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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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屈
喬憶爾眼角掛著淚漬, 行屍走肉般地拖沓步子，爬上三樓，推開寢室門。
唯一一個和她一樣在北城實習，選擇留校居住的室友還在公司玩命地加班, 內裏一片漆黑。
喬憶爾按亮電燈, 把手機扔去書桌, 電都懶得充。
她三下五除二洗漱完，上床閉上眼睛, 渾渾噩噩地睡到次日早上。
鬧鐘不知道因為什麽原因沒響, 喬憶爾卻在過去兩個多月的被迫早起的摧殘之下，形成了苦不堪言的生物鐘。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陽臺的窗簾透出室外微薄的亮光。
喬憶爾借由這份淺亮，空洞無神地盯了半晌天花板。
她沒心思去上班, 但得去公司。
一二十分鐘過後, 紋絲不動的喬憶爾忽然翻身下床, 麻利地換衣梳洗。
她特意看了另外一邊的室友床鋪兩眼，她的遮光床簾敞開著，裏面空空如也。
不清楚是一夜未歸，還是已經趕去上班了。
喬憶爾抓起手機下樓，打算聯系室友，問問她的情況, 操作兩下才發現電量早已耗盡，自動關了機。
她輕嘆一聲，揣好手機, 只能去公司充。
她腳步較急, 也沒提前聯系陳叔，打算去校門口攔出租車。
然而剛跨出寢室樓, 放遠視線，看見前方花壇邊上出現一個熟人。
男人衣著正式，板正的純色襯衫搭配西褲，一動不動，雕塑般地立於春末夏初的清淡晨風。
他骨相堪比潑墨油彩驚艷，卻劍眉緊鎖，縈繞了一股與自身邪肆氣質截然不同的憂慮愁緒。
生得多情暧昧的雙眸，此刻都幽暗發沈，難尋一絲光彩。
一如能夠吞噬萬物的黑洞，叫人望而生畏，不寒而栗。
但在見到她現身的頃刻間，他郁氣濃稠的雙眼陡然亮了亮，整個人像是重新活了過來，大步走近。
喬憶爾定在寢室樓的屋檐下，瞳仁發直，慢慢將那張精彩絕倫的面龐和記憶中的林煦嚴絲合縫地重疊，以為自己還在夢中：“你，不是在滬市嗎？”
林煦站到她身前，上下打量她，言語焦急：“昨晚怎麽了？”
喬憶爾仰起慘白的素凈臉蛋，從他眼中縱橫交錯的鮮紅血絲，以及眼下一圈深重的青烏，瞧出他身上一時半刻揮散不開的風塵仆仆。
“你連夜趕回來的？”喬憶爾後知後覺地問。
林煦目色一半淩厲一半驚憂，緊盯她不放，勢必要問個徹底：“受欺負了？”
相隔千裏的人陡然闖入視野，清冽的關切聲回蕩耳畔，喬憶爾壓抑調整了一整晚的酸楚與憋屈在這一刻如同噴湧巖漿，一發不可收拾，比昨天在車上還要澎湃難耐。
她原本就哭到敏感的眼眶又洇開了紅痕，蒙上一汪酸澀水霧，淚珠撲簌簌地掉。
林煦驚慌失色，由於來得匆忙，身上找不出紙巾，他急得顧不了那麽多，慌亂地擡手擦拭她的眼角。
涼意不淺的指腹觸上喬憶爾眼角細膩的皮膚，她莫名更加控制不住情緒，眼淚接二連三，愈發洶湧。
她無意識地細聲抽噎，雙肩輕輕在抖。
林煦眼睜睜看著她的淚花怎麽擦也擦不幹凈，嬌柔身軀猶如疾風驟雨中的纖弱浮萍，東倒西歪，隨時隨地都會淹沒殆盡。
他雙眸跟著泛起紅意，大腦一片空白，本能地伸長胳膊，將人攬入懷中。
“不怕，我在。”林煦強勢又小心翼翼，一下下地慢撫她的後背。
聽著他微微發啞的音色，貼上緊實有力的胸膛，喬憶爾心間盤旋的憋悶一浪壓過一浪。
她無意識拉拽他的襯衣前襟，額頭抵上去，淚漬全部往他身上蹭。
林煦昨晚從陳叔處得知消息，即刻丟開了一大堆重要工作，搭乘三更半夜的一班飛機，生平第一次體驗坐廉價經濟艙的滋味，緊趕慢趕地來到這裏，幾乎一夜沒合過眼。
他在此刻能夠感受到的不是身體自然發出的困倦警告，而是刻骨鉆心的疼與強烈自責。
林煦自以為羽翼豐滿，能夠為她遮風避雨，卻仍舊有所疏忽，讓她受了委屈。
喬憶爾疲軟又虛浮地靠在他懷裏，不知放縱地發洩了多久。
還是後方寢室樓出來了一群著急忙慌趕去上課的學妹，她們嘰嘰喳喳，動靜不小，喬憶爾才被拉回現實，抹了抹眼角，不好意思地站直身子。
他們的行為舉止早已不知招來了多少雙眼睛，林煦全然不顧，滿心滿眼落在她身上，替她再擦了擦眼睛，陪她慢慢緩過來。
他暫時沒再過問她遭遇了什麽，而是說：“沒吃早飯吧？去吃一點？”
喬憶爾沒胃口，但點了點頭。
吃著東西轉移一下註意力也好。
林煦帶她上車去了全德記，吃她喜歡的牛肉餡餅。
路上，喬憶爾找出林煦常年備在車上的充電寶，給手機充了電。
開機一看，室友在微信給她留了一連串消息：【喬喬，我去上班了。】
【對了，你哥在樓下，他昨天晚上也不知道用什麽法子拿到了我電話，很著急地說聯系不上你，拜托我瞧瞧你怎麽了。】
【我加班回來看見你睡著了，告訴他了，他說叫我不用打擾你。】
【我今天早上著急出門，看到他在樓下，當時天不見亮的，不曉得他什麽時候來的。】
【喬喬，你是不是碰上事兒了？】
【醒了給我回條消息哈，擔心你！】
喬憶爾仔仔細細讀完，偏頭望向了一側的林西，更加確定他在樓下等了許久，估計一下飛機就直奔了過來。
她心頭五味雜陳，先回了室友消息，擡起頭，用哭得有些發啞的嗓音問：“你回來了，滬市那邊沒問題嗎？”
“沒。”林煦斬釘截鐵地回。
他落地北城就沒考慮過異地的事情，一如他至今沒接過來自滬市的一通電話。
兩人抵達全德記，對面落座，點了兩份餡餅和兩杯花生豆漿。
等喬憶爾勉勉強強塞下去一塊餅，林煦淡淡出聲：“今天想去哪裏？”
喬憶爾艱難地咽下餡餅，喝了一口熱豆漿，不假思索地回：“去公司。”
林煦眉頭輕微動了動，顯然對這個答案感到意外。
現下接近十點鐘，早已過了千藝設計的上班時間，他以為她無論如何不會再去了。
林煦緘默須臾，還是不得不問：“在公司受欺負了？”
喬憶爾低垂腦袋，極輕地“嗯”了聲。
林煦指腹不由地使勁兒，捏緊盛有豆漿的玻璃杯，聲線卻顯出溫和，不帶一絲半毫的逼迫感：“和我說說？”
喬憶爾毫無猶豫地搖晃腦袋：“我想自己解決。”
她清楚昨晚的事情非同小可，一旦讓他知曉，他絕對不會置之不理。
且不論喬憶爾想不想一直當一個被嬌養的小雞仔，事事都依賴於他，若是當真鬧到了那個地步，她在林氏集團子公司實習這事一定會跟著暴露。
她好不容易成功掩藏了兩個多月，都沒能正式轉正，可不能因為一個殘渣敗類前功盡棄。
林煦眼眸略微瞇起，目色偏暗，著實無法放心。
他們認識十多年，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她哭得如此崩潰。
哪怕她家人陸續離世，孑然一身地來到北城那陣子，他都沒見到過。
“可以自己解決嗎？”林煦擔憂地問。
“可以。”喬憶爾篤定地說，“我想好辦法了。”
林煦神情難耐地盯了她數秒，終是在她倔強的目光中敗下陣來，緩慢應了“好”。
喬憶爾絕非胡亂搪塞他的，確實想好了應對之策。
她沒有處理社會險惡的經驗，但絕對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堅決不會輕易放過張高志。
如果僅僅是揍他幾拳，真是太便宜他了。
喬憶爾昨夜情緒低落，意志消沈，躺去寢室的單人小床後，半天無法安然入睡。
她腦子自動化為一臺高速運轉的永動機，周而覆始地思索、推翻、再思索。
喬憶爾計劃過了，等會兒去公司的第一件事便是直奔部門老大的辦公室，揭發張高志的醜惡嘴臉，勢必要把他趕出公司，掉一層皮。
如果老大不信，就讓他去調監控。
張高志的辦公室沒有安裝攝像頭，不在監控範圍，但外面有。
他昨天晚上追著喬憶爾出來，對她動手動腳，講出的那些粗俗不堪的話語，一定錄入了攝像頭。
然而喬憶爾走出電梯，到達千藝設計的客戶服務部，詫異地發覺工位上的不少人擡起腦袋，投來了視線。
他們相互拍胳膊提醒，一面偷偷瞄她，一面湊到一塊兒，交頭接耳，眼神怪異。
喬憶爾不明所以，下意識放慢了腳步，以為他們在議論自己的遲到。
坐在邊角的秦盼盼唇角一勾，裊裊婷婷走過來，雙手抱臂，攔住她的去路，嗤之以鼻：“我就說大家都是初出茅廬的實習生，你之前怎麽那麽厲害，又是打聽到空靈實業董事長的八卦，又是詳細查到了葉總，敢情是和我們壓根不在一條賽道上，早早地另辟蹊徑，抱上了金大腿啊。”
這些話滿滿皆是陰陽怪氣，喬憶爾一頭霧水，費解地問：“你幾個意思？”
“我幾個意思你心裏沒點數嗎？”秦盼盼翻出一個標志性的白眼，來來回回掃視她，似是想從她身上瞧出點兒端倪，“你這麽晚才來上班，是不是昨天晚上加班得太晚，今天早上起不來啊？”
喬憶爾昨天晚上的確留在公司加了班，還因此惹上惡心，但她刻意把“加班”一詞咬得又重又揶揄，怕是意思早拐了九曲十八彎，與原本的純粹含義天差地別。
“你想說什麽就直說，我沒空和你打啞謎。”喬憶爾不耐煩地擰眉。
“喲喲喲，你著急去哪兒啊？是張禿子辦公室嗎？快去快去，他肯定等著你貼身伺候呢。”秦盼盼捂嘴笑了起來，特好心地退後半步，讓出一條路。
她分貝不低，後面的同事入耳了七七八八，大家非議的動靜愈發明顯，隱約還有嗤笑傳出。
喬憶爾聽她猝然提及張高志，直作嘔，何況還是這種嘲弄，她惱得站去她跟前，沒好氣地問：“你到底什麽意思？把話說清楚。”
秦盼盼像是嫌棄漫長的實習期太過無聊，以捉弄她為樂趣，她越是急切地想要知道，她嘴巴閉得越緊。
“你叫我說我就要說啊，我偏不。”秦盼盼特欠地搖頭晃腦，“你能拿我怎麽著？”
喬憶爾被她的無賴樣子惹得怒火上湧，手上力道不自覺加重。
就在她非要拽住她，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時候，工位上的陸海靜看不下去了，小跑過來，把她拉去了洗手間。
“喬喬，大家都在傳你和張總監……”陸海靜似乎覺得難以切齒，期期艾艾地說。
喬憶爾驚詫，著急地追問：“傳我們什麽？”
陸海靜糾結了片刻，低聲道：“說你一進公司就相中了張總監，第一天和他對著嗆，也是為了引起他的註意力，後來不知道你用了什麽厲害手段，成功，成功……”
她頓了頓，實在是難以覆述傳言中骯臟不堪的原話，於是遲疑著換了說辭：“成功搭上了張總監，你利用他的人脈資源，才能一次任務比一次完成得漂亮。”
喬憶爾呼吸不自覺急促，臉色一陣白一陣黑，這簡直是倒打一耙！
“我不知道這些到底是從哪裏傳出來的，我早上來打卡，大家已經在傳了。”
陸海靜見她面如土色，隨時可能爆發，牢牢拉穩她胳膊，“喬喬，我是不相信的，你也別沖動，我們很快就要考核能不能轉正了，鬧大了對你只有壞處。”
喬憶爾已然被一團熊熊而起的怒火包裹，哪裏聽得進去勸說？
她從小到大都沒受過這種毫無下限的臟水，暫時連會不會影響轉正，能不能再在這家公司待下去也顧不上，甩開陸海靜的桎梏就朝外面沖，目標明確地奔向張高志辦公室。
工位上的不少同事被她驚動，眼睛猶如雷達探測儀一般地追上她，一個二個相視挑眉，露出看大戲的戲謔表情。
張高志辦公室的房門緊閉，喬憶爾也管不了禮節，不打一聲招呼就推門入內，冷冽發問：“是你傳的吧？”
張高志悠哉悠哉坐在老板椅上，一邊臉頰腫得極其顯著，泛著滑稽的惡心。
他仰頭看來，皮笑肉不笑：“什麽我傳的？”
“明明是你騷/擾我，想泡我，你竟然提前放出消息，汙蔑我勾/引你。”喬憶爾極力壓下胃部的翻湧感，怒不可遏地說。
“你也不去照照鏡子，看看自己長得多麽適合演鬼片，我眼瞎了要來沾染你，不怕天天晚上做噩夢嗎？”
張高志呵笑一聲，輕飄飄地反駁：“我騷/擾你？想泡你？證據呢？”
“小妹妹，拿不出證據的話，我可有權利告你誹謗哦。”
耳聞他反覆強調的“證據”，喬憶爾才想起監控，轉身就往監控室跑。
好些探頭觀望的同事見她風風火火，不約而同找借口跟過去，勢必要親眼瞧一瞧他們這場大戲還會演出怎樣炸裂的劇情。
張高志作為當事人自然不能缺席，他理了理西服外套，站起身，昂首挺胸地往外走，大有一切盡在掌握中的得意之態。
一時間，客戶服務部只有另一間狹窄辦公室裏面的明姿還在兢兢業業地給客戶打電話，溝通項目細節，半點不聞窗外事。
喬憶爾迫不及待趕到監控室，自認為可以抓獲鐵證，狠狠還擊張高志那個卑劣小人。
何曾料到會被工作人員告知：“昨天晚上的監控啊？查不了查不了，系統這兩天發瘋，頻繁出故障，從前天開始就沒有保存。”
喬憶爾表情瞬時僵硬：“這麽巧？”
“什麽巧不巧的？系統故障我也不想啊，我正聯系人來維修呢。”工作人員趕她，“而且監控是你想看就能看的嗎？快走快走，甭打擾我工作。”
喬憶爾原地怔楞兩秒，餘光瞟見跟過來的張高志，他牽起一側肥厚的唇角，笑裏堆滿奸詐。
“是你幹的？”喬憶爾轉過頭，擡手指向他，咬牙切齒。
“怎麽又是我？”張高志無辜地攤攤手，“你真是擡舉我了，我一個小總監，哪裏來的這麽大的本事。”
喬憶爾瞧出他眼中暗湧的陰險與嘚瑟，明白一定是他無疑。
既然他能夠想出先發制人，快一步制造謠言，就絕對也考慮到了監控。
他進入這家公司七八年，能夠運作的熟人恐怕遍地都是。
“年輕人啊，就是喜歡空口無憑瞎說一通，是該長點教訓。”話到末尾，張高志有意加重了字音，頗有些惡狠狠。
喬憶爾垂放的雙手不可抑制地攥成拳頭，沖過去就想再送他兩拳。
一側緊張旁觀的陸海靜見狀不妙，趕忙跑過來抱住她：“喬喬不要！”
“海靜，你放開我。”
“你來打我啊，這麽多人看著呢，看我不報警抓你。”
“哎呀，喬憶爾還要打人。”
“要不要去通知老大？”
四下七嘴八舌，吵嚷不絕，場面跌落混亂，在失控邊緣搖搖欲墜。
偏在這時，張高志手機響出高昂的流行曲。
來電是個陌生號碼，他退後半步，慢悠悠接起來，語氣還是飄的：“餵。”
“我是林總的秘書，你現在來一趟林總辦公室。”
張高志一懵：“誰？”
對方姿態高傲，不善地催促：“你最好快點，林總沒有耐心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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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一個和她一樣在北城實習，選擇留校居住的室友還在公司玩命地加班, 內裏一片漆黑。
喬憶爾按亮電燈, 把手機扔去書桌, 電都懶得充。
她三下五除二洗漱完，上床閉上眼睛, 渾渾噩噩地睡到次日早上。
鬧鐘不知道因為什麽原因沒響, 喬憶爾卻在過去兩個多月的被迫早起的摧殘之下，形成了苦不堪言的生物鐘。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陽臺的窗簾透出室外微薄的亮光。
喬憶爾借由這份淺亮，空洞無神地盯了半晌天花板。
她沒心思去上班, 但得去公司。
一二十分鐘過後, 紋絲不動的喬憶爾忽然翻身下床, 麻利地換衣梳洗。
她特意看了另外一邊的室友床鋪兩眼，她的遮光床簾敞開著，裏面空空如也。
不清楚是一夜未歸，還是已經趕去上班了。
喬憶爾抓起手機下樓，打算聯系室友，問問她的情況, 操作兩下才發現電量早已耗盡，自動關了機。
她輕嘆一聲，揣好手機, 只能去公司充。
她腳步較急, 也沒提前聯系陳叔，打算去校門口攔出租車。
然而剛跨出寢室樓, 放遠視線，看見前方花壇邊上出現一個熟人。
男人衣著正式，板正的純色襯衫搭配西褲，一動不動，雕塑般地立於春末夏初的清淡晨風。
他骨相堪比潑墨油彩驚艷，卻劍眉緊鎖，縈繞了一股與自身邪肆氣質截然不同的憂慮愁緒。
生得多情暧昧的雙眸，此刻都幽暗發沈，難尋一絲光彩。
一如能夠吞噬萬物的黑洞，叫人望而生畏，不寒而栗。
但在見到她現身的頃刻間，他郁氣濃稠的雙眼陡然亮了亮，整個人像是重新活了過來，大步走近。
喬憶爾定在寢室樓的屋檐下，瞳仁發直，慢慢將那張精彩絕倫的面龐和記憶中的林煦嚴絲合縫地重疊，以為自己還在夢中：“你，不是在滬市嗎？”
林煦站到她身前，上下打量她，言語焦急：“昨晚怎麽了？”
喬憶爾仰起慘白的素凈臉蛋，從他眼中縱橫交錯的鮮紅血絲，以及眼下一圈深重的青烏，瞧出他身上一時半刻揮散不開的風塵仆仆。
“你連夜趕回來的？”喬憶爾後知後覺地問。
林煦目色一半淩厲一半驚憂，緊盯她不放，勢必要問個徹底：“受欺負了？”
相隔千裏的人陡然闖入視野，清冽的關切聲回蕩耳畔，喬憶爾壓抑調整了一整晚的酸楚與憋屈在這一刻如同噴湧巖漿，一發不可收拾，比昨天在車上還要澎湃難耐。
她原本就哭到敏感的眼眶又洇開了紅痕，蒙上一汪酸澀水霧，淚珠撲簌簌地掉。
林煦驚慌失色，由於來得匆忙，身上找不出紙巾，他急得顧不了那麽多，慌亂地擡手擦拭她的眼角。
涼意不淺的指腹觸上喬憶爾眼角細膩的皮膚，她莫名更加控制不住情緒，眼淚接二連三，愈發洶湧。
她無意識地細聲抽噎，雙肩輕輕在抖。
林煦眼睜睜看著她的淚花怎麽擦也擦不幹凈，嬌柔身軀猶如疾風驟雨中的纖弱浮萍，東倒西歪，隨時隨地都會淹沒殆盡。
他雙眸跟著泛起紅意，大腦一片空白，本能地伸長胳膊，將人攬入懷中。
“不怕，我在。”林煦強勢又小心翼翼，一下下地慢撫她的後背。
聽著他微微發啞的音色，貼上緊實有力的胸膛，喬憶爾心間盤旋的憋悶一浪壓過一浪。
她無意識拉拽他的襯衣前襟，額頭抵上去，淚漬全部往他身上蹭。
林煦昨晚從陳叔處得知消息，即刻丟開了一大堆重要工作，搭乘三更半夜的一班飛機，生平第一次體驗坐廉價經濟艙的滋味，緊趕慢趕地來到這裏，幾乎一夜沒合過眼。
他在此刻能夠感受到的不是身體自然發出的困倦警告，而是刻骨鉆心的疼與強烈自責。
林煦自以為羽翼豐滿，能夠為她遮風避雨，卻仍舊有所疏忽，讓她受了委屈。
喬憶爾疲軟又虛浮地靠在他懷裏，不知放縱地發洩了多久。
還是後方寢室樓出來了一群著急忙慌趕去上課的學妹，她們嘰嘰喳喳，動靜不小，喬憶爾才被拉回現實，抹了抹眼角，不好意思地站直身子。
他們的行為舉止早已不知招來了多少雙眼睛，林煦全然不顧，滿心滿眼落在她身上，替她再擦了擦眼睛，陪她慢慢緩過來。
他暫時沒再過問她遭遇了什麽，而是說：“沒吃早飯吧？去吃一點？”
喬憶爾沒胃口，但點了點頭。
吃著東西轉移一下註意力也好。
林煦帶她上車去了全德記，吃她喜歡的牛肉餡餅。
路上，喬憶爾找出林煦常年備在車上的充電寶，給手機充了電。
開機一看，室友在微信給她留了一連串消息：【喬喬，我去上班了。】
【對了，你哥在樓下，他昨天晚上也不知道用什麽法子拿到了我電話，很著急地說聯系不上你，拜托我瞧瞧你怎麽了。】
【我加班回來看見你睡著了，告訴他了，他說叫我不用打擾你。】
【我今天早上著急出門，看到他在樓下，當時天不見亮的，不曉得他什麽時候來的。】
【喬喬，你是不是碰上事兒了？】
【醒了給我回條消息哈，擔心你！】
喬憶爾仔仔細細讀完，偏頭望向了一側的林西，更加確定他在樓下等了許久，估計一下飛機就直奔了過來。
她心頭五味雜陳，先回了室友消息，擡起頭，用哭得有些發啞的嗓音問：“你回來了，滬市那邊沒問題嗎？”
“沒。”林煦斬釘截鐵地回。
他落地北城就沒考慮過異地的事情，一如他至今沒接過來自滬市的一通電話。
兩人抵達全德記，對面落座，點了兩份餡餅和兩杯花生豆漿。
等喬憶爾勉勉強強塞下去一塊餅，林煦淡淡出聲：“今天想去哪裏？”
喬憶爾艱難地咽下餡餅，喝了一口熱豆漿，不假思索地回：“去公司。”
林煦眉頭輕微動了動，顯然對這個答案感到意外。
現下接近十點鐘，早已過了千藝設計的上班時間，他以為她無論如何不會再去了。
林煦緘默須臾，還是不得不問：“在公司受欺負了？”
喬憶爾低垂腦袋，極輕地“嗯”了聲。
林煦指腹不由地使勁兒，捏緊盛有豆漿的玻璃杯，聲線卻顯出溫和，不帶一絲半毫的逼迫感：“和我說說？”
喬憶爾毫無猶豫地搖晃腦袋：“我想自己解決。”
她清楚昨晚的事情非同小可，一旦讓他知曉，他絕對不會置之不理。
且不論喬憶爾想不想一直當一個被嬌養的小雞仔，事事都依賴於他，若是當真鬧到了那個地步，她在林氏集團子公司實習這事一定會跟著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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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煦眼眸略微瞇起，目色偏暗，著實無法放心。
他們認識十多年，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她哭得如此崩潰。
哪怕她家人陸續離世，孑然一身地來到北城那陣子，他都沒見到過。
“可以自己解決嗎？”林煦擔憂地問。
“可以。”喬憶爾篤定地說，“我想好辦法了。”
林煦神情難耐地盯了她數秒，終是在她倔強的目光中敗下陣來，緩慢應了“好”。
喬憶爾絕非胡亂搪塞他的，確實想好了應對之策。
她沒有處理社會險惡的經驗，但絕對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堅決不會輕易放過張高志。
如果僅僅是揍他幾拳，真是太便宜他了。
喬憶爾昨夜情緒低落，意志消沈，躺去寢室的單人小床後，半天無法安然入睡。
她腦子自動化為一臺高速運轉的永動機，周而覆始地思索、推翻、再思索。
喬憶爾計劃過了，等會兒去公司的第一件事便是直奔部門老大的辦公室，揭發張高志的醜惡嘴臉，勢必要把他趕出公司，掉一層皮。
如果老大不信，就讓他去調監控。
張高志的辦公室沒有安裝攝像頭，不在監控範圍，但外面有。
他昨天晚上追著喬憶爾出來，對她動手動腳，講出的那些粗俗不堪的話語，一定錄入了攝像頭。
然而喬憶爾走出電梯，到達千藝設計的客戶服務部，詫異地發覺工位上的不少人擡起腦袋，投來了視線。
他們相互拍胳膊提醒，一面偷偷瞄她，一面湊到一塊兒，交頭接耳，眼神怪異。
喬憶爾不明所以，下意識放慢了腳步，以為他們在議論自己的遲到。
坐在邊角的秦盼盼唇角一勾，裊裊婷婷走過來，雙手抱臂，攔住她的去路，嗤之以鼻：“我就說大家都是初出茅廬的實習生，你之前怎麽那麽厲害，又是打聽到空靈實業董事長的八卦，又是詳細查到了葉總，敢情是和我們壓根不在一條賽道上，早早地另辟蹊徑，抱上了金大腿啊。”
這些話滿滿皆是陰陽怪氣，喬憶爾一頭霧水，費解地問：“你幾個意思？”
“我幾個意思你心裏沒點數嗎？”秦盼盼翻出一個標志性的白眼，來來回回掃視她，似是想從她身上瞧出點兒端倪，“你這麽晚才來上班，是不是昨天晚上加班得太晚，今天早上起不來啊？”
喬憶爾昨天晚上的確留在公司加了班，還因此惹上惡心，但她刻意把“加班”一詞咬得又重又揶揄，怕是意思早拐了九曲十八彎，與原本的純粹含義天差地別。
“你想說什麽就直說，我沒空和你打啞謎。”喬憶爾不耐煩地擰眉。
“喲喲喲，你著急去哪兒啊？是張禿子辦公室嗎？快去快去，他肯定等著你貼身伺候呢。”秦盼盼捂嘴笑了起來，特好心地退後半步，讓出一條路。
她分貝不低，後面的同事入耳了七七八八，大家非議的動靜愈發明顯，隱約還有嗤笑傳出。
喬憶爾聽她猝然提及張高志，直作嘔，何況還是這種嘲弄，她惱得站去她跟前，沒好氣地問：“你到底什麽意思？把話說清楚。”
秦盼盼像是嫌棄漫長的實習期太過無聊，以捉弄她為樂趣，她越是急切地想要知道，她嘴巴閉得越緊。
“你叫我說我就要說啊，我偏不。”秦盼盼特欠地搖頭晃腦，“你能拿我怎麽著？”
喬憶爾被她的無賴樣子惹得怒火上湧，手上力道不自覺加重。
就在她非要拽住她，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時候，工位上的陸海靜看不下去了，小跑過來，把她拉去了洗手間。
“喬喬，大家都在傳你和張總監……”陸海靜似乎覺得難以切齒，期期艾艾地說。
喬憶爾驚詫，著急地追問：“傳我們什麽？”
陸海靜糾結了片刻，低聲道：“說你一進公司就相中了張總監，第一天和他對著嗆，也是為了引起他的註意力，後來不知道你用了什麽厲害手段，成功，成功……”
她頓了頓，實在是難以覆述傳言中骯臟不堪的原話，於是遲疑著換了說辭：“成功搭上了張總監，你利用他的人脈資源，才能一次任務比一次完成得漂亮。”
喬憶爾呼吸不自覺急促，臉色一陣白一陣黑，這簡直是倒打一耙！
“我不知道這些到底是從哪裏傳出來的，我早上來打卡，大家已經在傳了。”
陸海靜見她面如土色，隨時可能爆發，牢牢拉穩她胳膊，“喬喬，我是不相信的，你也別沖動，我們很快就要考核能不能轉正了，鬧大了對你只有壞處。”
喬憶爾已然被一團熊熊而起的怒火包裹，哪裏聽得進去勸說？
她從小到大都沒受過這種毫無下限的臟水，暫時連會不會影響轉正，能不能再在這家公司待下去也顧不上，甩開陸海靜的桎梏就朝外面沖，目標明確地奔向張高志辦公室。
工位上的不少同事被她驚動，眼睛猶如雷達探測儀一般地追上她，一個二個相視挑眉，露出看大戲的戲謔表情。
張高志辦公室的房門緊閉，喬憶爾也管不了禮節，不打一聲招呼就推門入內，冷冽發問：“是你傳的吧？”
張高志悠哉悠哉坐在老板椅上，一邊臉頰腫得極其顯著，泛著滑稽的惡心。
他仰頭看來，皮笑肉不笑：“什麽我傳的？”
“明明是你騷/擾我，想泡我，你竟然提前放出消息，汙蔑我勾/引你。”喬憶爾極力壓下胃部的翻湧感，怒不可遏地說。
“你也不去照照鏡子，看看自己長得多麽適合演鬼片，我眼瞎了要來沾染你，不怕天天晚上做噩夢嗎？”
張高志呵笑一聲，輕飄飄地反駁：“我騷/擾你？想泡你？證據呢？”
“小妹妹，拿不出證據的話，我可有權利告你誹謗哦。”
耳聞他反覆強調的“證據”，喬憶爾才想起監控，轉身就往監控室跑。
好些探頭觀望的同事見她風風火火，不約而同找借口跟過去，勢必要親眼瞧一瞧他們這場大戲還會演出怎樣炸裂的劇情。
張高志作為當事人自然不能缺席，他理了理西服外套，站起身，昂首挺胸地往外走，大有一切盡在掌握中的得意之態。
一時間，客戶服務部只有另一間狹窄辦公室裏面的明姿還在兢兢業業地給客戶打電話，溝通項目細節，半點不聞窗外事。
喬憶爾迫不及待趕到監控室，自認為可以抓獲鐵證，狠狠還擊張高志那個卑劣小人。
何曾料到會被工作人員告知：“昨天晚上的監控啊？查不了查不了，系統這兩天發瘋，頻繁出故障，從前天開始就沒有保存。”
喬憶爾表情瞬時僵硬：“這麽巧？”
“什麽巧不巧的？系統故障我也不想啊，我正聯系人來維修呢。”工作人員趕她，“而且監控是你想看就能看的嗎？快走快走，甭打擾我工作。”
喬憶爾原地怔楞兩秒，餘光瞟見跟過來的張高志，他牽起一側肥厚的唇角，笑裏堆滿奸詐。
“是你幹的？”喬憶爾轉過頭，擡手指向他，咬牙切齒。
“怎麽又是我？”張高志無辜地攤攤手，“你真是擡舉我了，我一個小總監，哪裏來的這麽大的本事。”
喬憶爾瞧出他眼中暗湧的陰險與嘚瑟，明白一定是他無疑。
既然他能夠想出先發制人，快一步制造謠言，就絕對也考慮到了監控。
他進入這家公司七八年，能夠運作的熟人恐怕遍地都是。
“年輕人啊，就是喜歡空口無憑瞎說一通，是該長點教訓。”話到末尾，張高志有意加重了字音，頗有些惡狠狠。
喬憶爾垂放的雙手不可抑制地攥成拳頭，沖過去就想再送他兩拳。
一側緊張旁觀的陸海靜見狀不妙，趕忙跑過來抱住她：“喬喬不要！”
“海靜，你放開我。”
“你來打我啊，這麽多人看著呢，看我不報警抓你。”
“哎呀，喬憶爾還要打人。”
“要不要去通知老大？”
四下七嘴八舌，吵嚷不絕，場面跌落混亂，在失控邊緣搖搖欲墜。
偏在這時，張高志手機響出高昂的流行曲。
來電是個陌生號碼，他退後半步，慢悠悠接起來，語氣還是飄的：“餵。”
“我是林總的秘書，你現在來一趟林總辦公室。”
張高志一懵：“誰？”
對方姿態高傲，不善地催促：“你最好快點，林總沒有耐心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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