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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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沈德福完全不知道葉家的打算, 等他休息了一會兒後，就被沈炅給推醒了，“阿福, 阿福, 醒醒，到時間了, 該起了。”
“嗯，爹, 我醒了。”沈德福朦朧間睜開眼睛，忽的一個熱乎乎的面巾就落在了臉上, 原來是沈炅正在給他擦臉，讓他能快速的精神起來。
果然, 擦完臉之後，沈德福瞬間就清醒了過來。接下來, 他快速的穿好衣服, 拿著早就已經準備好的考藍, 最後打開檢查了一遍, 就在沈炅的陪伴下, 在葉家人的目送下, 走向了縣衙。
沈炅因為要幫忙搬桌椅，所以才會跟在兒子的身邊。父子倆人頂著夜裏的寒風，沈德福手裏打著燈籠，走在前邊給沈炅照亮。
到了縣衙大門口，此時已經站立了不少的學子, 沈德福環顧四周, 很快就看見了幾個熟悉的面孔。
“阿福，阿福, 這邊，這邊。”叫他的人正是孫夫子那邊的一個同窗，此時對方踮著腳，不停地揮舞著手臂，臉上帶著幾分高興的神情。
沈德福於是便朝他的方向走去。
到了那裏，不僅有孫秀才那裏幾個同窗，還有北岸村村塾的學生。
要說為什麽沒有他更熟悉的齊忠孝，那就是因為對方之前已經通過縣試、府試，那麽他就可以保留名字，等到八月份的時候，直接去省城參加考秀才的院試。
這邊沈德福一走進，剛才那個招呼他的同窗便立馬就開口說道，“阿福，前幾年還是德宗和我們一起考試，沒想到轉眼，就到了你和我們一起考試了。”
他的語氣裏莫名的帶著幾分感慨，也不知道是感慨時間過得快，還是感慨自己考了好幾次，仍舊沒有考中秀才？
另外一個同窗聞言，卻是苦笑了一聲，“阿福，好久不見啊。”
這位選手也是屢次參加考試不中的。他比前一位同窗還不如的是，家裏條件更差一些，這兩年他因為囊中羞澀，無法在孫夫子那裏繼續讀書，只能靠著自學。
不過好在孫夫子人還不錯，有時候他上門拜訪，對方還會指點他些學識，所以此時他又繼續參加了科舉考試。
“哎呀，趙兄，你看看那幾個白發老者，他們這年紀了，還來參加縣試，和我們這些年輕人競爭呢！所以啊，落地幾次，根本沒什麽大不了的。”前一個同窗聞言，便笑著安慰道，“你只要記住，堅持不懈就好了。”
“你說的輕松。”那位趙兄聞言，苦笑著搖搖頭，“我家裏的情況你也知道，要是再考不中，我就準備放棄了，也許是我根本就沒有讀書的天賦罷了。”
他說到這裏，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此話一出，氣氛頓時沈默起來。前一位同窗張了張嘴巴，但是他看著趙兄那帶著幾分褶皺的眉心，最終閉上了嘴巴。
沈德福看著幾人，餘光瞅向不遠處白發蒼蒼的老者，心裏著實是嘆了一口氣。
其實很多人雖然讀書方面沒有才華，但是別的地方幹的也不錯。
但是奈何，“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這一句話充分的表明了，在這個官本位的古代，只有讀書考科舉才是唯一的選擇。
時間漸漸地過去，很快就到了要點名的時候，此時沈炅早就已經走了，沈德福在寒風中排著隊，等待著搜撿。
“唉，每次考縣試的時候，我就覺得丟臉，咱們都是讀書人，考試還得自己搬桌子，什麽時候縣衙能提供學子們現成的桌椅啊！”在沈德福的背後，一個同窗嘟嘟囔囔的抱怨道。
沈德福聽見他的抱怨聲之後，心裏不由得發笑，也是難為他一個大少爺了，在家都是由仆人伺候著的人，如今還要幹“力氣活”！
其實這事兒不光是這位同窗煩，所有參加縣試的學子們都抱怨的。
但是奈何無論他們怎麽抱怨也好，這縣衙的官老爺們就是不管這事兒。
要是其中的原由，沈德福猜測，各位縣令大人們在桐城縣也就只任職3年，3年時間一過，就調走了，所以他們如果有多餘的錢，肯定不會置辦桌椅，反而最大的可能是揣在自己的兜裏。
而那些學子們，過去也都是自己搬桌子考試的，往後就繼續按照“慣例”來唄。
隊伍在慢慢的前行，很快就到了沈德福。
搜撿的衙役態度還算認真，沈德福衣服裏外，鞋子以及頭發，還有考藍裏都反覆檢查了兩遍，這才給他放行。
沈德福走到旁邊，整理好自己新做的厚實的棉袍子，然後重新紮上頭發，帶上楚秀秀給他新做的官帽，拎著考藍，搬著自己的桌椅，走進了衙門的大門。
到了裏邊，沈德福便回憶著堂哥給他說過的一些細節，進門左手邊有人查驗報考證明。
果然，他目光一掃，在門房的左邊，一個留著山羊胡子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子後邊。
“報考證明。”那人語氣淡淡的說道。
沈德福看了一眼他的面色，想著這人坐在這大門口，吹著寒風，也不知道說了多少遍這句話，此時嗓子似乎都有些啞了。
沈德福心裏默默地想著，手上的動作卻不停，他連忙從懷裏掏出報考證明遞給了對方，等那人細細的查驗了一番之後，對著自己揮手的時候，沈德福便轉身去了下一個地方。
再往前十多米的地方，桐城縣的縣令大人便穿著官服坐在那裏。當然這時候的縣令已經不是幾年前的龐守慎了，對方已經於前年評優，升職調走了。
這位縣令大人是個大胖子，身材有些臃腫，靠坐在椅子上，感覺那椅子都有些不堪重負的樣子。
沈德福偷偷瞄了一眼，胖縣令頭頂上掛著一塊“明鏡高懸”的牌匾，左右兩邊各自放置著兩塊寫著“肅靜”的牌子，給這縣衙的大堂莫名的增添了一股子威嚴。
沈德福隨即便迅速的收回自己的目光，低眉順目的向縣令大人行了一禮。
“沈德福。”胖子縣令看起來有些虛，所以聲音有氣無力的說道。
沈德福恭敬的回道，“回縣尊大人，學生沈德福在。”
在胖子縣令身旁站了一人，是劉文軒，此人當初就是給沈德宗作保的稟生，如今，用生不如用熟，沈德福考試的時候，也同樣找了他。
不過這回劉文軒因為沈德宗同樣是稟生的緣故，所以給沈德福作保的時候，只是象征性的收取了一點銀子，比之沈德宗那次作保收取的費用，真是少了不少銀子。
沈德福知道這個情況之後，心裏也感慨的一番，看來，無論什麽時候，只要你有身份地位，有權有勢，這便利就無處不在啊。
要說為什麽沈德宗本人就是稟生，卻沒給沈德福作保呢？這都是因為兩人有親屬關系，為了防止考生作弊，一般這種情況都是需要避諱的。
話不多數，劉文軒這邊沖著沈德福點點頭，隨即便對著胖子縣令確認說，“沈德福是報考縣試的本人，沒有冒名頂替的情況。”
然後這次的查驗到這裏就結束了。
之後沈德福就上前領取了試卷，搬著自己的桌子板凳，按照沈德宗之前告訴他的那樣，找了一個沒有寒風直接吹過來的地方，便放置好桌椅，安靜的坐下，等待著發放考題了。
沈德福緩慢的展開手裏的試卷，十幾頁的紅格紙，每頁十四行，另外有張空白的稿紙。他見沒什麽問題，於是小心放在一邊。接著就拿出考藍裏的筆墨，一一擺放在桌子上，之後往硯臺裏加了點清水，便慢慢就開始磨墨。
墨汁研磨好之後，沈德福便拿起毛筆，在硯臺裏沾了些許的墨汁，隨後在草稿紙上寫了兩個字，見墨跡不濃不淡，正好的樣子，很是滿意的點點頭，然後才在試卷上填寫自己的姓名籍貫等信息。
沒過多久，外邊突然出現了一陣騷亂，不少好奇的學生們紛紛打開窗戶，向外看去。
“發生什麽事情了？”不少人小聲的議論道。
有知情人便小聲的回道，“事情就發生在我眼前，原來是有一個屢次沒有考中的人，他不甘心再次落第，這麽生了個歪念頭，給自己找了一個搶手。”
“查驗身份的時候，冒名頂替的事情就被發現了，那搶手當場就被拷走了，那找人頂替自己考試的人，回頭肯定會被下大牢的，這種事情，一般雙方都要充軍的……”
有人聞言，便開口感嘆的說道，“哎呀，好慘啊。”
但是卻有人有不同的意見，這人哼了一聲，不屑的說道，“他們有什麽慘的，你們想想，這事兒要是沒被發現的話，搶手考過了縣試，那就是搶占了我們的名額，你們難道想自己成為那個被取代的倒黴鬼嗎？”
此話一出，周圍的人頓時一靜。
是啊，這事兒萬一要是落到自己頭上，那豈不是冤枉死了，好在那個搶手被發現了，他們沒了這種隱憂。
真是萬幸啊萬幸！
沈德福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聽了一耳朵，心裏莫名的有了幾分感慨。
冒名頂替這種事情，無論古今都有啊，不過相較於現代，古代的科舉考試，懲罰措施會更嚴重一些，流放充軍，這輩子都毀了。
但就算是這般嚴厲的懲罰，也還是會有人心存僥幸想要冒險搏一搏。這都是因為考上功名，對於他們來說，利益真的是太大了。
這邊的騷亂很快就被平息了，不少衙役們大喊著，“坐回去，都坐回去，不許聚集在一起。”
考生們見沒有熱鬧可看，於是便甩甩袖子，回了自己的座位。
天色漸亮，考生們已經全都進入考場，縣衙的大門砰的一聲關閉，兩旁各有十多個帶刀衙役看守，嚴禁任何人出入。
這時候，就算是有考生遲到了，衙門的大門也不會為他打開的，所以這種考生就只能遺憾的錯過本次縣試了。
鳴鼓之後，考試正式開始。
不久之後，胖縣令當眾宣讀了考題，為了怕有些考生聽錯後有疏漏，還把考題抄在紙上，派人來回展示。
沈德福見到考題之後，便自信心十足的笑了起來，因為這題目對他這種智商超過147的天才來說，根本一點兒不難。
沈德福見到題目之後，很快就從十數萬字的四書五經中找到了原文。
有了原文的出處，他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含義，按照八股文的格式，破題、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後股、束股八個部分，保障格律和對仗的同時，把文章內容環環相扣組成到一起，然後註意字數，要有七八百字。
沈德福先是在心裏打了腹稿，然後草稿紙上寫了一些想法，刪刪改改之後，最終有了一篇文章，同時他又檢查了一遍，小心一些需要避諱的文字。
如果遇到“皇”這種字眼，還需要另起一行，因為皇上是不會低人一頭的。而前邊空出來的一些地方，還需要寫些無關緊要的文字添補上去。這樣，最後一篇成熟的八股文章，才算是真正的大功告成了。
剩下的事情，就較為簡單了，只要無錯漏的謄抄上去就完事了。為了不寫錯字，每個考生到了這一步，都會小心翼翼的開始在試卷上落筆。
當然，沈德福也不例外。畢竟他可不想自己艱難的走了九十九步，最後差在這麽一哆嗦上。
眾所周知，科舉考試閱卷都是由一些潛規則的，就是不能出現寫錯刪改塗烏的地方。
因為每個考官評卷的數量都很大，時間又很緊張，所以一般情況下遇到寫錯有汙漬的試卷，考官根本不會多看一眼，直接放在一邊。所以任你文章做的再好，這考試也是過不去的。
一晃，時間很快就到了中午，原本奮筆疾書的沈德福腹中有些饑饉，所以他便放下了手裏的毛筆，準備開始吃飯。
為了不在吃東西的時候弄汙試卷，考生們絕大多數吃的東西都是不帶湯水的幹糧，當然沈德福也不例外，他帶的是葉家給他準備的幹糧。
在寒風吹拂的二月，幹糧在家裏時候是熱的，幾個時辰過去，已經涼透了，沈德福吃了一口，就著鹹菜和竹筒裏的涼水湊合著對付了一頓。
只不過在吃完之後，他覺得胃裏冰涼。也就是他身體健壯，腸胃好，要是碰到個腸胃不好的讀書人，這一竹筒的涼水下肚，稍後就得拉肚子。
沈德福這邊剛想著，那邊就有為老兄肚子嘰裏咕嚕的叫了起來。
果然不久之後，“噗噗噗”，對方一臉放了好幾個臭屁，這股子味道真是熏人的很，沈德福感覺自己真是很倒黴，千挑萬選的挑了一個位置，沒想到竟然碰到了這樣一個考生。
他皺著眉頭，從懷裏掏出了一塊帕子，然後雙手交叉，圍在了自己的鼻子上，這樣一來，那股子臭味就甚少通過沈德福的鼻子，沈德福緊皺的眉頭，總算是稍微舒展了幾分。
不過那位老兄的情況卻是愈加的嚴重，這麽一大會兒功夫，“噗嚓”一聲，當場拉了出來。
那老兄也沒想到當眾會出現這一幕，頓時面紅耳赤，他左右瞅瞅，又不想因為上廁所，在自己的考卷上出現“屎戳子”，從而落考，於是只能悄悄的脫下自己的襪子，把那臟汙的東西裝在棉襪裏系上，隨後簡單的收拾一番，繼續考試。
這邊沈德福餘光看了一眼，嗯，這位老兄還真是為強人啊！這種情況下還能考試！
很快，周圍的考生也受到了影響，不少人學著沈德福的模樣，用衣服或者帕子擋住自己的卡口鼻，頑強的答題。
聞著空氣裏的臭味，沈德福心情著實是不愉快，他也沒心情多留，所以加快了答題的速度，爭取早點寫完出去。
於是沈德福是他們這屋子裏第一個走出考場的人。
到了外邊，沈德福立馬解開了臉上的帕子，隨後站在通風口，大口大口的呼吸著新鮮空氣，直到這時候，他才感覺到那股子臭味已經消散在他的感知中。
出門的時候，得湊足10個人才能開門，所以沈德福便只能站在這裏等著，也許是他出來太早的緣故，湊夠10個人，等了好一會兒功夫。
不過出門的時候，這前十個人就風光了，因為打開大門的那一刻，他們是伴隨著鑼鼓聲走的。
此時外邊，沈炅已經等了許久，看見自己的兒子一馬當先的走了出來，便連忙迎了上去。
“阿福，考的怎麽樣？”沈炅語氣輕松的說道，“沒考好也別上火，知道不？”
在沈炅的心中，自己就這麽一個兒子，他也不求沈德福有多麽的出息，只要正常的活著就行了。畢竟往前數八年，他兒子還是一個什麽也不懂的傻子呢！
“爹，題倒是不難，就是這場考試出的事情挺多的。”沈德福聞言，朝著沈炅嘆了一口氣，隨即擺擺手，一臉無語的回道。
“怎麽？考場裏發生什麽事情了？”沈炅有些好奇的問道，“當初你堂哥考試的時候，可是很平靜啊，一點兒問題都沒有。”
他話音剛落，這邊沈德福就充滿訴說欲的回道，“爹，你是不知道，剛進去的時候一切都挺順利，後來雖然出現了一個冒名頂替的人，但是對於我也沒什麽妨礙，看完熱鬧之後，就開始考試了。”
“上午的時候還挺順利的，但是中午剛吃飯不久，一個考生就拉肚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吃壞東西了，還是喝涼水導致的？”
沈德福說到這裏，好像鼻子間又出現了那股子臭味，他不由得皺著眉頭，一臉惡心的說道，“他後來拉在自己襪子裏，真是把我惡心壞了。”
沈炅聞言，一臉憐惜的瞅著自己的兒子，同時他一把攬著沈德福的肩膀，對著他安慰道，“兒子，怪不得你出來這麽早，看來是那屋子裏待不下去了啊。”
“行了，咱們別提那些不開心的事情了，以後你還得繼續考試呢！”沈炅拍拍沈德福的肩膀繼續說道，“咱們快回去吧，你葉伯母已經做好飯在等著你了。”
“是，快走吧，不能讓葉家人久等。”沈德福聞言，頓時把一切不愉快的事情拋到了腦後，語速飛快的回道。
回葉家之後，沈德福照常受到了熱情的招待。
很快第二場開始開始了。
沈德福答題的時候還特意祈禱了一下，希望之前那位老兄千萬不要再肚子疼了。
老天爺似乎是聽到了他的祈禱，第二場的時候，他與之前前十名出考場的學子，一起被叫到了另一個屋子裏。
直到這時候，沈德福才想起來，他堂哥之前似乎是說過，後場考試的時候，會把前場先交卷的頭十名單獨叫到另外一個房間考試。還給免費提供飲食，美其名曰開小竈，但實際上是特別監考。
不過這對於沈德福來說，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不僅能有熱乎飯吃，還能遠離拉肚子的老兄，一舉兩得，好處多多啊。
似乎沈德福的黴運已經走光了一般，接下來考試的時候，他一切都很順利，周邊沒有任何意外的事情發生。
如此這般，縣試五場考試，就順利的考完了。
沈德福走出考場那一刻，他感覺自己這幾天身體都有些僵硬了，於是便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盡情的舒展著自己的身體。
沈炅就如同過去幾天那樣，早早的等在縣衙的大門口，迎接自己的兒子。
最後一場考完之後，沈德福和沈炅一起把桌椅送回葉家之後，便在葉家人不舍的目光中，坐上了沈昊的牛車。
等牛車走遠之後，沈德福回望了一眼身後的葉家人的身影，想著剛才葉家人臉上的表情，隨即便開口問道：
“爹，我怎麽覺得葉大哥的神情有幾分不對勁兒呢？他似乎有些別扭。照著他之前的大大方方的性子來看，今天的他格外的奇怪啊。”
沈炅聽見這話，頓時笑了一聲，他沖著前邊趕車的大哥沈昊示意道，“大哥，這事兒你可是主角，還是你給阿福解釋一下吧！”
沈德福聞言，便愈加的好奇了起來，他連忙對著自己大伯催促著問道，“大伯，到底什麽事情啊？這麽神神秘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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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德福完全不知道葉家的打算, 等他休息了一會兒後，就被沈炅給推醒了，“阿福, 阿福, 醒醒，到時間了, 該起了。”
“嗯，爹, 我醒了。”沈德福朦朧間睜開眼睛，忽的一個熱乎乎的面巾就落在了臉上, 原來是沈炅正在給他擦臉，讓他能快速的精神起來。
果然, 擦完臉之後，沈德福瞬間就清醒了過來。接下來, 他快速的穿好衣服, 拿著早就已經準備好的考藍, 最後打開檢查了一遍, 就在沈炅的陪伴下, 在葉家人的目送下, 走向了縣衙。
沈炅因為要幫忙搬桌椅，所以才會跟在兒子的身邊。父子倆人頂著夜裏的寒風，沈德福手裏打著燈籠，走在前邊給沈炅照亮。
到了縣衙大門口，此時已經站立了不少的學子, 沈德福環顧四周, 很快就看見了幾個熟悉的面孔。
“阿福，阿福, 這邊，這邊。”叫他的人正是孫夫子那邊的一個同窗，此時對方踮著腳，不停地揮舞著手臂，臉上帶著幾分高興的神情。
沈德福於是便朝他的方向走去。
到了那裏，不僅有孫秀才那裏幾個同窗，還有北岸村村塾的學生。
要說為什麽沒有他更熟悉的齊忠孝，那就是因為對方之前已經通過縣試、府試，那麽他就可以保留名字，等到八月份的時候，直接去省城參加考秀才的院試。
這邊沈德福一走進，剛才那個招呼他的同窗便立馬就開口說道，“阿福，前幾年還是德宗和我們一起考試，沒想到轉眼，就到了你和我們一起考試了。”
他的語氣裏莫名的帶著幾分感慨，也不知道是感慨時間過得快，還是感慨自己考了好幾次，仍舊沒有考中秀才？
另外一個同窗聞言，卻是苦笑了一聲，“阿福，好久不見啊。”
這位選手也是屢次參加考試不中的。他比前一位同窗還不如的是，家裏條件更差一些，這兩年他因為囊中羞澀，無法在孫夫子那裏繼續讀書，只能靠著自學。
不過好在孫夫子人還不錯，有時候他上門拜訪，對方還會指點他些學識，所以此時他又繼續參加了科舉考試。
“哎呀，趙兄，你看看那幾個白發老者，他們這年紀了，還來參加縣試，和我們這些年輕人競爭呢！所以啊，落地幾次，根本沒什麽大不了的。”前一個同窗聞言，便笑著安慰道，“你只要記住，堅持不懈就好了。”
“你說的輕松。”那位趙兄聞言，苦笑著搖搖頭，“我家裏的情況你也知道，要是再考不中，我就準備放棄了，也許是我根本就沒有讀書的天賦罷了。”
他說到這裏，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此話一出，氣氛頓時沈默起來。前一位同窗張了張嘴巴，但是他看著趙兄那帶著幾分褶皺的眉心，最終閉上了嘴巴。
沈德福看著幾人，餘光瞅向不遠處白發蒼蒼的老者，心裏著實是嘆了一口氣。
其實很多人雖然讀書方面沒有才華，但是別的地方幹的也不錯。
但是奈何，“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這一句話充分的表明了，在這個官本位的古代，只有讀書考科舉才是唯一的選擇。
時間漸漸地過去，很快就到了要點名的時候，此時沈炅早就已經走了，沈德福在寒風中排著隊，等待著搜撿。
“唉，每次考縣試的時候，我就覺得丟臉，咱們都是讀書人，考試還得自己搬桌子，什麽時候縣衙能提供學子們現成的桌椅啊！”在沈德福的背後，一個同窗嘟嘟囔囔的抱怨道。
沈德福聽見他的抱怨聲之後，心裏不由得發笑，也是難為他一個大少爺了，在家都是由仆人伺候著的人，如今還要幹“力氣活”！
其實這事兒不光是這位同窗煩，所有參加縣試的學子們都抱怨的。
但是奈何無論他們怎麽抱怨也好，這縣衙的官老爺們就是不管這事兒。
要是其中的原由，沈德福猜測，各位縣令大人們在桐城縣也就只任職3年，3年時間一過，就調走了，所以他們如果有多餘的錢，肯定不會置辦桌椅，反而最大的可能是揣在自己的兜裏。
而那些學子們，過去也都是自己搬桌子考試的，往後就繼續按照“慣例”來唄。
隊伍在慢慢的前行，很快就到了沈德福。
搜撿的衙役態度還算認真，沈德福衣服裏外，鞋子以及頭發，還有考藍裏都反覆檢查了兩遍，這才給他放行。
沈德福走到旁邊，整理好自己新做的厚實的棉袍子，然後重新紮上頭發，帶上楚秀秀給他新做的官帽，拎著考藍，搬著自己的桌椅，走進了衙門的大門。
到了裏邊，沈德福便回憶著堂哥給他說過的一些細節，進門左手邊有人查驗報考證明。
果然，他目光一掃，在門房的左邊，一個留著山羊胡子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子後邊。
“報考證明。”那人語氣淡淡的說道。
沈德福看了一眼他的面色，想著這人坐在這大門口，吹著寒風，也不知道說了多少遍這句話，此時嗓子似乎都有些啞了。
沈德福心裏默默地想著，手上的動作卻不停，他連忙從懷裏掏出報考證明遞給了對方，等那人細細的查驗了一番之後，對著自己揮手的時候，沈德福便轉身去了下一個地方。
再往前十多米的地方，桐城縣的縣令大人便穿著官服坐在那裏。當然這時候的縣令已經不是幾年前的龐守慎了，對方已經於前年評優，升職調走了。
這位縣令大人是個大胖子，身材有些臃腫，靠坐在椅子上，感覺那椅子都有些不堪重負的樣子。
沈德福偷偷瞄了一眼，胖縣令頭頂上掛著一塊“明鏡高懸”的牌匾，左右兩邊各自放置著兩塊寫著“肅靜”的牌子，給這縣衙的大堂莫名的增添了一股子威嚴。
沈德福隨即便迅速的收回自己的目光，低眉順目的向縣令大人行了一禮。
“沈德福。”胖子縣令看起來有些虛，所以聲音有氣無力的說道。
沈德福恭敬的回道，“回縣尊大人，學生沈德福在。”
在胖子縣令身旁站了一人，是劉文軒，此人當初就是給沈德宗作保的稟生，如今，用生不如用熟，沈德福考試的時候，也同樣找了他。
不過這回劉文軒因為沈德宗同樣是稟生的緣故，所以給沈德福作保的時候，只是象征性的收取了一點銀子，比之沈德宗那次作保收取的費用，真是少了不少銀子。
沈德福知道這個情況之後，心裏也感慨的一番，看來，無論什麽時候，只要你有身份地位，有權有勢，這便利就無處不在啊。
要說為什麽沈德宗本人就是稟生，卻沒給沈德福作保呢？這都是因為兩人有親屬關系，為了防止考生作弊，一般這種情況都是需要避諱的。
話不多數，劉文軒這邊沖著沈德福點點頭，隨即便對著胖子縣令確認說，“沈德福是報考縣試的本人，沒有冒名頂替的情況。”
然後這次的查驗到這裏就結束了。
之後沈德福就上前領取了試卷，搬著自己的桌子板凳，按照沈德宗之前告訴他的那樣，找了一個沒有寒風直接吹過來的地方，便放置好桌椅，安靜的坐下，等待著發放考題了。
沈德福緩慢的展開手裏的試卷，十幾頁的紅格紙，每頁十四行，另外有張空白的稿紙。他見沒什麽問題，於是小心放在一邊。接著就拿出考藍裏的筆墨，一一擺放在桌子上，之後往硯臺裏加了點清水，便慢慢就開始磨墨。
墨汁研磨好之後，沈德福便拿起毛筆，在硯臺裏沾了些許的墨汁，隨後在草稿紙上寫了兩個字，見墨跡不濃不淡，正好的樣子，很是滿意的點點頭，然後才在試卷上填寫自己的姓名籍貫等信息。
沒過多久，外邊突然出現了一陣騷亂，不少好奇的學生們紛紛打開窗戶，向外看去。
“發生什麽事情了？”不少人小聲的議論道。
有知情人便小聲的回道，“事情就發生在我眼前，原來是有一個屢次沒有考中的人，他不甘心再次落第，這麽生了個歪念頭，給自己找了一個搶手。”
“查驗身份的時候，冒名頂替的事情就被發現了，那搶手當場就被拷走了，那找人頂替自己考試的人，回頭肯定會被下大牢的，這種事情，一般雙方都要充軍的……”
有人聞言，便開口感嘆的說道，“哎呀，好慘啊。”
但是卻有人有不同的意見，這人哼了一聲，不屑的說道，“他們有什麽慘的，你們想想，這事兒要是沒被發現的話，搶手考過了縣試，那就是搶占了我們的名額，你們難道想自己成為那個被取代的倒黴鬼嗎？”
此話一出，周圍的人頓時一靜。
是啊，這事兒萬一要是落到自己頭上，那豈不是冤枉死了，好在那個搶手被發現了，他們沒了這種隱憂。
真是萬幸啊萬幸！
沈德福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聽了一耳朵，心裏莫名的有了幾分感慨。
冒名頂替這種事情，無論古今都有啊，不過相較於現代，古代的科舉考試，懲罰措施會更嚴重一些，流放充軍，這輩子都毀了。
但就算是這般嚴厲的懲罰，也還是會有人心存僥幸想要冒險搏一搏。這都是因為考上功名，對於他們來說，利益真的是太大了。
這邊的騷亂很快就被平息了，不少衙役們大喊著，“坐回去，都坐回去，不許聚集在一起。”
考生們見沒有熱鬧可看，於是便甩甩袖子，回了自己的座位。
天色漸亮，考生們已經全都進入考場，縣衙的大門砰的一聲關閉，兩旁各有十多個帶刀衙役看守，嚴禁任何人出入。
這時候，就算是有考生遲到了，衙門的大門也不會為他打開的，所以這種考生就只能遺憾的錯過本次縣試了。
鳴鼓之後，考試正式開始。
不久之後，胖縣令當眾宣讀了考題，為了怕有些考生聽錯後有疏漏，還把考題抄在紙上，派人來回展示。
沈德福見到考題之後，便自信心十足的笑了起來，因為這題目對他這種智商超過147的天才來說，根本一點兒不難。
沈德福見到題目之後，很快就從十數萬字的四書五經中找到了原文。
有了原文的出處，他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含義，按照八股文的格式，破題、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後股、束股八個部分，保障格律和對仗的同時，把文章內容環環相扣組成到一起，然後註意字數，要有七八百字。
沈德福先是在心裏打了腹稿，然後草稿紙上寫了一些想法，刪刪改改之後，最終有了一篇文章，同時他又檢查了一遍，小心一些需要避諱的文字。
如果遇到“皇”這種字眼，還需要另起一行，因為皇上是不會低人一頭的。而前邊空出來的一些地方，還需要寫些無關緊要的文字添補上去。這樣，最後一篇成熟的八股文章，才算是真正的大功告成了。
剩下的事情，就較為簡單了，只要無錯漏的謄抄上去就完事了。為了不寫錯字，每個考生到了這一步，都會小心翼翼的開始在試卷上落筆。
當然，沈德福也不例外。畢竟他可不想自己艱難的走了九十九步，最後差在這麽一哆嗦上。
眾所周知，科舉考試閱卷都是由一些潛規則的，就是不能出現寫錯刪改塗烏的地方。
因為每個考官評卷的數量都很大，時間又很緊張，所以一般情況下遇到寫錯有汙漬的試卷，考官根本不會多看一眼，直接放在一邊。所以任你文章做的再好，這考試也是過不去的。
一晃，時間很快就到了中午，原本奮筆疾書的沈德福腹中有些饑饉，所以他便放下了手裏的毛筆，準備開始吃飯。
為了不在吃東西的時候弄汙試卷，考生們絕大多數吃的東西都是不帶湯水的幹糧，當然沈德福也不例外，他帶的是葉家給他準備的幹糧。
在寒風吹拂的二月，幹糧在家裏時候是熱的，幾個時辰過去，已經涼透了，沈德福吃了一口，就著鹹菜和竹筒裏的涼水湊合著對付了一頓。
只不過在吃完之後，他覺得胃裏冰涼。也就是他身體健壯，腸胃好，要是碰到個腸胃不好的讀書人，這一竹筒的涼水下肚，稍後就得拉肚子。
沈德福這邊剛想著，那邊就有為老兄肚子嘰裏咕嚕的叫了起來。
果然不久之後，“噗噗噗”，對方一臉放了好幾個臭屁，這股子味道真是熏人的很，沈德福感覺自己真是很倒黴，千挑萬選的挑了一個位置，沒想到竟然碰到了這樣一個考生。
他皺著眉頭，從懷裏掏出了一塊帕子，然後雙手交叉，圍在了自己的鼻子上，這樣一來，那股子臭味就甚少通過沈德福的鼻子，沈德福緊皺的眉頭，總算是稍微舒展了幾分。
不過那位老兄的情況卻是愈加的嚴重，這麽一大會兒功夫，“噗嚓”一聲，當場拉了出來。
那老兄也沒想到當眾會出現這一幕，頓時面紅耳赤，他左右瞅瞅，又不想因為上廁所，在自己的考卷上出現“屎戳子”，從而落考，於是只能悄悄的脫下自己的襪子，把那臟汙的東西裝在棉襪裏系上，隨後簡單的收拾一番，繼續考試。
這邊沈德福餘光看了一眼，嗯，這位老兄還真是為強人啊！這種情況下還能考試！
很快，周圍的考生也受到了影響，不少人學著沈德福的模樣，用衣服或者帕子擋住自己的卡口鼻，頑強的答題。
聞著空氣裏的臭味，沈德福心情著實是不愉快，他也沒心情多留，所以加快了答題的速度，爭取早點寫完出去。
於是沈德福是他們這屋子裏第一個走出考場的人。
到了外邊，沈德福立馬解開了臉上的帕子，隨後站在通風口，大口大口的呼吸著新鮮空氣，直到這時候，他才感覺到那股子臭味已經消散在他的感知中。
出門的時候，得湊足10個人才能開門，所以沈德福便只能站在這裏等著，也許是他出來太早的緣故，湊夠10個人，等了好一會兒功夫。
不過出門的時候，這前十個人就風光了，因為打開大門的那一刻，他們是伴隨著鑼鼓聲走的。
此時外邊，沈炅已經等了許久，看見自己的兒子一馬當先的走了出來，便連忙迎了上去。
“阿福，考的怎麽樣？”沈炅語氣輕松的說道，“沒考好也別上火，知道不？”
在沈炅的心中，自己就這麽一個兒子，他也不求沈德福有多麽的出息，只要正常的活著就行了。畢竟往前數八年，他兒子還是一個什麽也不懂的傻子呢！
“爹，題倒是不難，就是這場考試出的事情挺多的。”沈德福聞言，朝著沈炅嘆了一口氣，隨即擺擺手，一臉無語的回道。
“怎麽？考場裏發生什麽事情了？”沈炅有些好奇的問道，“當初你堂哥考試的時候，可是很平靜啊，一點兒問題都沒有。”
他話音剛落，這邊沈德福就充滿訴說欲的回道，“爹，你是不知道，剛進去的時候一切都挺順利，後來雖然出現了一個冒名頂替的人，但是對於我也沒什麽妨礙，看完熱鬧之後，就開始考試了。”
“上午的時候還挺順利的，但是中午剛吃飯不久，一個考生就拉肚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吃壞東西了，還是喝涼水導致的？”
沈德福說到這裏，好像鼻子間又出現了那股子臭味，他不由得皺著眉頭，一臉惡心的說道，“他後來拉在自己襪子裏，真是把我惡心壞了。”
沈炅聞言，一臉憐惜的瞅著自己的兒子，同時他一把攬著沈德福的肩膀，對著他安慰道，“兒子，怪不得你出來這麽早，看來是那屋子裏待不下去了啊。”
“行了，咱們別提那些不開心的事情了，以後你還得繼續考試呢！”沈炅拍拍沈德福的肩膀繼續說道，“咱們快回去吧，你葉伯母已經做好飯在等著你了。”
“是，快走吧，不能讓葉家人久等。”沈德福聞言，頓時把一切不愉快的事情拋到了腦後，語速飛快的回道。
回葉家之後，沈德福照常受到了熱情的招待。
很快第二場開始開始了。
沈德福答題的時候還特意祈禱了一下，希望之前那位老兄千萬不要再肚子疼了。
老天爺似乎是聽到了他的祈禱，第二場的時候，他與之前前十名出考場的學子，一起被叫到了另一個屋子裏。
直到這時候，沈德福才想起來，他堂哥之前似乎是說過，後場考試的時候，會把前場先交卷的頭十名單獨叫到另外一個房間考試。還給免費提供飲食，美其名曰開小竈，但實際上是特別監考。
不過這對於沈德福來說，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不僅能有熱乎飯吃，還能遠離拉肚子的老兄，一舉兩得，好處多多啊。
似乎沈德福的黴運已經走光了一般，接下來考試的時候，他一切都很順利，周邊沒有任何意外的事情發生。
如此這般，縣試五場考試，就順利的考完了。
沈德福走出考場那一刻，他感覺自己這幾天身體都有些僵硬了，於是便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盡情的舒展著自己的身體。
沈炅就如同過去幾天那樣，早早的等在縣衙的大門口，迎接自己的兒子。
最後一場考完之後，沈德福和沈炅一起把桌椅送回葉家之後，便在葉家人不舍的目光中，坐上了沈昊的牛車。
等牛車走遠之後，沈德福回望了一眼身後的葉家人的身影，想著剛才葉家人臉上的表情，隨即便開口問道：
“爹，我怎麽覺得葉大哥的神情有幾分不對勁兒呢？他似乎有些別扭。照著他之前的大大方方的性子來看，今天的他格外的奇怪啊。”
沈炅聽見這話，頓時笑了一聲，他沖著前邊趕車的大哥沈昊示意道，“大哥，這事兒你可是主角，還是你給阿福解釋一下吧！”
沈德福聞言，便愈加的好奇了起來，他連忙對著自己大伯催促著問道，“大伯，到底什麽事情啊？這麽神神秘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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