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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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另一端的林煦位於市中心的大平層, 早起練拳將近一個小時。

此刻他沖洗完不久,換好家居服,拖著步子邁向開放式廚房,準備在冰箱找面包牛奶對付一頓。

褲兜裏的手機倏然響鈴, 林煦接得還算迅捷:“餵, 爺爺。”

林爺爺年輕時在商界叱咤風雲, 雷霆手腕,對這個皮糙肉實的孫兒素來不需要好言軟語, 開門見山地責備:“臭小子, 你到底知不知自己還有一個老家,家裏還有一對孤寡老人,整天就在外面鬼混。”

林煦習慣了他和奶奶的催促,無所謂, 漫不經心地回:“我這不是日理萬機, 抽不出空嘛。”

“你小子少糊弄我, 誰還沒有管理過集團?你再忙能忙到回來吃一頓飯的時間都擠不出來嗎?”林爺爺暴脾氣地吼。

林煦口吻懶懶散散:“爺爺,我真沒空。”

林爺爺不聽他的:“喬喬都回來了,你麻溜點兒,立刻馬上給我滾回來。”

林煦散步到冰箱面前,擡手要去拉門的動作稍有停頓,沈吟兩秒。

再度開口時, 他不自覺改了語氣,略有些忐忑緊張:“她,還好吧?”

林爺爺一聽他軟下來的口吻就清楚兄妹倆之間一定存在貓膩, 故意誇張地說:“好什麽好?她回來就哭, 可把我和你們奶奶心疼壞了。”

林煦記起喬憶爾上回哭的原因,嗓音不由自主拔高, 憂心忡忡:“她怎麽了?”

林爺爺沒好氣:“我哪裏知道,她又不肯和我們講。”

“我這邊忙完了,”林煦眉宇纏繞厚重鉛雲,即刻掉頭,趕回臥室換衣服,“這就回來。”

林奶奶帶喬憶爾去往客廳,坐上沙發,一邊給她遞新鮮的,用小塊擺出花樣的水果拼盤,一面關心:“哥哥惹你生氣了?”

喬憶爾用叉子叉起一塊玉菇甜瓜,搖搖頭,繼而又點點頭:“哥哥不在乎我了,最近兩回見面,他對我都好兇。”

“傻孩子,哥哥怎麽可能不在乎你?”林奶奶坐近一些,憐愛地揉揉她腦袋,“哥哥可是因為你的到來,才成為哥哥的。”

喬憶爾一口咬下甜瓜,咀嚼的速度慢了半拍。

林奶奶音色和善:“還記得你剛來家裏幾個月,我生病那陣子嗎。”

喬憶爾連連頷首,她當然記得,並且印象深刻。

那時的她得知林奶奶害了大病,必須住去醫院休養,恐懼到了極點。

她時不時地懷疑自己當真如那些男孩所言,是害人不淺的掃把星,走到哪裏就會給哪裏帶來不可挽回的災禍。

與此同時,喬憶爾還記得自己和林煦,也是在那段欠缺大人的時間熟識起來的。

林奶奶笑意溫和:“我和你們爺爺當時在醫院,把你和阿煦交給保姆,但對你倆可不是一點兒都不管哈,我們聽阿姨說阿煦回來了,還一個人帶你去了趟游樂園,其實比較擔心。

“你也清楚,那會兒的阿煦處在叛逆期,跟脫韁的野馬似的,性子太野了,完全不服管教,我們都怕他粗枝大葉,脾氣又爆,照顧不好你。”

喬憶爾舉著沒吃完的甜瓜,趕忙搖晃腦袋。

那是林煦頭一回帶她出去玩,雖然他面色冷硬,嘴巴不饒人,不會好好講話,但始終近距離地陪同,沒讓她受半點委屈。

“我和你們爺爺私底下找過阿煦,反覆叮囑他想要帶你出門可以,但一定要小心,他不耐煩地回了幾句,可離開病房之前,他特別認真地說,他沒有給誰當過哥,既然你嘴甜地叫了他一聲哥哥,他便會學著當一個哥哥。”

林奶奶至今記憶猶新,那日午後,身形單薄,一臉桀驁的少年背逆凜冬的燦陽,黑瞳閃爍堅毅,鄭重其事講出這些話的模樣。

那是她第一次在他身上,看見近乎成人的擔當。

喬憶爾神情凝沈,機械咬掉最後一口甜瓜,遲緩地吞咽。

對於“哥哥”這個從天而降、突如其來的身份,林煦當真言出必行,一直扮演得叫人挑不出錯漏。

就連他囂張跋扈的脾性和行事作風都在這個過程中悄然變化。

“還記得阿煦以前很喜歡車嗎?”林奶奶又問。

喬憶爾放下叉子,點了點頭。

林煦和絕大多數男孩一樣,初高中就表現出了對於車輛這種大玩具的強烈偏好。

不同的是,他年滿十八歲,一進入大學,擁有更多自由之後,就把這份浮於表面的偏好落到了實處。

林煦玩賽車,召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組建俱樂部,親自滿世界跑去參賽,捧回一座座獎杯。

“賽車多危險啊,尤其是越厲害的比賽越是容易出差池,一不小心就會鬧出人命。”林奶奶心有餘悸地說,“那陣子我們都提心吊膽,生怕阿煦哪次比賽碰上意外。

“我和你們爺爺,還有叔叔阿姨輪番上陣勸他,要麽隨便玩玩,不要去參賽,要麽找個輕松些的項目玩,他總是不當一回事,果斷地拒絕。”

林奶奶滿眸柔暖地望向喬憶爾,意有所指地問:“他後面為什麽放棄了呢?”

喬憶爾僵硬不轉的雙瞳無意識閃了兩下,想到她高二那年,也是林煦剛上大四時的一件事。

那個周末,喬憶爾無意間從林煦的合作夥伴口中得知他當天下午在北城的郊外有一場小型比賽,拉上他的衣袖左搖右晃,嚷著要去現場看:“哥哥,你就帶我一塊兒去嘛,我還沒有看過你比賽。”

她一撒起嬌來,林煦拿她沒有絲毫法子,只得將她領到了比賽現場。

寬敞開闊,足以容納上萬人的場子人聲鼎沸,非凡熱鬧,不計其數的女生為了林煦而來,專屬於他的應援牌、應援橫幅比比皆是,滿場飄蕩。

林煦即將上場,換上一套紅黑相間的挺括賽車服,對那些源自觀眾席的尖叫吶喊,甚至是赤/裸表白充耳不聞,一門心思帶著喬憶爾去往前排。

他步履輕松,姿態慵懶,偶爾稍稍低下腦袋,給初次涉足,又滿懷好奇的她答疑解惑。

喬憶爾對於新鮮事物總是有冒不完的問號,乖乖跟隨林煦走上觀眾席,伸長脖子張望下方恢宏的賽道。

她指向一個人員聚集的方位,雀躍發問:“那是起點也是終點嗎?”

林煦瞥了一眼,淡淡在笑:“那是他們的。”

喬憶爾迷惑:“那你的呢?”

兩人不知不覺走到觀眾席中央,最佳的一塊觀賽區域,林煦伸手輕輕一按她的肩膀,讓她坐好:“今天是你。”

喬憶爾猛然仰高臉蛋,不染纖塵的黑長羽睫細細顫動。

“乖乖在這兒坐著,等我拿冠軍回來。”

猖狂的話音未曾落盡,林煦轉身跑開,面迎煦風烈陽,渡滿一層金燦的柔軟碎發隨風飛散。

一身燦華,一身恣意。

喬憶爾端坐不動,繾綣視線追上林煦灑脫的背影,心跳驟然增速。

而她這一次增速便很久都沒能歸回原位,激烈又刺激的賽事打響,她眼眸不斷游移,窮追不舍其中一輛炫酷賽車。

風馳電掣的極限速度近在眼前,一輛輛頂級賽車呼嘯擦肩,玩命宣戰。

仿若無上榮光與殘暴死神迎面對撞。

喬憶爾額頭滲出冷汗,指節緊張恐慌地揪起衣角,雙目一瞬不敢眨動,暗處盛滿了期待。

林煦說過他會奪下桂冠。

他倨傲自大,但有這個資本,整場比賽前面三分之二的時間,他都處於絕對的領先地位。

然而最後一個彎道時,暫居第二的那輛車陡然提速,耍了陰招,硬生生去撞林煦的車尾,為位居第三的隊友開路。

林煦預料不及,連人帶車地飛出跑道,車身在極致速度與沖撞下支離破碎,濺出不少零件。

他則直接被專業救援隊擡走,送去醫院搶救。

目睹全程的喬憶爾心跳驟然一滯,跌跌撞撞地跑離觀眾席,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湧。

待得第二日,林煦手術後醒來,固執守在病床前,不肯挪動一分一毫的喬憶爾還在哭。

林煦輕微轉動眼珠,盡可能去感受全身上下的傷處,確定自己沒有缺胳膊少腿,最為嚴重的傷勢約莫在腦袋,而大腦還能正常運轉,便沒放在心上。

但他轉眼見到喬憶爾兩腮淌過淚痕,感受到了最大的痛處,虛弱扯出一個笑:“哭什麽,我這不是沒事兒了嗎。”

“怎麽沒事?”喬憶爾盯著快被紗布包裹嚴實的他,抽抽搭搭地說,“你得了腦震蕩,小腿骨裂,手臂還骨折了。”

她越說越後怕,淚珠連續不斷地滾落:“賽車好危險,好危險。”

林煦好想擡手去擦她的眼角,奈何他一條胳膊打了石膏,一條胳膊插了輸液針,全部無法隨心所欲地亂動。

他只得順著她的話說:“嗯,太危險了,我不玩了,成不成?”

喬憶爾當時以為林煦不過是說來哄自己,沒成想他果真言出必踐,出院後再也沒有碰過賽車。

越是回想這些,喬憶爾心下越是翻江倒海,五味雜陳。

她甜瓜也不吃了,扯濕巾擦幹凈雙手,挽住林奶奶的胳膊,俯下身,小臉蹭上她肩膀,難耐地依偎。

林奶奶隱隱感覺她的心事遠遠不止這一件,柔聲問:“喬喬心裏還裝著其他事啊?”

喬憶爾糾結半晌,支支吾吾:“那個,我,我有……”

林奶奶清淺一笑,試探著問:“我們喬喬有喜歡的人了?”

“嗯。”喬憶爾再一次埋低腦袋,羞赧地點點下巴,“很喜歡很喜歡的。”

敞開的別墅大門附近,聯通客廳的玄關後方,席卷一身風塵仆仆,馬不停蹄趕回來的林煦驀地頓住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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