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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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沈玨聽說姜家出事, 就猜到小姑娘會過得不太好，但怎麽也想不到會這麽糟糕。
陸舒然可以照顧陪伴她左右，姜世安雖不疼愛她, 卻足夠有能力護住她。他離開時, 為她鋪好了路, 謀算好了護她周全的人。
可誰能想到，姜世安不是沒能力，而是太能了, 竟引得朝臣群起攻之，不僅沒能護住姜家, 反而連累了一大家子。
他往日想得沒錯, 姜家的人有一個算一個, 都是無用蠢笨之輩。
等真的看到了小姑娘, 看到她慘白虛弱的小臉，看到她只身被人圍困, 看到她絕望地舉起簪子, 他方知道自己錯的有多離譜。
他不敢去想，他但凡晚一步到, 看到是會不會是她的屍首。
他頭次如此後悔, 他該再快些的, 若是途中能少耽擱幾日就能早些趕到。要麽當初就將她一並帶走，要麽為她想得更周全些，明知那群人是廢物, 為何將她一個人留下。
分開這兩年, 他過得並不算好, 亦是刀口舔血，時刻都有可能會死, 他幾乎沒有絲毫松快的時候。
可每每午夜夢回，他都會夢見她在笑，一塊糖一朵花，就連今日是個晴天，她都會高興地拉著他笑個不停。
只有在夢見她的時候，他會有一絲的愉悅。
好在，趕上了。
沈玨下意識地往前半步，想要擦去她溢出的眼淚，想象著小姑娘會像以前那樣撲進他的懷裏，抱著他的腰撒嬌。
而現實卻是，她淚眼婆娑著往後退了退。
看向他的眼神就像看方才那些惡徒般害怕：“你，你是誰。”
陌生、防備又恐懼。
他想象過二人相見會是什麽樣的，她會怪他不辭而別，會不搭理他，會鬧小脾氣，唯獨沒有此刻這樣的。
沈玨的心像是被利器撕開了一個口子，這比他受箭傷命在旦夕還要疼上千倍。
他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
他的喉間發緊，一時竟忘了言語，更不知如何開口，心頭陡然冒出些燥意。
煩人，就該將她打暈，帶回去再說。
恰是這時，院中其他人也回過神來了，陳二瞎了一只眼，勉強撐著另外一只眼，模模糊糊地只能看見有個將士打扮的少年。
陳家雖是搭上了沈氏的門路，但與他們打交道的也不過是新君麾下的將領，自是不可能見過沈玨的。
他見來人單槍匹馬，還以為是同他一樣趁著破城來發筆難財的，武藝高強又如何，他有的是人手！
“你們楞著作何，趕緊給我上，殺了這不長眼的小子，把那小丫頭搶來，讓他知道這是誰的地盤！”
院中的打手們也是亡命之徒，見那少年背對著他們，互相對了個眼神，齊齊舉刀朝他砍去。
姜幼宜面對著眾人，她自是看見了，但她哪見過這樣的架勢，渾身發顫著連躲都不會了。
大顆大顆的淚水砸下來，聲音也是帶著顫音的：“逃，快逃……”
而眼前的少年，目光一凝，閃過抹寒芒，他驀地轉過身，徹底將她的視線遮擋住。
突然的打岔，倒是將他心中那點莫名的情愫給掩蓋了下去，沒時間細思，他眼眸微擡，手中的長槍已刺入其中一人的胸口。
“逃？”
這麽多次，怎麽半點都教不會，這兩年她是光長個子，腦子是半點沒有長。
“閉眼，蹲下。”
“該逃的是他們。”
雖然眼前的少年有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但姜幼宜能感覺到，他不是要害她。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很誠實地聽了他的話，閉上眼睛搖搖晃晃地靠著樹幹蹲了下去。
他們人再多，也不過是些毫無紀律性的莽夫，哪比得上戰場上成千上萬的敵人。
沈玨甚至沒等到長林等人趕到，已經踩著陳二的腦袋，將染滿血的銀槍頭抵在了他的喉間。
“你，你是誰，我可是兵部侍郎的次子，我父與你們王上乃是至交，你若膽敢碰我，我父定會讓你死無葬身之……”
威脅的話還未說完，尖銳的槍頭已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的脖頸，他一只眼插著竹箭，另一只瞪得如同蝦蟆，至死也不知眼前這少年，便是他口中所謂的王。
他咽下最後一口氣時，長林攜護衛趕到。
一眾身著盔甲的護衛齊齊跪地叩首：“主上，屬下護駕來遲。”
院中其他人皆是一驚，尤其是陸舒然，她方才被人擒住，身上受了傷好不容易站起想去幫姜幼宜。
那少年卻橫空而出，她雖不知道此人是誰，但能明顯感覺到他並非陳二之流，甚至是帶著善意來的。她只能去將姜世顯三人解開繩子，準備尋個機會再救人。
此人身著火紅的盔甲，一身戾氣，約莫是個戰場上下來的人。
陸舒然腦海中閃過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想到他就是那個傳聞中嗜血好殺，一不順眼就剜人眼的雍朝新王。
等知道他是誰後，一切好像又都能對上了，他的臉上沾染著鮮血，卻毫不影響那張猶如神明親自雕刻出來的臉龐，他的目光冷厲深幽如巖下燦電，那飛濺的血痕反而更添幾分綺麗的美感。
這樣的人，確是可稱一句無雙。
可他這會不該是在攻城嗎，兵馬都打到皇宮門口了，他跑來這裏做什麽？
她雖是離得遠，但也能看出他是來救人的，他對小姑娘雖然語氣也兇狠，但下意識流露出的袒護是不會騙人的。
若不是她養著姜幼宜，知道小姑娘從來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沈氏一族之前又被囚殺，傳聞這個沈玨也一直在逃竄，她都要懷疑這兩人認識了。
她見眾人叩首，也趕緊拉著還楞著的其他人，跟著跪下磕頭：“叩見王上。”
而沈玨卻連多餘的眼神都沒施舍她們一眼，將手中長槍丟給了為首的侍衛，就轉身大步朝樹下走去。
小姑娘也很聽話，讓她蹲下她便蹲下，乖乖地抱著膝蓋躲在樹下。
即便沈玨在她面前站定，喊了她好幾聲，她也沒反應，像只縮進殼裏的小蝸牛。
這讓他瞬間就想起了那回，小姑娘弄傷了陸舒然，偷偷躲到後院去淋雨，也是這樣，讓人既心疼又想笑。
沈玨倒是像同那回一樣將人直接拎起，可立即又想到她那次回去便發了燒，人都燒糊塗了。
這會是冬日，本就冷得厲害，她還只穿這麽一點點，是想凍死自己嗎？
“姜幼宜，起來。”
沈玨擰了擰眉耐著性子，又喊了兩聲，才見小姑娘緩緩仰起頭。
她不知是不是悶得太久，那張慘白的小臉滿是通紅，眼前t籠著一層薄薄的水氣，讓人瞧著心也跟著揪緊。
她本就體弱，穿得這麽少還受了驚嚇，怎麽可能不病著。
若是換了旁人，沈玨還會懷疑是不是在這扮柔弱或是裝病，唯獨這個他親自照顧了六年的小家夥，最是了解。
真是矜貴的不得了，比公主都嬌氣。
眼見她迷迷糊糊連蹲都蹲不住，沈玨目光微閃，伸手將她拉著站起，而後手臂摟過她的腰肢，一把將人打橫抱起。
“抱緊，摔了別哭。”
姜幼宜是真的有種天地都在轉動的錯覺。姜家出事後一直吃不飽穿不暖也就罷了，還夜夜被夢魘所擾，今夜更是全程提著心，這會突然放松下來，反而像是被人抽走了精氣神。
要不是蹲在那，她定是早就昏過去了。
以至於聽到有人在喚她，擡眼看去，她竟然像是看到了玉姐姐。
玉姐姐回來了，玉姐姐讓她起來，玉姐姐還讓她抱緊點呢。
她聽話，她最聽玉姐姐的話了。
她將兩條細細的胳膊纏了上去，緊緊地環著他的脖子，還將臉頰貼在他硬邦邦的胸口上，輕輕地蹭了蹭。
這個味道是玉姐姐啊。
“玉姐姐，我好想你，好想好想你。”
沈玨抱著她簡直比提個小雞崽子都輕巧，嘖，怎麽又輕了，這幾年姜家是連飯都不給她吃了嗎。
這麽一想，他的臉色就更加陰郁，抱著她的手微微收緊。
在路過姜家眾人時，一個單薄瘦弱的身影沒被人拉住，直楞楞地攔在了中央：“多謝王上今日出手相助，才沒讓這些惡徒行兇，往後大雍有您庇護實乃百姓之福。”
沈玨依舊沈著臉，但他知道陸舒然是少數真心對待姜幼宜的人，但他這會沒空與她廢話，便只淡聲道：“閃開。”
陸舒然聽說也看見了，這個少年並非善類，他殺人的手段幹脆又狠辣，不管他是為何出現在這裏，她都不能讓他把姜幼宜帶走。
“王上，我們姜家如今乃是罪臣之軀，並非燕朝之人，我這姑娘更是年幼身子弱，不懂什麽規矩的，還請您憐憫。”
沈玨能耐心聽完她的話，已是給足了她體面，他冷冷地從她身上掃過，再看向後頭的那些人，將懷中的小姑娘摟得更緊了幾分。
“既是你們沒本事護，那這人，我要了。”
說完不再看她，直直地越過眾人，留下一個挺拔的背影。
陸舒然還想要追上去，卻被姜世顯給喊住了：“母親，別，別追了。”
“你們怕死我不怕，我絕不會讓他帶幼幼走的。”
“我不是怕，我是覺得，不，是肯定，他是肯定不會傷害幼幼的。”
陸舒然的腳步微頓，不解地看向他。
姜世顯卻只是緊閉著嘴搖了搖頭，他不知道該怎麽說，他從看清沈玨的那張臉起，他的嘴巴就沒有合上過。
不單單是恐懼或害怕，而是一種不敢置信的震驚，他是府上極少數見過王玉正臉的人，當初他被王玉拎起丟進雞窩，做了整整半年的噩夢，那張臉他是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
故而在看見沈玨的那一瞬間，他就看出來了，除了眉眼更加陰鷙，氣場更有王者之姿外，他與王玉只有換了身衣服的區別啊！
沒有理由，如何能說服的了陸舒然，她仍是不信，直到角落的禾月弱弱地舉了舉手：“奴婢覺得，四郎君說得對，他，他絕對不會傷害姑娘的。”
“為何？”
連姜世顯都發現了，禾月當然也看出來了，方才她都驚地捂不住嘴了，瞪著眼不停地掐自己的大腿，生怕發出聲音被那煞神發現了。
她就說為何一個女子會生得那麽高大，為何聲音如此粗啞，她現在回想起之前撞上王玉的前襟被水打濕，為何會覺得不妥了。
因為他根本就沒有胸！
他不僅抱著姑娘，還給姑娘擦洗換衣服，該看的不該看的全都看了！完了完了，她知道的實在是太多了，這可是要被滅口的啊！
面對陸舒然的疑問，她也只能拼命眨眼睛加搖頭：“總之，總之您就信我們的，我以性命擔保，他絕不會傷害姑娘！”
陸舒然：……？？？
-
沈玨抱著人大步走在前面，長林快步跟上，將皇宮破了後的情況一一道來。
“主上，裴子野帶著人往北面去了，國公爺帶了人去圍追，咱們的人已經占下了九城，京中各地也都控制住了，以免夜長夢多，諸位大人的意思是恭請您明日就登基。”
他也是沒法子啊，主上前一刻還在太和殿前斬下敵軍將領的首級，接受千萬人的叩首山呼萬歲，下一刻人就騎馬跑了。
他追了大半個京城，才想到這個地方追過來，果然看到主上在和那個漂亮的不似真人的小姑娘說話。
那聲音低低的，目光是說不出的溫柔，這要是讓那幫大臣瞧見，各個都得發瘋，這還是他們認識的那個主上嗎！
好家夥，這次不僅是跑過來看一眼了，還直接把人給抱走了！
長林也不想做這個礙眼的人，可局勢未定，他身為侍衛首領又是主上的親信，有些話必須硬著頭皮說。
不料他極為嚴肅地稟報了一長串，就換來主上冷冰冰的一眼，以及：“你太吵了。”
頓了下，又道：“宮內安置好了？”
長林立即縮了縮脖子，在腦海裏醞釀了下，才小心地道：“您若是指宮人及宮殿，您居住的殿宇已讓我們的人收拾出來了，原來的那些宮人都……”
“說前面就夠了。”
沈玨已到了府門外，看了眼被砸破的門栓，擰了擰眉，他約束好了自己的手下，卻沒算到還有這等惡徒。
“留一隊人，在這守著，給她們送些吃穿用的。”
長林答應了聲，剛想問要不要去備輛馬車，就見主上手指在唇間輕輕一吹，那匹烏黑的烈駒就從後頭狂奔而來。
他單手解開披風的系帶，擡手一揚便將懷裏的小姑娘徹底裹住，而後抱著人輕輕一躍穩穩坐在了馬背上，雙腿一夾飛快地消失在夜色中。
“王上！您，等等屬下啊！”
皇宮內的情形確如長林所說，裴子野帶人逃走後，那些宮人與侍衛全都丟盔棄甲投降了，他們未費一兵一卒就占領下了這座巍巍宮城。
而其中很大一部分宮人們，曾經都還是伺候過雍朝皇帝的，被裴子野留下了，如今很順手地再次又服侍上了新君。
等沈玨到時，乾清宮已經重新煥然一新，屬於燕朝的東西不是丟了就是燒了。
但他無暇分心這些，抱著人徑直進了內殿。
門外守著的親隨侍衛，一個個都大眼瞪小眼不敢置信，這兩年來，別說是在王上身邊看見女子了，連匹馬都是公的！
他竟然抱了個女子回來？
不過他們沒一個人敢多看一眼，皆是眼觀鼻鼻觀心，生怕多看一眼腦袋就沒了。
內殿，沈玨動作輕緩地將人放在明黃色的床榻上，小心翼翼地掀開披風，果然見她的臉燒得更燙了。
不禁有些後悔，方才該把禾月與盧媽媽帶上的，眼下這些宮人他沒一個放心用的。
“去打熱水，再尋身幹凈的女子衣裳來。”
好在屋內早早就燒著火墻，一應東西都是全的，隨行的醫官也很快就提著下擺跑著來了。
醫官進內還打算要講究，拉上簾子墊上帕子，被沈玨睨了一眼，就飛快地坐下伸手開始把脈。
“如何。”
“啟稟主上，這位姑娘氣虛體弱，應是早就受了寒，方才又受了驚嚇才發作了，這燒得有些燙了，若不及時散熱，怕是人都要燒糊塗了。”
沈玨的眉頭從他說的第一個字起，就一直緊緊皺著，聽他還要絮叨，不耐地打斷：“別說沒用的，怎麽治。”
醫官嚇得立即跪下，麻利地道：“用，用涼水給姑娘擦擦汗散散熱，屬下再去開幾貼藥，煮得濃濃的喝下去，將一身的熱氣散了，再調養調養，應當就沒事了。”
“還不快去。”
“是是是。”
醫官邊說著就連滾帶爬地跑出去，出去時還沒忘記將殿門給帶上。
很快殿內就只剩下了他們二人，沒了那些嘈雜的聲音，瞬間就安靜了下來，靜到小姑娘難耐的喘息聲他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沈玨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臉上，兩年多未見，她的五官更加長開了，白皙的肌膚被燒得通紅，讓她有種別樣的羸弱美。
屋內燒著火墻，還熏上淡淡的熏香，用來蓋住外頭的血腥味。
沈玨覺得自己似乎也有些發熱了。
他坐在t龍榻邊，雙目不偏不倚地盯著她，喉結上下滾動著，一時下不定主意，是現在去接禾月等人進來，還是……
“玉姐姐，難受，玉姐姐。”
小姑娘額頭的汗珠不停地往下滴，打濕了鬢發，順著纖長的脖頸滲入裏衣。
照醫官說的，她應是早就著了涼但一直強忍不說，明明嬌弱的要命，怕疼又怕苦什麽都怕，卻還這麽嘴硬，生怕給別人惹麻煩。
真不是該拿她怎麽辦好。
沈玨的手指輕輕地從她臉頰劃過，他騎了一路的渾身都是冰冷的，那手指自然也帶著涼意。
落在那滾燙的肌膚上，猶如久旱之人得到的一滴甘霖。
姜幼宜無意識地將臉頰在那手指上貼，不舍得離開。
“水，難受，難受，玉姐姐。”
在她一聲聲的低喃間，沈玨的目光黯了黯，長臂揚起，帳鉤上的珠簾晃動著落下。
他冰涼的手指，一顆顆解開了她衣襟前的盤扣。
露出了裏面淺紫色的心衣一角。
紅色的吊帶搖搖欲墜地懸在她的脖頸處，細的好似風輕輕一吹，都會斷掉。
沈玨的呼吸不自覺地加重，只看了一眼便飛快起身去擰幹了布巾，再坐下時便全程是閉著眼的。
他憑借著記憶，扯下她外面那層已經被汗水浸濕的小襖，隨手丟在了地上。
而後便是一通亂擦，沒人比他清楚，姜幼宜的肌膚有多嫩多薄，太過用力就會留下傷痕，他已經輕的不能再輕了。
卻仍是聽見小姑娘低低的抽氣聲：“玉姐姐，疼。”
低低的呢喃，聲音啞啞的，又軟又嬌，使得他的動作陡然一僵。
而最讓他受不了的，是小姑娘難耐地側過身，雙臂纏上了他的手臂，那胸前的柔軟緊緊地貼著他的胳膊……
他騰得一下，燒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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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玨聽說姜家出事, 就猜到小姑娘會過得不太好，但怎麽也想不到會這麽糟糕。
陸舒然可以照顧陪伴她左右，姜世安雖不疼愛她, 卻足夠有能力護住她。他離開時, 為她鋪好了路, 謀算好了護她周全的人。
可誰能想到，姜世安不是沒能力，而是太能了, 竟引得朝臣群起攻之，不僅沒能護住姜家, 反而連累了一大家子。
他往日想得沒錯, 姜家的人有一個算一個, 都是無用蠢笨之輩。
等真的看到了小姑娘, 看到她慘白虛弱的小臉，看到她只身被人圍困, 看到她絕望地舉起簪子, 他方知道自己錯的有多離譜。
他不敢去想，他但凡晚一步到, 看到是會不會是她的屍首。
他頭次如此後悔, 他該再快些的, 若是途中能少耽擱幾日就能早些趕到。要麽當初就將她一並帶走，要麽為她想得更周全些，明知那群人是廢物, 為何將她一個人留下。
分開這兩年, 他過得並不算好, 亦是刀口舔血，時刻都有可能會死, 他幾乎沒有絲毫松快的時候。
可每每午夜夢回，他都會夢見她在笑，一塊糖一朵花，就連今日是個晴天，她都會高興地拉著他笑個不停。
只有在夢見她的時候，他會有一絲的愉悅。
好在，趕上了。
沈玨下意識地往前半步，想要擦去她溢出的眼淚，想象著小姑娘會像以前那樣撲進他的懷裏，抱著他的腰撒嬌。
而現實卻是，她淚眼婆娑著往後退了退。
看向他的眼神就像看方才那些惡徒般害怕：“你，你是誰。”
陌生、防備又恐懼。
他想象過二人相見會是什麽樣的，她會怪他不辭而別，會不搭理他，會鬧小脾氣，唯獨沒有此刻這樣的。
沈玨的心像是被利器撕開了一個口子，這比他受箭傷命在旦夕還要疼上千倍。
他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
他的喉間發緊，一時竟忘了言語，更不知如何開口，心頭陡然冒出些燥意。
煩人，就該將她打暈，帶回去再說。
恰是這時，院中其他人也回過神來了，陳二瞎了一只眼，勉強撐著另外一只眼，模模糊糊地只能看見有個將士打扮的少年。
陳家雖是搭上了沈氏的門路，但與他們打交道的也不過是新君麾下的將領，自是不可能見過沈玨的。
他見來人單槍匹馬，還以為是同他一樣趁著破城來發筆難財的，武藝高強又如何，他有的是人手！
“你們楞著作何，趕緊給我上，殺了這不長眼的小子，把那小丫頭搶來，讓他知道這是誰的地盤！”
院中的打手們也是亡命之徒，見那少年背對著他們，互相對了個眼神，齊齊舉刀朝他砍去。
姜幼宜面對著眾人，她自是看見了，但她哪見過這樣的架勢，渾身發顫著連躲都不會了。
大顆大顆的淚水砸下來，聲音也是帶著顫音的：“逃，快逃……”
而眼前的少年，目光一凝，閃過抹寒芒，他驀地轉過身，徹底將她的視線遮擋住。
突然的打岔，倒是將他心中那點莫名的情愫給掩蓋了下去，沒時間細思，他眼眸微擡，手中的長槍已刺入其中一人的胸口。
“逃？”
這麽多次，怎麽半點都教不會，這兩年她是光長個子，腦子是半點沒有長。
“閉眼，蹲下。”
“該逃的是他們。”
雖然眼前的少年有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但姜幼宜能感覺到，他不是要害她。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很誠實地聽了他的話，閉上眼睛搖搖晃晃地靠著樹幹蹲了下去。
他們人再多，也不過是些毫無紀律性的莽夫，哪比得上戰場上成千上萬的敵人。
沈玨甚至沒等到長林等人趕到，已經踩著陳二的腦袋，將染滿血的銀槍頭抵在了他的喉間。
“你，你是誰，我可是兵部侍郎的次子，我父與你們王上乃是至交，你若膽敢碰我，我父定會讓你死無葬身之……”
威脅的話還未說完，尖銳的槍頭已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的脖頸，他一只眼插著竹箭，另一只瞪得如同蝦蟆，至死也不知眼前這少年，便是他口中所謂的王。
他咽下最後一口氣時，長林攜護衛趕到。
一眾身著盔甲的護衛齊齊跪地叩首：“主上，屬下護駕來遲。”
院中其他人皆是一驚，尤其是陸舒然，她方才被人擒住，身上受了傷好不容易站起想去幫姜幼宜。
那少年卻橫空而出，她雖不知道此人是誰，但能明顯感覺到他並非陳二之流，甚至是帶著善意來的。她只能去將姜世顯三人解開繩子，準備尋個機會再救人。
此人身著火紅的盔甲，一身戾氣，約莫是個戰場上下來的人。
陸舒然腦海中閃過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想到他就是那個傳聞中嗜血好殺，一不順眼就剜人眼的雍朝新王。
等知道他是誰後，一切好像又都能對上了，他的臉上沾染著鮮血，卻毫不影響那張猶如神明親自雕刻出來的臉龐，他的目光冷厲深幽如巖下燦電，那飛濺的血痕反而更添幾分綺麗的美感。
這樣的人，確是可稱一句無雙。
可他這會不該是在攻城嗎，兵馬都打到皇宮門口了，他跑來這裏做什麽？
她雖是離得遠，但也能看出他是來救人的，他對小姑娘雖然語氣也兇狠，但下意識流露出的袒護是不會騙人的。
若不是她養著姜幼宜，知道小姑娘從來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沈氏一族之前又被囚殺，傳聞這個沈玨也一直在逃竄，她都要懷疑這兩人認識了。
她見眾人叩首，也趕緊拉著還楞著的其他人，跟著跪下磕頭：“叩見王上。”
而沈玨卻連多餘的眼神都沒施舍她們一眼，將手中長槍丟給了為首的侍衛，就轉身大步朝樹下走去。
小姑娘也很聽話，讓她蹲下她便蹲下，乖乖地抱著膝蓋躲在樹下。
即便沈玨在她面前站定，喊了她好幾聲，她也沒反應，像只縮進殼裏的小蝸牛。
這讓他瞬間就想起了那回，小姑娘弄傷了陸舒然，偷偷躲到後院去淋雨，也是這樣，讓人既心疼又想笑。
沈玨倒是像同那回一樣將人直接拎起，可立即又想到她那次回去便發了燒，人都燒糊塗了。
這會是冬日，本就冷得厲害，她還只穿這麽一點點，是想凍死自己嗎？
“姜幼宜，起來。”
沈玨擰了擰眉耐著性子，又喊了兩聲，才見小姑娘緩緩仰起頭。
她不知是不是悶得太久，那張慘白的小臉滿是通紅，眼前t籠著一層薄薄的水氣，讓人瞧著心也跟著揪緊。
她本就體弱，穿得這麽少還受了驚嚇，怎麽可能不病著。
若是換了旁人，沈玨還會懷疑是不是在這扮柔弱或是裝病，唯獨這個他親自照顧了六年的小家夥，最是了解。
真是矜貴的不得了，比公主都嬌氣。
眼見她迷迷糊糊連蹲都蹲不住，沈玨目光微閃，伸手將她拉著站起，而後手臂摟過她的腰肢，一把將人打橫抱起。
“抱緊，摔了別哭。”
姜幼宜是真的有種天地都在轉動的錯覺。姜家出事後一直吃不飽穿不暖也就罷了，還夜夜被夢魘所擾，今夜更是全程提著心，這會突然放松下來，反而像是被人抽走了精氣神。
要不是蹲在那，她定是早就昏過去了。
以至於聽到有人在喚她，擡眼看去，她竟然像是看到了玉姐姐。
玉姐姐回來了，玉姐姐讓她起來，玉姐姐還讓她抱緊點呢。
她聽話，她最聽玉姐姐的話了。
她將兩條細細的胳膊纏了上去，緊緊地環著他的脖子，還將臉頰貼在他硬邦邦的胸口上，輕輕地蹭了蹭。
這個味道是玉姐姐啊。
“玉姐姐，我好想你，好想好想你。”
沈玨抱著她簡直比提個小雞崽子都輕巧，嘖，怎麽又輕了，這幾年姜家是連飯都不給她吃了嗎。
這麽一想，他的臉色就更加陰郁，抱著她的手微微收緊。
在路過姜家眾人時，一個單薄瘦弱的身影沒被人拉住，直楞楞地攔在了中央：“多謝王上今日出手相助，才沒讓這些惡徒行兇，往後大雍有您庇護實乃百姓之福。”
沈玨依舊沈著臉，但他知道陸舒然是少數真心對待姜幼宜的人，但他這會沒空與她廢話，便只淡聲道：“閃開。”
陸舒然聽說也看見了，這個少年並非善類，他殺人的手段幹脆又狠辣，不管他是為何出現在這裏，她都不能讓他把姜幼宜帶走。
“王上，我們姜家如今乃是罪臣之軀，並非燕朝之人，我這姑娘更是年幼身子弱，不懂什麽規矩的，還請您憐憫。”
沈玨能耐心聽完她的話，已是給足了她體面，他冷冷地從她身上掃過，再看向後頭的那些人，將懷中的小姑娘摟得更緊了幾分。
“既是你們沒本事護，那這人，我要了。”
說完不再看她，直直地越過眾人，留下一個挺拔的背影。
陸舒然還想要追上去，卻被姜世顯給喊住了：“母親，別，別追了。”
“你們怕死我不怕，我絕不會讓他帶幼幼走的。”
“我不是怕，我是覺得，不，是肯定，他是肯定不會傷害幼幼的。”
陸舒然的腳步微頓，不解地看向他。
姜世顯卻只是緊閉著嘴搖了搖頭，他不知道該怎麽說，他從看清沈玨的那張臉起，他的嘴巴就沒有合上過。
不單單是恐懼或害怕，而是一種不敢置信的震驚，他是府上極少數見過王玉正臉的人，當初他被王玉拎起丟進雞窩，做了整整半年的噩夢，那張臉他是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
故而在看見沈玨的那一瞬間，他就看出來了，除了眉眼更加陰鷙，氣場更有王者之姿外，他與王玉只有換了身衣服的區別啊！
沒有理由，如何能說服的了陸舒然，她仍是不信，直到角落的禾月弱弱地舉了舉手：“奴婢覺得，四郎君說得對，他，他絕對不會傷害姑娘的。”
“為何？”
連姜世顯都發現了，禾月當然也看出來了，方才她都驚地捂不住嘴了，瞪著眼不停地掐自己的大腿，生怕發出聲音被那煞神發現了。
她就說為何一個女子會生得那麽高大，為何聲音如此粗啞，她現在回想起之前撞上王玉的前襟被水打濕，為何會覺得不妥了。
因為他根本就沒有胸！
他不僅抱著姑娘，還給姑娘擦洗換衣服，該看的不該看的全都看了！完了完了，她知道的實在是太多了，這可是要被滅口的啊！
面對陸舒然的疑問，她也只能拼命眨眼睛加搖頭：“總之，總之您就信我們的，我以性命擔保，他絕不會傷害姑娘！”
陸舒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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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玨抱著人大步走在前面，長林快步跟上，將皇宮破了後的情況一一道來。
“主上，裴子野帶著人往北面去了，國公爺帶了人去圍追，咱們的人已經占下了九城，京中各地也都控制住了，以免夜長夢多，諸位大人的意思是恭請您明日就登基。”
他也是沒法子啊，主上前一刻還在太和殿前斬下敵軍將領的首級，接受千萬人的叩首山呼萬歲，下一刻人就騎馬跑了。
他追了大半個京城，才想到這個地方追過來，果然看到主上在和那個漂亮的不似真人的小姑娘說話。
那聲音低低的，目光是說不出的溫柔，這要是讓那幫大臣瞧見，各個都得發瘋，這還是他們認識的那個主上嗎！
好家夥，這次不僅是跑過來看一眼了，還直接把人給抱走了！
長林也不想做這個礙眼的人，可局勢未定，他身為侍衛首領又是主上的親信，有些話必須硬著頭皮說。
不料他極為嚴肅地稟報了一長串，就換來主上冷冰冰的一眼，以及：“你太吵了。”
頓了下，又道：“宮內安置好了？”
長林立即縮了縮脖子，在腦海裏醞釀了下，才小心地道：“您若是指宮人及宮殿，您居住的殿宇已讓我們的人收拾出來了，原來的那些宮人都……”
“說前面就夠了。”
沈玨已到了府門外，看了眼被砸破的門栓，擰了擰眉，他約束好了自己的手下，卻沒算到還有這等惡徒。
“留一隊人，在這守著，給她們送些吃穿用的。”
長林答應了聲，剛想問要不要去備輛馬車，就見主上手指在唇間輕輕一吹，那匹烏黑的烈駒就從後頭狂奔而來。
他單手解開披風的系帶，擡手一揚便將懷裏的小姑娘徹底裹住，而後抱著人輕輕一躍穩穩坐在了馬背上，雙腿一夾飛快地消失在夜色中。
“王上！您，等等屬下啊！”
皇宮內的情形確如長林所說，裴子野帶人逃走後，那些宮人與侍衛全都丟盔棄甲投降了，他們未費一兵一卒就占領下了這座巍巍宮城。
而其中很大一部分宮人們，曾經都還是伺候過雍朝皇帝的，被裴子野留下了，如今很順手地再次又服侍上了新君。
等沈玨到時，乾清宮已經重新煥然一新，屬於燕朝的東西不是丟了就是燒了。
但他無暇分心這些，抱著人徑直進了內殿。
門外守著的親隨侍衛，一個個都大眼瞪小眼不敢置信，這兩年來，別說是在王上身邊看見女子了，連匹馬都是公的！
他竟然抱了個女子回來？
不過他們沒一個人敢多看一眼，皆是眼觀鼻鼻觀心，生怕多看一眼腦袋就沒了。
內殿，沈玨動作輕緩地將人放在明黃色的床榻上，小心翼翼地掀開披風，果然見她的臉燒得更燙了。
不禁有些後悔，方才該把禾月與盧媽媽帶上的，眼下這些宮人他沒一個放心用的。
“去打熱水，再尋身幹凈的女子衣裳來。”
好在屋內早早就燒著火墻，一應東西都是全的，隨行的醫官也很快就提著下擺跑著來了。
醫官進內還打算要講究，拉上簾子墊上帕子，被沈玨睨了一眼，就飛快地坐下伸手開始把脈。
“如何。”
“啟稟主上，這位姑娘氣虛體弱，應是早就受了寒，方才又受了驚嚇才發作了，這燒得有些燙了，若不及時散熱，怕是人都要燒糊塗了。”
沈玨的眉頭從他說的第一個字起，就一直緊緊皺著，聽他還要絮叨，不耐地打斷：“別說沒用的，怎麽治。”
醫官嚇得立即跪下，麻利地道：“用，用涼水給姑娘擦擦汗散散熱，屬下再去開幾貼藥，煮得濃濃的喝下去，將一身的熱氣散了，再調養調養，應當就沒事了。”
“還不快去。”
“是是是。”
醫官邊說著就連滾帶爬地跑出去，出去時還沒忘記將殿門給帶上。
很快殿內就只剩下了他們二人，沒了那些嘈雜的聲音，瞬間就安靜了下來，靜到小姑娘難耐的喘息聲他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沈玨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臉上，兩年多未見，她的五官更加長開了，白皙的肌膚被燒得通紅，讓她有種別樣的羸弱美。
屋內燒著火墻，還熏上淡淡的熏香，用來蓋住外頭的血腥味。
沈玨覺得自己似乎也有些發熱了。
他坐在t龍榻邊，雙目不偏不倚地盯著她，喉結上下滾動著，一時下不定主意，是現在去接禾月等人進來，還是……
“玉姐姐，難受，玉姐姐。”
小姑娘額頭的汗珠不停地往下滴，打濕了鬢發，順著纖長的脖頸滲入裏衣。
照醫官說的，她應是早就著了涼但一直強忍不說，明明嬌弱的要命，怕疼又怕苦什麽都怕，卻還這麽嘴硬，生怕給別人惹麻煩。
真不是該拿她怎麽辦好。
沈玨的手指輕輕地從她臉頰劃過，他騎了一路的渾身都是冰冷的，那手指自然也帶著涼意。
落在那滾燙的肌膚上，猶如久旱之人得到的一滴甘霖。
姜幼宜無意識地將臉頰在那手指上貼，不舍得離開。
“水，難受，難受，玉姐姐。”
在她一聲聲的低喃間，沈玨的目光黯了黯，長臂揚起，帳鉤上的珠簾晃動著落下。
他冰涼的手指，一顆顆解開了她衣襟前的盤扣。
露出了裏面淺紫色的心衣一角。
紅色的吊帶搖搖欲墜地懸在她的脖頸處，細的好似風輕輕一吹，都會斷掉。
沈玨的呼吸不自覺地加重，只看了一眼便飛快起身去擰幹了布巾，再坐下時便全程是閉著眼的。
他憑借著記憶，扯下她外面那層已經被汗水浸濕的小襖，隨手丟在了地上。
而後便是一通亂擦，沒人比他清楚，姜幼宜的肌膚有多嫩多薄，太過用力就會留下傷痕，他已經輕的不能再輕了。
卻仍是聽見小姑娘低低的抽氣聲：“玉姐姐，疼。”
低低的呢喃，聲音啞啞的，又軟又嬌，使得他的動作陡然一僵。
而最讓他受不了的，是小姑娘難耐地側過身，雙臂纏上了他的手臂，那胸前的柔軟緊緊地貼著他的胳膊……
他騰得一下，燒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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