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賭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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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煦日常練拳的手勁不輕, 喬憶爾嬌柔的身軀輕而易舉就被他這個舉動制住。

北城的晚春溫度漸漲,應付這個季節的衣衫較為單薄,她透過一層輕紗感受到了他清晰的指骨和強烈熱度,一路灼到了心上一角。

喬憶爾伸出去的腳收回來, 迷茫地遞去眼:“幹什麽?”

“和我上去。”林煦拽著她往電梯走, 咬字偏重, “有事。”

喬憶爾莫名其妙,只得先隨他而去。

沙發處的林爺爺和林奶奶耳聞動靜, 眼神疑惑地追逐他們。

他們都清楚兄妹倆自從熬過了最初的磨合期, 便變得比跟誰都要親近,時常有不可告人的小秘密。

兩位老人很快放心地收回眼,歡歡喜喜地比對女方的資料卡。

喬憶爾與林煦搭乘電梯上到三樓,回了他房間。

“嘭”的一聲關上房門, 徹底隔絕外界紛擾, 喬憶爾擡臂掙脫開他, 淡淡問:“什麽事?”

林煦依舊和她維持半步之遙的間距:“你剛剛準備去做什麽?”

“看小姐姐的資料啊。”喬憶爾不太痛快地回。

“奶奶叫你去看,你就要去看?”林煦語氣也不怎麽好,隱隱壓抑著躁意,“你什麽時候這麽聽話了?是有多在意我的終身大事?”

喬憶爾一回來就猝不及防見到爺爺奶奶在給他物色對象,情緒本就像是被層層上湧的浪潮反覆拍打的堤壩,隨時隨地可能撕裂決堤。

雖說她早在十七歲的時候就見識過這種場面, 但是每見一次還是會憋悶一次。

特別是這一回的林煦顯得奇怪,他沒有像以往一樣插科打諢地敷衍了事,亦或是戰術性地暫時點頭同意, 反而將矛頭指向了她, 拉她上樓來質問為什麽要去摻和。

想到這些,喬憶爾愈發惱怒, 脆弱的情緒搖搖欲墜,賭氣般地回:“奶奶的話我肯定要聽啊。”

林煦眉頭悄無聲息地打結。

“我也特別特別在意你的終身大事。”喬憶爾狠狠咬了下嘴唇,瞪著雙眼,一句比一句更刺人,“你找的對象可是我要叫‘嫂子’的人,我不能提前看幾眼?以後我們可是要成為一家人,一起和諧相處的!”

她越講越急,話到最後近乎在吼。

字字句句好比烈火燎原,林煦胸腔慘遭波及,猛地竄出一股無名火。

他急促地呼吸兩次,踏著沈重且迫切的步子,一聲不響地站去了陽臺。

喬憶爾氣急敗壞的程度不比他少半分,用力拉開房門,叮叮咚咚跑下了樓。

林爺爺和林奶奶耳聰目明,很難不被她制造的響動驚擾,不約而同回頭望來。

“喬喬怎麽了?”林奶奶關切道。

“沒什麽。”喬憶爾腳步稍稍放緩,快速調整表情,坐去林奶奶身邊,表現得頗為驚奇:“奶奶都找了那些小姐姐的資料啊?我得好好瞧瞧。”

“看吧,好多都是你認識的叔叔阿姨的女兒。”林奶奶不疑有他,樂呵地遞出幾張A4紙。

林爺爺和林奶奶素來疼愛林煦這個唯一的親生孫兒,眼光極高,能夠入他們眼的女孩一個賽一個優秀。

資料卡上印有她們的照片和基本的個人信息,喬憶爾一一看過去,她們的五官多是明媚大氣,十之八.九畢業於海外名校。

她們和林煦的年齡相差無幾,早已褪去初入社會的迷茫稚氣,現今或獨自成立工作室,或就職於可望而不可即的上市公司,總之在各自擅長的領域小有成就,熠熠生輝。

喬憶爾瞅著她們金光燦燦的履歷,再聯想自己底層實習生的現狀,更加不是滋味,唇瓣默不作聲地抿出僵硬直線。

她有意埋低了腦袋,林奶奶註意不到她微妙的表情變化,一門心思問:“喬喬覺得哪個適合阿煦啊?”

喬憶爾放松唇瓣,慢慢擡高腦袋,餘光瞟見斜後方的旋轉樓梯上出現了一個瘦高挺拔的身影。

除去林煦還有誰?

她胸口憋堵,逐張放下資料卡,回應林奶奶:“這個姐姐中俄混血,漂亮得像好萊塢明星一樣,我哥配不上。”

“這個姐姐一路跳級,在哈佛讀到了博士,我哥只是北城大學畢業的本科生,學歷慘遭碾壓。”

“這個姐姐會六國語言,我哥勉勉強強只會五國,還是不要去別人面前丟人現眼了。”

喬憶爾一股腦精準輸出,句句夾槍帶棒,不離拉踩。

林煦慢條斯理往下,駐足停在樓梯的最後一階,雙手插上褲兜,深邃地將她直視。

他一字不漏入了耳,氣得輕笑了一聲。

忽而重新擡起腳步,快速靠近。

喬憶爾氣性老大,輕易不可能壓得下去,她眼尾捕捉到他的動作,知會爺爺奶奶一句“我去廚房看看阿姨做好菜沒”就起身離開。

林煦瞟著她移動的身影,目色沈沈,條件反射地調轉腳尖,欲要跟過去。

手機卻突然進來了電話,是尹秘書。

下班時間,這個知輕知重,了解他脾氣秉性的秘書非重要事情不會聯系他。

林煦接起來,邊聽邊目送喬憶爾溜進廚房:“嗯,你說。”

尹秘書語氣急迫,焦灼闡述事情的前因後果,沒聽兩分鐘,林煦臉色就多雲轉陰再轉雨。

他們之前和付總合作投資的滬市項目出現了不小的紕漏,急需他回集團處理。

林煦掛掉電話,快步上前告知兩位老人:“爺爺奶奶,集團出了點兒狀況,我回去一趟。”

林爺爺和林奶奶清楚他如此急迫,事態肯定不會小,連忙放下女孩們的資料卡:“你快去吧,記得要吃晚飯啊。”

“會的。”林煦再瞅了廚房一眼,倉促拿上車鑰匙,直奔後方車庫。

喬憶爾站在廚房和餐廳連接處的邊緣,豎起耳朵,聽見了零星的動靜,忍不住稍稍偏過腦袋,探出一只眼。

她正好望見林煦急不可待,慌忙遠離的背影,下意識地狠狠咬了咬牙。

林煦這一走就沒有再回來,第二日午後,他在“好大一個家”群裏冒頭,說這次的突發事件較為棘手,他得飛一趟滬市。

以往他出差,喬憶爾免不了給他發一連串消息,除開叮囑路上小心,便是點餐,要他帶當地特色吃食和禮物,但這次她沒理。

林煦都沒有像從前一樣,哪怕把行程發到了家族群裏,也會私發一份給她。

喬憶爾捧著手機躺在房間沙發,刷了老半天微信,在無線網和移動網絡之間來回切換。

二三十分鐘過去,她確定沒有收到新的消息不是網絡問題後,氣得哼哼兩聲,退出微信,丟開了手機。

林煦這一趟離開北城就是好幾天,他日日都會抽空在家族群裏聊兩句,不是回應問東問西的爺爺奶奶,就是簡單闡述一天的經歷。

林奶奶還打趣他:【阿煦真是懂事了,去外面出差終於學會主動地細致報備了。】

喬憶爾每天都會刷新那個群,但賭著一口悶氣,始終沒讓自己的頭像出現在群裏。

她不知暗自罵過林煦多少回,為了不讓自己年紀輕輕地承受結節之痛,將重心更多地轉移到了工作。

這天上午,喬憶爾在工位上整理了一份難以啃下的資料,深呼吸幾口,鼓足勇氣,起身準備去請教明姿。

然而她方才走到明姿辦公室外面,就聽見她口吻不善地訓人:“這麽基礎的問題你還來問我?不會自己先動動腦子?”

“這裏是公司,不是學校,不要指望我像你們老師一樣,把本事嚼碎了,一勺一勺地餵你。”

“如果你連解決屁大點兒事情的能力都不具備,還是不要這一行浪費時間,早點卷鋪蓋走人。”

喬憶爾詫異地止住腳步,環抱文件夾的雙臂由不得收到最緊。

裏面很快有人出來,居然是陸海靜。

她步伐急切,逃也似的,懷裏夾著一份文件,眼眶泛紅,淚花打轉。

喬憶爾忙不疊走上前,遞去紙巾:“明總監就是這個脾氣,你可別哭得太厲害啊,隱形眼鏡會掉出來。”

陸海靜抽噎著接過紙巾,淒楚地擦拭幾下,確實是礙於帶了隱形眼鏡也不敢哭得太用力。

她攥緊濕掉的紙巾,雙眸模糊地去瞧她手裏的物件,斷斷續續地問:“你,你也想找明總監嗎?”

喬憶爾點點下巴,挽起她胳膊,掉頭往回走:“現在不想找了,我還是回去自己琢磨琢磨吧。”

為此,她晚間不得不留在工位挑燈夜戰,連一向走得很晚的明姿都扭著纖腰離開了辦公室,她仍然專心致志地埋頭苦幹。

明姿邁出辦公室,餘光瞥見數排工位之間的唯一星光,她定睛瞧了兩秒,腳步轉向,繞上足以途徑她的岔道。

喬憶爾聚精會神地翻找之前的相關案例,秀眉微鎖,側面閃過暗影也沒在意。

明姿制造的聲響僅有細高跟叩擊地面,她經過喬憶爾工位,潦草瞟一眼就擺正視線,望向打卡機。

差不多熬到十點,喬憶爾面前的亂麻似的工作任務總算是有了拆解理清的頭緒。

她仰起脖頸張開臂膀,暢快地伸了個懶腰,唇邊徐徐染笑,剩下的一部分可以留待明天處理了。

喬憶爾低頭收拾工位,打算關燈下班,部門入口那邊忽地發出了哐當一聲。

夜深人靜的丁點兒響動都可能產生驚天效果,喬憶爾訝然地抖了一下,偏頭瞅去,是張高志。

他去而覆來,估計喝了不少酒,走路搖搖晃晃,一不當心撞上桌角,驚呼“哎呦”。

張高志又痛又怒,回身狠狠踹了桌子兩腳,高音罵道:“去你奶奶的。”

喬憶爾清楚他近期因為被明姿公然壓了一頭,心頭不快,在工作上更加玩命,隔三差五外出應酬,試圖搶到一個足以對標商鶴羽的大單,扳回一局。

喬憶爾沒有多管的念頭,即刻若無其事地放低視線,拿上提包就要走。

好死不死,張高志視線一轉,覺察到了她。

“小喬啊,你還沒走呢,”張高志倚靠桌子穩住身形,大著舌頭說,“正好來一趟我辦公室。”

喬憶爾眸光不悅地閃了閃,不太想去。

張高志卻說:“我有個重要的活交給你,一旦做好了,你成功轉正肯定沒跑。”

喬憶爾將信將疑,卻不敢完全不信,畢竟在這個部門,業務能力最強,最有話語權的一是明姿,二便是他了。

她放下手提包,跟著他去了。

還是那間不算寬敞的總監辦公室,喬憶爾有意將大門敞開,站在和他隔有一張寬大辦公桌的安全距離。

張高志雙腿被酒液泡得虛軟,脫著沈重的身體,幾乎是跌坐到老板椅上。

他右手顫顫巍巍,費力地抓起桌上一支鋼筆,笑意滲人:“這是你送我的。”

喬憶爾瞟眼過去,是她上次還他的回禮。

“這支筆太好用了,我一直在用,”張高志一手拽住筆身,一手拉住筆帽,使勁兒也無法將二者分離,“但我怎麽扯不動筆帽了,你給我打開一下。”

喬憶爾明白他是喝醉了,手上沒力氣,無可奈何地說:“給我吧。”

張高志慢悠悠蹭起身,一步三搖地繞過辦公桌,站來她面前,遞出筆。

喬憶爾伸手去接,纖纖手腕卻猛地被他攥住。

緊接著張高志拼命用力,把她往懷裏帶,漂浮的語調無比下流:“小妮子,我可想你很久了。”

他舉止粗俗卑劣,借著酒勁兒,摟上她就往腰上掐了一把,還有上下游走的趨勢:“你上回跳那什麽舞,我就開始想了。”

喬憶爾悚然一驚,本能地曲起一跳腿,往他命根子上面踹。

張高志避得還算快,她沒能精準命中,但好歹傷到了他,分散了一些註意力。

他臂膀的力道不由松懈幾分,喬憶爾趁此掙脫,拔腿就往外面跑。

精/蟲上腦的張高志不依不饒,不顧大腿上的痛處,隨後追了出去。

“你不是想轉正嗎,只要你乖乖跟了我,保證你轉得了。”他邊追邊喊。

跑出辦公室沒幾步,喬憶爾就被他肥膩的手掌抓到了一角衣衫,她嫌惡至極,回身就是一記猛拳,直沖他的面門。

喬憶爾跟隨林煦練過泰拳,雖說不可能和他的身手相提並論,但應付一個醉鬼還是不在話下。

她恨著一口氣,一拳打中他的左臉還覺得不夠過癮,看準他右臉又是一拳。

張高志手腳本就不如清醒時利索,硬生生挨了兩拳,腦子宕機了一瞬,晃晃悠悠地懵在原地。

喬憶爾看見他肥頭大耳的惡心模樣愈發氣急,飛起一腿,直沖他的褲/襠,補了先前他僥幸躲過的一下。

近乎和她收腿同時,張高志雙手捂住褲/襠,側身摔去地面,五官扭曲成一團爛泥,爆發一聲響天徹地的哀嚎。

喬憶爾聽見他的聲音都覺得臟了耳朵,火急火燎地跑出部門,鉆進電梯。

她一路腳步不停,疾風似地奔向老地方,陳叔早已將賓利開了過來。

喬憶爾驚慌失措地坐上後排,下意識催促:“陳叔,快開快開。”

陳叔少有見她如此迫切,沒敢耽誤,一面啟動車子,一面通過後視鏡裏觀察她的神情,不免憂心:“喬喬,你沒事吧?”

喬憶爾坐姿僵直,丸子頭跑得淩亂,飛出幾根發尾。

她雙眸無序地亂轉,脆弱的耳膜仿若慘遭一場毀天滅地的世紀大爆炸,響出一陣陣尖銳嗡鳴,根本沒聽進去問話。

剛才逃得太急,喬憶爾連手提包都沒回工位拿,全身上下只有一部手機。

還是它不間斷的震動喚醒了她零星的意識,她空洞地摸出來一看,率先彈出來的是電量即將告罄的提示。

喬憶爾直接忽略,點進微信,瞧見了震動來源,是林煦又出現在了“好大一個家”群裏:【這邊還要忙幾天,我下周才能回來。】

她瞅著這些熟悉又莫名覺得陌生的字眼,心下陡然流出一股強烈的後怕,繼而是不相上下的委屈。

自八/九歲起,她被林家上上下下悉心呵護,一直活得單純,莫說遭受社會毒打,連稍微惡劣一點的貨色,林家人都不會讓她接觸,更不要提被職場性/騷/擾。

最最憋悶的是,現在連林煦也不理她,她翻遍通訊錄,一個可以肆無忌憚訴說、吐槽的對象都找不到。

那年親人陸續離世,被全世界拋棄,淪為外人口中的“掃把星”的孤獨無力感又卷土重來,瘋狂席卷喬憶爾。

她又像當初那個封閉自我的小女娃一樣,不知不覺松開手機,雙手雙腳盡可能地蜷縮,整個人躲去角落。

視線悄無聲息變成模糊一片,水珠似的淚痕淌了滿臉。

陳叔時刻留意後視鏡,瞅見她這幅模樣嚇了大跳,趕緊靠邊停車:“喬喬,你這是怎麽了?”

他一連抽了五六張紙巾,回頭遞來。

喬憶爾盡量蜷縮成小小一團,木訥地拿過紙巾,不斷重覆一句:“我要回寢室,回寢室。”

陳叔不清楚她究竟發生了什麽,又問不出個所以然,只得先把車開去北城大學。

擔憂地目送她下車,走入寢室樓,陳叔立馬找出手機,點開聯系人。

他一通電話還沒有播出去,先接到一個:“陳叔,送喬喬回去了吧?”

遠隔千裏,林煦低磁的聲線透出濃郁的疲憊,顯然他這幾天在滬市忙得暈頭轉向,鮮少能踏實地合眼。

“送回去了,我正準備給你打電話。”陳叔焦灼地說,“喬喬今天晚上很不對勁。”

“她怎麽了?”林煦語氣明顯提了兩分。

陳叔仰頭望向樓上,有一盞燈亮了起來,他實話實說:“她一直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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