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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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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日

耳聞喬憶爾如此回覆, 林奶奶興致更為濃郁,著急忙慌追問:“是怎樣的男孩子啊?能被我們喬喬很喜歡的,人肯定特別好吧?”

“嗯嗯,”喬憶爾無需任何猶豫, 點頭如搗蒜, “他特別特別好, 沒有人比他更好了。”

別墅客廳開闊,人員有限, 未曾摻雜一絲一毫的喧吵雜音, 位於不遠處的林煦清晰入耳,冷清的一對黑眸風雲變幻。

愈加沈重,愈加狠厲,如鷹似狼。

喬憶爾和林奶奶一個視線低落, 一個眼巴巴瞧著自家孫女, 誰也沒有及時註意到他。

“喬喬在追他嗎?”林奶奶含笑問。

喬憶爾唇瓣一撇, 使勁兒搖頭,委屈極了:“他不可能喜歡我。”

林煦容她千般嬌縱,對她萬般疼惜,不過是踐行疇昔之諾,在當一個哥哥,絕不會糅雜男女之情。

就像他親口所說的:他永遠只能是她的哥哥。

聞此, 林煦眉頭擰動,一個“川”字若隱若現。

林奶奶總算是搞清楚了喬憶爾消沈情緒的來源,愛憐地輕拍她手背, 循循善誘:“很多時候就是這樣, 你特別想要的,不一定會有結果, 這是很正常的。

“我們可不要輕易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不要覺得是自己不夠好,才得不到他的喜歡,我們喬喬這麽優秀,這麽漂亮,不是隨便哪個男孩子配得上的,將來肯定會遇到一個你喜歡,也喜歡你的好男孩。”

聽到此處,林煦沈沈地深呼吸一口,重新擡起腳步,走向了沙發。

他站至近處,有禮地喊了一聲“奶奶”。

林奶奶瞧見他回來,喜不自勝,咧開笑:“唉,你小子可算是想起我們了。”

喬憶爾卻是驚嚇不淺,即刻坐直身子,清淩淩的眼瞳充斥惶惶然。

林煦神色清清淡淡地看她一眼,落座到另一組單人沙發。

自從上回在江錦酒店鬧得不歡而散,兩人便沒再見過,喬憶爾忐忑地用餘光瞥他,心中的鑼鼓禁不住敲響。

她不清楚他什麽時候進的門,有沒有聽見她和奶奶的對話。

喬憶爾細致入微地回想,幸虧她剛才多存了一個心眼,沒有和奶奶說指代性太明顯,能夠準確判斷對方是誰的話。

但她還怕林煦已經聯系過商鶴羽,被他告知在應酬局上碰到了她。

林奶奶依舊沒搞明白兄妹兩個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但見林煦回來,便把空間留出來,讓他倆自行解決。

“我出去瞧瞧你們爺爺,不知道那個糟老頭子又跑哪裏躲清凈了,”林奶奶起身朝外面花園走,高視闊步,儀態優雅,“看我不去把他抓出來揪耳朵。”

她一離開,偌大而空曠的客廳只剩下喬憶爾和林煦。

他們多日不曾這樣面對面地獨處,林煦還在用一種意味不明的眸光直直註視她,喬憶爾格外不自在,隔幾秒鐘就別別耳發,動動手指。

“最近沒吃飯?”林煦盯向她白白凈細膩的臉蛋,沒有哭過的跡象,但莫名覺得她瘦了一圈。

“啊?”喬憶爾訝然,雙手捧起自己天生有些嬰兒肥的臉頰,“我吃了啊,每頓都吃了。”

“肯定跟貓似的,吃不了兩口就撂筷子。”林煦對她的挑食程度了如指掌。

“你才是貓。”喬憶爾瞪眼回懟,隨即又認為有所偏差,換了描述:“不,你是狗。”

林煦:“嗯,我是小狗。”

喬憶爾:“你是大狗!”

幼稚的對話仿若一下子把兩人帶回了無所憂慮的從前,林煦不由微微牽動嘴角,淺淡笑開。

喬憶爾難免也受到感染,眉眼跟著漾出弧度。

可笑著笑著,林煦倏然收斂幾分,轉變話鋒:“很喜歡是有多喜歡?”

喬憶爾霎時如芒在背,正襟危坐,他果然全都聽見了。

“超級喜歡,不能更喜歡了。”喬憶爾難為情地閃避他視線,低若蚊喃地回。

林煦面色悄無聲息地僵硬,眼睫快速眨動,音色沈而緩:“不會是你那個朋友吧?”

“當然不是。”喬憶爾果斷道。

“那是什麽樣的?”林煦聲色無波無浪,平靜得叫人瘆得慌,“跟我講講。”

喬憶爾耷拉眼眸,雙手將衣角抓出無數道褶皺,緊緊抿起雙唇,不願意開口。

她上一回如此怯懦不安,豎起牢固戒備,是什麽時候呢?

似乎是她痛失所有親人,孤身住進這棟大宅那陣子。

林煦費盡心思、耐性和時間,給予最多的陪伴,好不容易讓她重新開口講話,融入熱鬧人群,活回天真爛漫,盡情任性的大小姐,如今再度見到她唯唯諾諾,究其原因還是一個不知道從哪裏蹦出來的野男人,他氣不打一處來。

“不喜歡你的,你喜歡他幹嘛?”林煦一時難以抑制脾氣,音量加重兩分。

喬憶爾眼眶泛酸,小聲反駁:“我又控制不住。”

林煦眼瞳深邃如淵,高浪疊起,言語間流淌極盡克制也無濟於事的酸意與震怒:“不能找個喜歡你的?”

喬憶爾刷地擡起眼,直覺哪裏怪怪的:“誰喜歡我?”

窗外火紅驕陽與頂空燈光交織而下,眼前萬物極為清晰。

可又似有大霧籠罩,一切極為虛幻朦朧。

林煦神態比水寡淡,目不轉睛地回視她,輕薄唇瓣微微在動,卻半晌沒能講出一個字。

喬憶爾感覺和他當面聊這個話題實在是別扭,很快就找了個借口回三樓房間。

林煦視線轉移,目送她跑上旋轉樓梯的身影,良久未動。

林爺爺和林奶奶手挽手回來時,他依舊維持原有姿勢,老僧入定一般。

林奶奶巡視客廳一圈,沒找見喬憶爾,松開林爺爺的胳膊,走上前問:“妹妹呢?”

“回房間了。”林煦音色極淺,仿若隨時會消散為無。

林爺爺和林奶奶面面相覷,瞧他臉色也不算好看,沒有講太多。

只有林爺爺提醒了一句:“又到七月了,你這段時間多花點心思在妹妹身上。”

林煦眸色黯然,不假思索應下:“我知道。”

七月的日歷不知不覺撕掉一半,氣溫止不住地飆升,炎熱酷悶,惹人心煩意亂。

伴隨這份無孔不入的嚴峻暑氣,喬憶爾即使坐在中央空調加速運轉,溫度還算適宜的公司內部,情緒也一日比一日難以穩定。

她時常做不了兩份PPT就想扔鼠標走人,更不用提有心情和精力出門跑客戶。

不知道明姿近期是不是又能攻克一筆震動整個部門的大單,心情和低迷的喬憶爾雲泥之別,非同凡響的好。

向來對下屬要求嚴格的她偶然路過喬憶爾工位,撞見她抓握鼠標不動,神游天外,明顯不在狀態,非但沒說什麽,還特意停下腳步,溫聲提醒她PPT上有個錯別字。

之於明姿這番反常操作,周遭圍觀的同事和喬憶爾本人都被驚了一大跳,後者忙不疊調整狀態,修改錯字:“謝謝明總監。”

“不舒服就請兩天假。”明姿聲線較為平和,至少不比平時那般犀利刻薄。

喬憶爾慌忙搖頭:“不用。”

這段難挨的時間,她更不想一個人,無所事事地窩在家裏。

值得慶幸的是,公司在下午三四點加了自助式的下午茶,飲料吃食品種繁多,其中不乏喬憶爾最喜歡的幾樣甜品。

她每天都會拿上兩份,似乎只有多嘗一些甜味,才能驅淡一星半點惡苦。

樓上創意部的賀昭隔三差五抽空下來,變著法地找她們小喝一杯奶茶,小吃一塊蛋糕。

這日午後,喬憶爾、陸海靜又一次在茶水間碰上賀昭,三人各自端了一份吃食,並排坐在吧臺。

喬憶爾被兩人擠在中間,一下下舀著盤子裏的焦糖布丁,眼簾低掃,悶不吱聲。

賀昭偷偷看了她好幾眼,不清楚她怎麽了,沒話找話講:“我聽說不止我們千藝設計加了下午茶,林氏集團旗下所有子公司都享受這個福利,這還是林總親自提議的。”

另外一邊的陸海靜接話:“林總人真好。”

賀昭:“是啊,考慮得真周到。”

如此近距離地耳聞同事談論林煦,喬憶爾破天荒地沒有一點反應,悶悶吃自己的。

無論賀昭和陸海靜如何或直白或拐彎抹角地詢問她,她都不鹹不淡地慢搖腦袋,輕飄飄回應:“我沒事啊。”

然而日子飛逝,接近七月尾聲,喬憶爾沈落山谷的情緒觸底反彈般地激烈增長,每天有耗不盡的幹勁兒。

她做事效率變得奇高,早晨往往第一個到工位,晚上最後一個走,恨不能日日夜夜為公司賣命。

回林家老宅探望爺爺奶奶更是,喬憶爾廣播電臺一樣地言語不斷,圍著林爺爺林奶奶嘰嘰喳喳,生動明亮的笑容沒有一刻脫離過乖巧面頰。

七月二十九號這天,喬憶爾下班趕回老宅,爺爺奶奶和林煦都在。

他們每個人都清楚今天是什麽日子,每個人都小心翼翼。

喬憶爾反而倒像是沒事兒人似的,如常和爺爺奶奶說笑,講述今天在公司的樂聞趣事。

與此同時,她手裏的筷子不曾停歇,可口的甜皮鴨下肚了一塊又一塊。

林爺爺和林奶奶相互對望好幾眼,兩人眸光覆雜,似乎蘊藏了難以言喻的千言萬語。

然而話一出口,他們都換成了:“多吃些。”

“慢點兒吃,這些全是你的。”

“好的呀,”喬憶爾樂呵地回,用公筷給他們夾菜,“爺爺奶奶你們也吃。”

吃完飯,她就回了房間。

她鎖好房門,拖著步子坐去書桌,強撐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垮下去,浮於面頰的一層甜美淡笑頃刻煙消雲散。

她熠熠璀璨的雙瞳色澤盡失,灰暗一片,整個人呆坐不動,渾若一塊毫無生氣的枯木。

沒過多久,喬憶爾耳膜接收到幾聲叩擊門板的響動。

她有被驚到,條件反射抖了一下。

敲門聲不間斷地響,裹挾迫切催促,仿佛她再不回應,外面的人能不管不顧地破門而入。

喬憶爾徹底回過神,盡力擠了擠僵直成一條線的唇角,掛好佯裝面具,走去開門。

居然是林煦。

“有事嗎?”喬憶爾勉強變得生動的面頰湧現疑惑,不解地問。

林煦罕見地沒有經過她同意,便走了進來,順帶關死房門。

細微的關門聲震在耳畔,喬憶爾錯愕更重,再問了一遍:“有事?”

“現在爺爺奶奶,我爸我媽都不在。”林煦站近一步,高大修挺的身影將她籠罩,定定俯視她,淡聲開口。

喬憶爾小小怔了下:“所以呢?”

“不開心就是不開心,裝什麽?”林煦直截了當捅破她的假面,“怕他們發現以後會擔心會難過,還怕我發現嗎?”

喬憶爾指節無意識在身前攪成麻花,視線霎時模糊不清。

今天是她父母的祭日。

十五年前的這日,她親眼目睹兩車殘酷對撞,生死一線之間,爸爸媽媽合力護她,赤身消融在沖天烈焰。

喬憶爾費力罩在臉上的面具一寸寸崩裂瓦解,豆大的淚珠無聲無息地滾落。

她強力穩住的身子一瞬間被抽空支柱,搖搖晃晃,眼看著要往地上摔。

林煦眼疾手快探出手臂,一把將人摟入懷中,給予堅不可移的支撐:“傻子,逞什麽能,想哭就哭。”

喬憶爾兩腿虛軟,綿綿無力地靠上他,雙臂下意識環抱他的腰,放聲嗚咽。

炎炎酷夏,兩人身上的衣衫不過輕薄一層,林煦精瘦的腰腹切實感受到她渾身的軟綿與溫度,呼吸滯了半秒,本能收緊了小腹。

他手上的動作略略遲緩,旋即加重力道,放縱澎湃難抑的原始沖動,把人擁得更緊。

林煦下頜輕輕抵上喬憶爾柔順的,散出甘甜香味的烏發,似有若無地繾綣摩挲。

兩人深刻相擁的姿勢令喬憶爾同樣真切地體悟著他的一舉一動,同時明白,他真的心無雜念,只是把她當家人。

莫不然這個擁抱哪裏會這般綿長,無所避諱?

其實她早就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這一點,在他說出“我永遠只能是你的哥哥”,在他反問“不喜歡你的,你喜歡他幹嘛”的時候。

只是她執迷不悟,不甘心承擔後果,做出轉變。

哭到後面,喬憶爾額頭抵在他虬結的身前,斷斷續續喚:“林,林煦。”

林煦幾乎沒有聽她喊過除“哥哥”以外的稱呼,稍有一楞,慢半拍地應:“嗯。”

喬憶爾緩慢松開纏繞他的雙臂,聲線帶有濃重的哭腔,略微嘶啞:“我不會,不會再喜歡他了。”

不知怎的,林煦煩亂如混雜湍流的心緒倏然一松,繼而再度收至最緊。

手裏有什麽可以抓住,又似已然飄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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