明朗迅速消沈下去,皺起的眉心竟有些陰沈。

“恨,還有暢快。”他回答道。

兩名卯泰兵擡著擔架進到房間,走在前面的士兵擁有最常見的大力異能,一派輕松,而後邊那位,則牙關緊咬,滿臉通紅,額頭都掛滿了豆大的汗水。

兩人得到黃懷示意,把擔架放在地上,緊接著又有士兵領著醫療兵快步走了進來。

“慢著。”

黃懷揮手讓醫療兵站到一邊,俯身打量著擔架上的崔左鷹。崔左鷹的模樣不可謂不慘,身上衣服被燒得破破爛爛不說,胸口、肚子、大腿各處都是被燒灼的洞眼,連臉頰都被切掉了一大塊皮肉,露出幾顆浸血的白牙,也不知有沒有破掉他“鐵齒銅牙”的異能。

這樣燒灼而不流血的傷口黃懷很熟悉,畢竟他自己差點被腰斬的傷口跟它一模一樣,都是光劍的傑作。

崔左鷹閉著眼,看樣子是昏迷了。

劉進洪被他的慘狀嚇了一跳,心道還好昨天潛進停泊層的只有一人。若換做藏在轉運區的其他兩個餘黨,他恐怕也難全須全尾地站在這裏。

他指著崔左鷹問黃懷:“不是說另外兩個沒啥本事麽?怎麽不但滄博栽了跟頭,連崔左鷹都傷成這副德行?”

黃懷沒搭理他,瞥了眼滿頭大汗的士兵,又看向氣息如常的那位,問道:“哪兒找到的?”

“連襟大廈轉運層,一個空貨箱裏。貨箱門鎖上也又光劍破壞的痕跡,但裏面沒別人。”

連襟大廈?那是轉運區很偏僻的地方,挨著登天路的三棟樓被浮艇砸毀後,連襟大廈就成了離祖庭最近的建築。

莫非那兩個晨曦餘黨跑到了祖庭?

黃懷對醫療兵點了一下頭。醫療兵在擔架邊跪下,一手用刀小心刮掉傷口上焦黑的皮肉,另一手緊接著放在湧出鮮血的新傷口上,讓破損的組織重新生長。饒是如此,擔架上也很快流滿了鮮血,又順著縫隙流到大理石地面。

劉進洪皺眉道:“非要在這治?”

黃懷道:“你們總部不是回信了麽,設備和人馬上就會到。早點治好他,早點把大家糾集在一起通知明早會談。”

劉進洪認了,點頭道:“何必明天,設備一到就能開始,最好今晚就結束。”

黃懷笑著擡起表,湊到他面前:“看看現在幾點?三點了。不過你放心,設備一到,你說什麽時候開始就什麽時候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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