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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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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一進入柳期的識海, 少女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這個飄蕩著重重紅霧的識海太過廣袤,其中閃爍的光點多如繁星,明顯不是一個新死或者瀕死之人的識海。

她還活著!在零下幾十度的極境裏, 被自己用水凍結了兩次, 這個小丫頭居然還能活著!而且從她的識海來看, 還活得很好!

少女下意識就要結束摩照,然而恰在此時, 識海中一串星鏈閃耀著滑過眼前。星光中露出隱約一角的畫面吸引了她。

少女心念一動,即將消逝在前方的星鏈被她拽了回來。紅霧散去, 一幅畫面清晰地呈現出來。

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 鏡面般的外墻反射這刺眼的日光和碧藍的天空。幾乎每幢高樓上都掛著巨大的相框, 相框中,有妝容明艷的美女,有短發利落的幹凈而帥氣的男人, 有少女從未見過的帶著四個輪子的車, 有旁邊寫著“天天羊奶”字眼的白色方塊, 有標著“上證中指”的紅綠相間的奇怪圖形……

高樓的下方擠滿了人, 男男女女或穿著神氣的大衣,或包裹著顏色鮮艷卻臃腫的衣服。他們有的挎著皮包, 有的背著雙肩包, 有的容色疲憊,有的笑容陽光……

這是……空港?

少女納罕地想著, 但又推翻了自己的猜測。雖然卯泰空港也建滿了高樓, 但一眼看上去是黑黢黢的, 外立面上哪有畫面中光潔明亮的鏡子。最重要的是, 空港高樓之間擁有無數連廊, 看上去也是錯綜覆雜, 不像畫面裏,樓和樓之間幹幹凈凈的,找不到一處連接。

她暫時把柳期的死活拋到了腦後,繼續瀏覽起星鏈中的畫面,全然忘了探究柳期身份的初衷。

仔仔細細看了一些超乎想象的畫面後,少女忽然想到了一個可能性。文望……這個丫頭,肯定來自文望島。據說那裏不但遺留了前紀元的文明,而且全島都建滿了高樓大廈。

自從少女上學第一次聽說文望島的存在,她就一直想去看看。對於還在學校的孩子而言,這個願望無異於癡人說夢。但她現在是修士了,夫君也答應過她,只要境界突破初關,就帶她一道前往……

少女一邊神游天外,一邊繼續瀏覽,突然只覺眼前一暗,一副光線昏暗的畫面從一個光點中跳出。

高樓……浮艇……馱船……

空港。少女馬上認了出來,這是空港沒錯。但畫面中事物的線條模糊,顏色也有些雜糅,顯然不是這個小丫頭親眼所見,更像是她記憶中的一幅彩色畫作。

少女拉近畫面距離,發現了畫中的不尋常之處。密密麻麻的浮艇包圍著引渡塔頂端,而一大一小兩個人影背靠著引渡塔,面對著浮艇上的士兵,並肩而立。大的白發披散,看不清面容,小的只有他半人高,紮著馬尾,只露出隱約的側臉,似乎是個小女孩。

不會是這個小丫頭自己吧?這倆人,是和卯泰軍對峙?

少女心想著,突然發現了不對。那白發人影向小女孩伸出了一只手,掌心有一點極其細微的藍色。雖然乍一看下只是一點,但等少女再次將畫面拉近放大,便可清晰看出,那是一簇青藍色的火苗。火舌朝向的,正是旁邊的小女孩。

難道白頭發和卯泰軍是一夥的?

少女剛冒出這個狐疑的念頭,突然間畫面一閃,刺眼的白光幾乎嚇了她一跳。

白色頭盔,透明面罩,面罩後眼眶微微縮起的藍瞳眼眸;碩大的針筒,針筒中發出微微紅光的不知名液體;皮包骨的枯瘦手臂,表皮上散布著黑色的斑點,手腕處被一直戴了手套的手緊緊握住……

少女還沒看完畫面內容,新的畫面再次閃入。

這一幅畫面相對簡單,似乎是天花板,上面方形的白色條燈重重疊疊,似乎是小丫頭的視野出現了重影……

少女來不及思考,畫面再度被新的頂開。

殷紅的鮮血在雪白的地板上四散流開,不知是人還是獸的斷肢和內臟在血跡想中央堆成了一座小山……

畫面再閃……

少女心中出現了一絲慌亂。事到如今,她清楚意識到古鏡摩照法已經出現了問題。按理說,以她目前的修為,雖然只能看見他人識海中的靜止畫面,但對於畫面的自由調度是完全沒問題的。但自從看見那幅空港畫作開始,識海畫面逐漸脫離了她的控制,變得混亂而無序。

少女收束心念,默念口訣,竭盡全力不去看不斷閃現在眼前的畫面。然而她念了口訣好幾遍,心神都無法從柳期的識海中退出。

紅色汪洋般的識海裏似乎刮起了一陣不知休止的颶風,裹挾著她的心神在重重紅霧中橫沖直撞。

少女終於慌了起來。以她粗淺的修為,哪怕有古鏡加持,也只能在他人識海邊緣游蕩,根本不敢深入識海中央。再這麽任由識海失控下去,恐怕要不了多久,她的心神就會迷失在柳期的識海之中,成為一顆永遠無法融入識海、也無法脫離識海的孤星。

對了,凈心咒,凈心神咒!

太上臺星,應變無仃……

然而少女剛默念了兩句,一聲明明無聲卻直擊心神的怒吼打斷了她的咒訣。她豁然睜眼,只見一團濃厚的紅霧之後,有一個巨大的黑影在緩緩挪動,隨著紅霧的飄近,漸漸向她逼近。

在別人的識海中,她還是第一次見到會動的畫面。

不……不是畫面!那根本就不像一幅畫,也不像這個小丫頭的記憶!那更像是活在小丫頭識海中的一個可怕生物!

哪怕眼前所見只是輪廓模糊的黑影,但那心悸的恐懼,讓少女斷定那是一個可怕的存在。她的恐懼告訴自己,一旦看清楚了紅霧背後的黑影,她的心神必然會消失在識海之中,連做一顆孤星都是奢望!

少女竭盡全力摒除雜念,重新念起凈心神咒。無聲的怒吼隨著咒訣再起,磅礴而無形的力量不斷撼動著她的心神。就在這時,一個和怒吼截然不同的聲音響起在遙遠的地方。

朦朦朧朧,但確實的聽得見的聲音。

“阿離,不要哭……你看,你一哭,妹妹就一起哭了……”

“小……七!呀!你看見姐姐了!”

“小七,快叫一聲姐姐。來,我教你,姐……姐……媽媽,為什麽小七到現在還不會說話,不是說一歲就會叫媽媽了嗎?”

“媽媽,我看見爸爸又喝多了,把小七給我,我先帶她出去躲一下。”

……

少女楞住了,絕望的感覺包裹住了全部心神。那些聲音……以她的修為在別人的識海中聽到的聲音,不是這個小丫頭的,而是她自己的……

難道已經太晚了,她的心神已然在小丫頭的識海中散開?

她不再去聽遠方的聲響,木訥地看著緩緩逼近的紅霧。這一片紅霧是如此碩大,以至於其中的黑影好似一座拔地而起的高山,黑壓壓地,令她不由自主忘記了呼吸。

就像幼時渺小的自己,站在父親投下的巨大黑影裏,手足僵硬。

叮!

就在少女自覺心神完全渙散的時刻,清脆而又尖銳的金屬敲擊聲響徹在她的腦海。似乎有什麽東西抓住了她的後頸,拖拽著她的心神飛速後撤。一蓬又一蓬的紅霧被自己後退著撞開,一條又一條閃爍的星鏈被撞散,在紅色識海中四散跳躍著,又重新結合起來。

叮!

第二聲脆響炸起。

投射到柳期頭上的兩束紅色目光驟然縮回少女的雙眼。懸浮在空中的銅鏡霎時掉落,被一只手從從容容的接在掌心。

少女瞬間閉眼,只覺得頭疼欲裂,眼球幾欲奪眶而出。一手扶額,摸了滿手冷汗。

“就這麽點境界還敢窺視別人識海,找死不成?”

本以為是夫君救了自己,沒想到聽到的居然是一個女聲。少女豁然睜眼看去,只見身旁站著一名容色絕美的道姑,身著淺碧長裙,膚如羊脂,修長如玉的左手正托著一只青碧色的玉石鈴鐺,另一只手則垂在身側,握著她的銅鏡。

“你是誰?”少女蹙眉問道,向她伸出手,“銅鏡還我。”

“一個破靈器,有什麽好稀罕。”道姑隨手拋出銅鏡,反問道,“看你衣服,也是我們嶗山弟子?我怎麽從來沒見過你?不知道這處極境是禁地麽?沒有監院允許,任何人不準出入。”

少女將銅鏡收入懷裏,擡眼問道:“你是監院?”

道姑聽明白了少女的質問,輕笑一聲,只覺這個從未見過的小師妹有幾分意思。她笑道:“自然不是,不過監院是我師尊,我能來極境,自然是有他允許的。”

“師尊?”少女聞言,又從頭到腳打量了對方一遍,“你是孫玄芙?”

道姑微微瞇眼:“敢直呼我名字的,整個嶗山也沒幾個。以你的輩分,怎麽也得叫我一聲師姐吧?”

少女嗤笑道:“我夫君是你師兄,憑什麽我要叫你師姐?”

道姑心中大為驚詫,但以她聰慧的腦子,立馬就猜出了少女所謂的“師兄”是誰。她掩嘴而笑,無聲的笑漸漸變成大笑,連眼角都泛著淚花。

若是嶗山派其他弟子看見了,估計都不敢相信這一幕是真的。這個素雅出塵,可望而不可即的嶗山女神,居然會有如此不拘形象的一面。

可惜少女只是第一次見她,眼神警惕,道:“你笑什麽?”

“孫道虔……孫道虔居然給自己找了一個雙修道侶!荒謬,太荒謬了,哈哈……”

道姑斷斷續續地說完一句話,突然想到了什麽。她暗自用上小勘合之術,迅速打量了少女幾眼。

至陰之體。

難怪孫道虔會自己藏起來,甚至沒有告訴師尊。也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發現的這個好苗子,難不成是上一次五年前祭祖的時候?

道姑收斂起笑容,換上一副悲憫的眼神看著少女,問道:“你叫什麽?”

“關你屁事。”

“孫道虔把你藏在這五年,難不成是連名字都見不得光?我看你對我的名字很熟呢。”

少女明知她在激將法,但心中也被她激起了一股子氣。不就是一個名字麽?人都已經被發現了,說不說名字有什麽區別。

她冷哼一聲,說道:“我叫陶離,按照我夫君的輩分,你應該叫我一聲陶師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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