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歸燕(三)

關燈
歸燕(三)

梅子坡下,蘇悔之見自家妹妹從涼亭中走了出來,便迎了上去。

“他和你說什麽了?”

蘇悔之沈著臉說道,像是又想到了什麽,又快速開口:“說什麽你都不要信。”

蘇恨離瞧自家哥哥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無奈道:“哥,我已經長大了,分辨得出真話假話。”

蘇悔之輕飄飄地瞥了一眼自家妹妹,帶著點恨鐵不成鋼,“你也不算算,從小到大你被他騙過多少次。”

蘇恨離:“……”

也只有蘇悔之還會覺得自家妹妹好騙,旁觀的一眾楚焰軍和燕狼衛則是一臉覆雜,大梁右相之名醍醐灌頂,沒人會覺得這位第一謀臣會是個好騙的人。

“元宗哥哥,不問問我,謝恒和我說什麽了嗎?”

蘇恨離突然笑吟吟地看向蘇悔之身後的姬元宗,那聲久違的“元宗哥哥”,若是往日,姬元宗聽了定然欣喜若狂,此刻只覺毛骨悚然。

他太知道小阿離生氣時是什麽樣子了。

“阿離,我……”

“元宗哥哥是想現在跪家法,還是回去再跪?”

這話說得有點大逆不道,旁觀的楚焰軍聽得目瞪口呆,燕狼衛知道陛下和大將軍的相處模式,倒是不奇怪,只是此刻恨不得把腦袋塞進地裏,這話是他們能聽的嗎?!

末了,因為江相和百官都還在皇都城門等著恭候帝王和大將軍還朝,姬元宗苦笑著說了句“回去再跪可好”。

蘇恨離倒是沒意見。

姬元宗早已昭告北燕大將軍未死一事,今日命文武百官相迎,以最高規格的禮節迎將軍還朝,不僅百官,想目睹將軍風采的百姓也擠滿了武神街,可謂萬人空巷。

燕狼衛還奉上了蘇恨離舊時的盔甲,詢問是否要著甲,畢竟如今蘇恨離只穿著一身紅衣,頭發簡單束起,與將軍英姿颯爽還朝的形象實在不符。

蘇恨離表示不用,從馬車拿出一個木盒抱在懷中,就翻身上了馬,直奔皇都……

皇都門口。

百官已恭候多時,右袖空蕩蕩的獨臂宰相江晚寒立在群臣之首,他已不再年輕,家國政事將他熬得兩鬢斑白,不過是在城門口多吹了一會兒風,都有些咳得止不住。

“丞相大人,您沒事吧,要不您先回去歇息一下……”

一名年輕官員欲上前攙扶臉色甚是不佳的江晚寒,卻被江晚寒一把抓住手腕,只聽他激動道:“回來了!”

年輕官員一楞,只見江丞相正目光如炬地盯著遠處,眼中泛起淚花,他順著江丞相的目光看去——

塵沙飛揚的官道上,策馬馳來兩人,一個紅衣如火,一個白衣似仙,恍惚間仿佛茶樓巷末人們口口相傳的那段故事再度活了過來。

隱約有金戈鐵馬聲回蕩在耳畔,是陳年舊事,亦是……別來無恙。

年輕官員還是頭一次看到這位叱咤朝堂的鐵血丞相落淚,宛如一個垂暮之人終於等來了自己年少時的舊友,舊友容顏如故,而他已蹉跎半生、滿頭華發。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江晚寒的手在發顫,淚眼看著遠方,哽咽道:“我這一生等著一幕……等了很久。”

不少恭候在城門口的年輕官員看不懂江晚寒眼中的悲傷與欣喜,他們未曾見過蘇辭,所以他們不懂蘇辭二字意味著什麽。

世間有千古,卻再無蘇辭。

於江晚寒這一輩的人而言,那是無可替代的,是痛徹心扉的。

馬蹄高擡,停在城門百官前。

許多官員都認出了蘇悔之,又驚又懼地嘀咕道:“南楚攝政王,他怎麽又來了?”

“他不是立誓,此生不再踏足北燕了嗎?”

江晚寒目光覆雜又高興地看向馬上的蘇悔之,“我還以為你這一生都不會再踏足北燕。”

蘇悔之看了一眼蘇恨離,冷著臉對江晚寒道:“她來,我就來。”

誓言算個屁,哪裏有妹妹重要。

江晚寒這才看向蘇恨離,頓時淚眼婆娑,躬身跪拜,朗聲道:“恭迎大將軍還朝!”

丞相一跪,身後百官皆跪,“恭迎大將軍還朝!”

武神街上百姓也如潮跪下,聲浪一聲高過一聲——

“恭迎大將軍還朝!”

“恭迎大將軍還朝!”

蘇恨離翻身下馬,摸了摸懷中的木盒,那裏裝著蘇家軍的軍旗,她將木盒打開,有燕狼衛遞上旗桿。

片刻後,軍旗迎風展開,蘇恨離將軍旗插於城門前,掀開衣袍,果決跪地。

蘇悔之與她同跪。

蘇恨離接過內侍遞上來的洗塵酒,按北燕習俗,出征還朝之人飲了這杯洗塵酒,才能跨過城門歸家。

她端起洗塵酒,望向燕關的方向,亦是望著軍旗,將洗塵酒倒在地上,紅了一雙琉璃眸,聲高意悲直傳雲霄。

“諸位將士,我們回家了。”

那聲音悲愴,令在場的所有人皆是一楞。

——十萬出征,一人歸!

原本十萬兒郎都該於這皇都城門,飲下這杯洗塵酒的……

讓她蘇恨離如何不恨?如何放下覆仇二字?

一拜之後,蘇恨離起身,臉上的悲慟消失無蹤,只有一臉盈盈假笑,親自去攙扶江晚寒等一眾官員,“江丞相,諸位大人,請起吧,蘇某一介武將,如何擔得起此等大禮?”

蘇悔之看著自家妹妹殷勤的模樣,眼角一抽。

“對了,蘇某耳朵靈,方才跪拜之時聽到有幾位大人小聲嘀咕什麽……蘇某狂妄,又不是陛下和太後娘娘,怎麽能擔得起百官和萬民跪迎?蘇某覺得甚是有理,蘇某不配,方才這一禮便當諸位陪蘇某祭司蘇家軍十萬將士了,蘇某感謝各位!”

蘇恨離彎腰朝百官鞠了一躬,群臣直呼不敢,一鞠躬之後蘇恨離更是扒拉開了礙事的江晚寒,走到那幾位說閑話的官員面前,笑呵呵道:“幾位,蘇某鄉野之人,不通禮法,讓幾位大人見笑了……要不這樣蘇某下跪給幾位大人磕一個?就當還禮了怎麽樣?”

幾名官員嚇得滿頭大汗,急忙擺手:“不敢不敢……”

“哪裏的話?幾位大人有什麽不敢的?蘇某雖然離開北燕多年,但結海樓產業遍布天下,對幾位大人之名也是如雷貫耳。”

蘇恨離話說得真誠,幾名官員聽得一時間都有些恍惚,他們這麽有名嗎?

只聽蘇恨離笑盈盈道:“太後一黨!這個大名蘇某還真是如雷貫耳。”

將軍的聲音冷了下來,一個屍山血海走出來的人一旦不再收斂氣場,絕非普通人能扛得住的,寒意無疆道:“蘇某竟不知,先帝在時山河一統,如今這朝堂之上竟要分太後一黨和陛下一黨了?”

噗通,幾名官員齊齊跪地,慌亂磕頭道:“大將軍饒命,大將軍饒命!”

一名老臣站了出來,怒呵道:“蘇恨離,你只不過是一個將軍,猖狂什麽?”

寒光乍現,難全出鞘。

離那名老臣站得靠近的官員發出驚呼,指著說話老臣的脖子,疾步後退,險些跌倒。

“血,血……”

皮破未傷筋骨,只是傷口流血誇張了些。

那名老臣後知後覺感到疼痛,碰了碰脖子,沾了滿手血,嚇得噗通坐在地上,“你……”

蘇恨離淡淡一笑,明明那張臉美得不似人間,可此刻沒有哪個大臣會再覺得這人美,分明是個厲鬼殺神。

“諸位,大喊大叫、用禮法壓人那一套對我沒用,蘇某雖然是大將軍的女兒,但為人與母親不同,混賬了一些,諸位可能也聽說了,本將軍這兩年在大梁為相,戚無良行事如何天下皆知,哎,畢竟第一天回來……城門殺人過於血腥了,太後一黨的各位臣公們夜裏都悠著點,蘇某殺人只遵本心,不遵規矩。”

……

入夜,將軍府。

府中一切如舊,只是那些守府的老家將許多已經過世了,溫爺爺一回府,就從門房搬出一個小板凳,哪裏也沒去,就在府門口坐著。

蘇恨離瞧著心疼,勸了好久才將人勸回屋裏睡覺。

這一夜因為大將軍歸燕,有很多人註定睡不著。

姬元宗這個皇帝也睡不著,因為他跪在將軍府的祠堂裏。

將軍府的祠堂只有最下一面一排的犄角放著蘇辭的牌位,其餘滿滿當當放著的都是些無家可歸、無人收屍的老兵牌位。

蘇辭生前將人都供在了這裏,也吩咐過她死了之後也不用放到中間,哪個犄角旮旯空著,給她塞進去就好。

陪姬元宗跪在靈位前的還有蘇悔之,一帝一王也是常人,跪家法的時候臉上也寫滿了委屈和心虛。

蘇辭在世時將三個孩子放在一起養過一陣,告訴他們,他們三個以後會是這世上最親的人,既然是一家人,總有一個要站出來執掌家法,日後誰犯錯,都要受罰。

以蘇辭的聰敏,這個執掌家法的人她沒有選自小早熟穩重的蘇悔之,也沒有選身份貴重、知禮明法的姬元宗,而是選了從小調皮搗蛋上房揭瓦的蘇恨離。

如今想想,不管是姬元宗,還是蘇悔之,都覺得大將軍真是又聰明又雞賊,一來讓恨離這個小惹事精以身作則,日後少闖點禍,二來若心寬似海的小阿離都覺得該動用家法了,那就說明元宗和悔之兩人確實該打了。

“阿離,是元宗瞞你,我為何也要罰跪?”

蘇悔之這個當哥哥的覺得願望。

蘇恨離站在靈牌前一一上香,淡淡道:“你不知道嗎?知情不報,同罪。元宗哥哥如今身體不好,跪一會兒便站起來吧,哥哥接著跪。”

蘇悔之:“……”

姬元宗幹笑:“要不我再跪會兒吧。”

蘇恨離也沒矯情,上完香,拿了個團蒲,與姬元宗和蘇悔之面對面跪下,冷著臉道:“說吧,什麽時候的事情?太後什麽時候給你下的毒?”

姬元宗面露難色,“母後也不是故意給我下毒,那時我剛剛從東海回京,因為一些事吵了一架,她只是想給我下點藥讓我安分兩日,沒想到那藥和我在東海一戰時中的毒起了反應,這才……”

“太後知道嗎?”蘇恨離問。

姬元宗沈默未言。

“你沒告訴她?”蘇恨離只覺一股怒火湧上心頭,“姬元宗,這世上還有比你更傻的人嗎?!”

她的元宗哥哥從小到大,文學武藝、為人風骨都無可挑剔,唯獨一點——太過仁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