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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煦從來沒有哪刻像此時一樣, 能被一個標點符號激起千層浪花,引出洶湧震怒。

他面色若冷霜沈郁,碎發輕掃下的額頭蜿蜒兩根顯而易見的青脈,憤懣收起手機, 擡步繞出去, 搭乘另外一部電梯下樓。

他落後喬憶爾和賀昭十來米, 眼睜睜看著喬憶爾坐上賀昭的別克離開。

陳叔早已得到他的指令,提前將車開來了樓下。

林煦坐上後排, 陰沈壓抑地說:“陳叔, 跟上前面那輛車。”

喬憶爾下午成功和蔡總會面,心情頗好,悠閑坐在賀昭的副駕駛上,給他指的甜皮鴨做得一絕的店還是江錦。

賀昭去過這家白金五星級別的酒店, 但那是跟隨上司去和舉重若輕的甲方應酬, 清楚這家店的出品都不是尋常價格。

“我們要不換一家吧。”賀昭委婉表示。

他知道她轉正不久, 沒做出業績,工資肯定有限。

“別啊,這家的甜皮鴨最好吃。”喬憶爾斷然拒絕,“你相信我,北城每家做甜皮鴨的店我都吃過,只有這家店最正宗, 他們現在的老板和老板娘都是川省人,做川菜不要太拿手。”

賀昭踟躕須臾,為難地說:“可是這家店好貴, 吃一頓要花好多錢。”

喬憶爾毫不在意:“沒關系。”

賀昭糾結道:“你的工資……”

喬憶爾聽出他的弦外之音, 快速接話:“放心吧,我有零花錢, 攢了不少。”

賀昭開車尤為細致小心,始終如同正在進行駕照測試,一板一眼地目視前方,唯恐偶遇突發路況來不及反應。

然而他這會兒不由地分出一個眼神,偷摸又迅捷地打量了下喬憶爾。

她坐姿松弛,自然咧開的笑容輕松明快,不顯一絲社畜常有的世俗疲態,仿佛天上自由展翅,不知五鬥米為何物的鳥兒。

賀昭出生於普通的工薪家庭,沒買過奢侈品,但這兩年進入廣告行業,會見了好些體面的大客戶,耳濡目染認得不少。

而喬憶爾身上的穿戴瞧不出牌子,只不過面料和做工是一眼可見的數一數二。

在江錦用餐的全程,賀昭都有些忐忑,倏忽試探性地問:“你出來工作了,家裏人還會給你零花錢嗎?”

“會啊。”喬憶爾樂呵呵啃鴨腿,“爺爺奶奶,叔叔阿姨,還有……”

她歡脫的音色封凍一瞬,不願意提及卻不得不承認:“我哥也給。”

後面半句她講得又急又快,近乎咬牙切齒,賀昭聽得模模糊糊。

但他也算是弄清楚了,她肯定是在關系簡單,特別有愛的家庭中長大的。

吃得差不多了,賀昭提出去一趟洗手間,順便下到一樓結賬。

他哪裏能真讓女生買單。

不想前往前臺,被工作人員告知:“已經結過了。”

賀昭訝異:“誰結的?”

一餐下來,他都沒看見喬憶爾離席。

工作人員禮貌地擡手一指:“那位先生。”

賀昭順勢望過去,只見大廳邊角的一桌坐有一個身穿深藍斜紋西服,姿度不同凡響的男人。

瞟眼一瞧,賀昭覺著他有些眼熟,但他戴了鴨舌帽和口罩,遮得一絲不茍,賀昭認不出來。

賀昭不明所以地走過去,還沒來得及問出一個字,對面的男人撩起菲薄眼皮,示意他坐。

尤為寡淡,又尤為睥睨的一個眼神,賀昭沒來由地心頭一緊,如同面對高不可攀的集團大領導。

他老實巴交坐好,規矩小學生似的。

“我是喬憶爾的哥哥。”林煦率先開口。

賀昭一驚,剛剛好像是聽見喬憶爾說自己有個哥哥來著。

“哦,哥哥好。”賀昭連忙道。

林煦感覺這個稱呼從他嘴裏說出來變得格外刺耳,擡眼睨他,音色極度涼淡:“我是她哥,不是你哥。”

賀昭:“……”

“請問我該怎麽稱呼?”他謙虛地問。

這下換林煦啞然,總不能直接和他說叫我林煦吧。

賀昭就算職級再低,也應該聽過自己所在集團的CEO名字。

他知道了他的真實身份倒也無礙,關鍵是他可能會和喬憶爾聊。

林煦自然而然略過了這一條,徑直奔往主題:“你對我妹有意思?想追她?”

賀昭眼中閃過一絲錯愕,他至今記得那日在千藝設計的客戶服務部,喬憶爾猝不及防拽住他手腕,跑起來的感覺。

酥癢,臉熱,心如擂鼓。

他確實暗自動過其他心思,莫不然今天下午也不會浪費幾個小時,只為了接送她去工廠。

賀昭長時間垂眸緘默,一臉赧然。

林煦已然看透了全部,眉心漸漸蹙起,冷冷道:“你得先過了我這一關。”

“請問怎麽過?”賀昭覺得他態度顯而易見的差,小心地問。

林煦不再看他,回得毫不猶豫:“不過。”

賀昭:“……”

二樓包房,喬憶爾津津有味地啃完鴨腿,等了好久才等回來賀昭。

他面色遠不如先前愉悅,蔫頭耷腦,霜打的茄子一般。

“你怎麽啦?”喬憶爾用紙巾擦拭唇角,略感奇怪地問。

賀昭慌亂地搖搖頭,牽強擠出一個笑:“沒事。”

“真沒事啊?”喬憶爾反覆確認兩遍,得到的答案皆是如此,她也不再問了,拿起提包要去結賬。

賀昭忙說:“你哥已經結過了。”

“我哥?”喬憶爾驚慌失色地東張西望,“在哪裏?”

賀昭指了指下面:“一樓。”

喬憶爾圓溜溜的眼睛瞪到最大,心急如焚:“不是,你只知道他是我哥?”

“對啊,他只說了他是你哥。”賀昭低聲回。

喬憶爾心底湧動的驚詫一浪蓋過一浪,不太搞得懂狀況。

她讓賀昭先在這裏等著,自己一溜煙奔了下去。

果不其然,喬憶爾在一樓遠遠地瞥見了林煦,只不過他出乎尋常地戴了帽子和口罩。

她暫且顧不上他怪異的裝扮,著急又惱火地走了過去。

對於她如此之快地找來,林煦不意外,裸露在外的一雙狐貍眼壓了些許,明顯增了更深戾氣。

“來替人出頭的?”他淡淡擡眸,沒好口氣地問。

喬憶爾急促的步伐休止在他的對面,記起賀昭先前回來時,滿臉的愁雲慘淡,禁不住居高臨下地關心:“你對他說了什麽?”

林煦胸腔震出一聲鋒芒盡顯的冷呵,這還是她頭一回為了其餘男人來質問他。

“你和他什麽關系?”他煞有介事地正襟危坐,一派大家長作風。

喬憶爾最是看不慣他這種姿態,宛如在不動聲色提醒她,他們之間自從十多年起,便豎起了一道天然屏障。

兩人的首要關系是至親,是家人,剪不斷,不可理。

“你管我們什麽關系。”喬憶爾窩火地回。

她越是含糊其辭,林煦帽檐下的一對眼睛越是寒意逼人,自然垂放在大腿上的雙手悄無聲息握成硬拳。

幾次三番地撞破,林煦好像認定了他倆關系不一般,鼻腔溢出輕嗤:“要找對象,不知道挑個好的?”

喬憶爾有被他進一步刺激到,想起上次碰見的去找他的美艷小姐姐:“你不是要和我避嫌嗎?為什麽不徹底避到底?”

她一動怒就無所忌憚,想到什麽就往外面蹦,“你憑哪點管我找對象?我有管過你嗎?你愛找誰找誰,我也愛找誰就找誰。”

“你找的對象太差勁兒,丟我的臉。”林煦眼簾稍稍垂低,掩下內裏不可抑制的驚濤駭浪,“說些條件,我給你物色。”

喬憶爾攥緊雙手,咬牙瞪他:“行啊,你去幫我物色啊,我要找愛穿破洞牛仔褲,打耳洞,把頭發染成五顏六色,最好是粉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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