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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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局（四）
馬車上。
戚無良指著地圖對方雩道：“炸這裏。”
方雩一楞，“城墻？”
戚無良無語，“你都帶了那麽多黑傀儡還走什麽正門？”
方雩：“……”
真有道理。
“戚無良,”喚她的是坐在馬車角落裏閉目養神的空桑國師，這人還是頭一次如此正經地喊她名字，只見空桑國師微微坐直身，皺眉道：“有高手過來，不止一個，這些世家下了血本，你現在還能打嗎？”
戚無良尷尬地將手腕伸了過去，“要不你號號我的脈，我現在還沒死，我都挺佩服我自己的。”
空桑國師：“……”
他跟這個喝口水都能塞牙的倒黴玩意多說什麽？
“馬車裏待著。”
空桑國師留下這麽一句話，飛身出了馬車。
駕車的莊玉林像個土鱉似的發出哇哇的驚嘆，“國師的武功好厲害啊！”
車裏的戚無良一楞，問方雩：“他真是和李徵的發小？”
方雩：“嗯。”
戚無良摸了摸下巴，“不像啊，一個聰明得發陰，一個怎麽傻了吧唧的？”
方雩：“……”
駕車的莊玉林：“……右相，我聽得見。”
戚無良：“我知道。”
莊玉林：“右相，其實這次各世家出人殺你，我莊家是沾了大頭，國師去對付的那些高手可能大部分都來自我家。”
戚無良語噎了一會兒，斟酌道：“要不替我謝謝你家裏？”
莊玉林：“右相，我不是那個意思，一會兒那群人真追上來，你就拿我當擋箭牌，絕對有用！”
戚無良：“……”
她總算明白莊玉林為什麽自告奮勇，一定要給她駕車了。
眼見著就快到了東南城墻，殺意驟然而至，戚無良瞳孔一縮，以最快的速度一手提著方雩，一手抓起莊玉林，飛身離開了馬車。
砰的一聲，馬車被從中間劈成兩半，車上的黑傀儡散落一地。
那是一柄足有人高的鍘刀，對，是鍘刀，菜市口斬首犯人的鍘刀，硬生生將馬車劈了個稀碎。
持鍘刀是個體格堪比蠻族的壯漢，滿目殺意地盯著戚無良看，眼中閃過興奮，“北燕大將軍論武功，在江湖上也排在前幾的。”
莊玉林瞧著壯漢渾身肌肉膨脹得如西瓜般的體格，暗罵了一聲“艹”，震驚道：“這是哪個家族養的麾下？”
他硬著頭皮靠近戚無良，小聲嘀咕道：“右相，挾持我挾持我……”
戚無良一眼沒看莊玉林，擡腳便把人踹飛了過去，莊玉林摔到旁邊的商鋪攤位上，擡頭一看，自己方才站的位置竟插著那把駭人的大鍘刀！
壯漢與戚無良交起了手，前者氣勢逼人，一把鍘刀舞得虎虎生威，反觀戚無良以長劍抵擋似是艱難，步步後退，甚至一記帶著蠻力的橫劈直接逼得戚無良吐了血。
見戚無良狼狽吐血，壯漢大笑，狂妄道：“大將軍也不過如此。”
在一旁的莊玉林火氣上頭，少年人誰都敢懟，“你特麽真敢說，趁人之危！眼瞎的鱉孫！！你看不到大將軍一身戰場上受的傷嗎？”
壯漢可不管什麽趁人之危，贏了便是贏了，再度揮刀朝戚無良劈下。
“李慈悲，住手！”
喊出這一聲的卻是匆匆帶人趕來的李徵。
他於馬上看到重傷吐血的戚無良，喊出的第一句話越過了理智。
另一邊，方雩剛要將袖中藏著黑傀儡擲出，怎料壯漢耳目甚靈，手中鍘刀調轉方向，拍向方雩，直接將方雩拍飛出去。
壯漢拍飛方雩依舊不打算罷休，“公子，屬下出門前老族長特意叮囑過，怕您心軟，若遇大將軍，屬下拼命沖殺！”
說著，再度朝戚無良殺去。
下一刻，壯漢只覺眼前一花，原本跪地嘔血的戚無良已至眼前，長劍貫喉而過。
戚無良淡淡道了句：“廢話真多。”
砰的一聲，壯漢倒地，但強行調動內力的戚無良也又嘔出了一口血。
莊玉林鬼鬼祟祟湊到戚無良身邊，怒瞪著一眾包圍過來的侍衛，又怒瞪向李徵，對戚無良悄聲道：“右相右相，拿我威脅李徵也有用，我兩從小一塊長大的，我不信他能連我一起殺。”
戚無良挺無語的，看了眼身上溢血嚴重的傷口，無奈道：“抱歉啊，我現在恐怕連劍都拿不起來了，要辜負你的好意了。”
莊玉林一驚一乍地回頭，“那怎麽辦？要不我自己拿劍挾持自己？”
他這一番大聰明的話還沒說完，戚無良眼前發黑、膝蓋發軟，險些頭朝下栽下去，幸虧一個大手扶住了她。
不是莊玉林，是僧袍染血的空桑國師。
空桑國師恰巧號在這人脈上，眉心一跳，怒道：“你怎麽回事？不是讓你待在馬車裏嗎？”
原本已經撐不住的戚無良馬上要暈了，硬生生被他這一句話給氣醒了過來，有氣無力地翻了個白眼，虛弱道：“你往那兒看。”
一個個都是哪來的大聰明？
空桑國師看向稀碎的馬車，“……”
“駕——”
四方傳來馬車聲，竟是一群世家子弟駕車趕來。
圍攻的侍衛不敢攔他們，這群世家子弟棄了馬車，自發地沖到戚無良跟前，結成一道人墻，與李徵帶來的眾多侍衛對峙。
“國師，您帶右相走，我們攔著！”
少年血氣，一聲高呼。
李徵瞧這些楞二公子的架勢，再聽聞這智障的話，當即就氣笑了，“攔著？你們知不知道她是誰？”
莊玉林最先站了出來，“知道。”
一個個世家子弟緊接著站了出來道——
“大梁右相。”
“貴妃娘娘。”
“北燕大將軍。”
李徵壓著怒火，呵斥道：“既然知道，為何阻攔？”
莊玉林：“敢問李相，今日蠻族犯境退敵者為何人？”
範家嫡子緊接著道：“敢問李相，大將軍入梁至今可曾殺過一個無辜百姓？”
霍家嫡子緊接著道：“敢問李相，聖賢之書讀了，是否就只算作讀了？人之一字會寫，便不用做了嗎？！”
——人之一字會寫，便不用做了嗎？
這句話問到了在場所有人的心坎裏。
一時死寂，長街之上沒有任何聲音。
許久後，李徵才輕笑了一聲，再擡頭時，面容冷峻道：“都拿下！”
一眾世家子弟也不服軟，各個拔出劍來迎了上去。
空桑國師擰眉瞧著這幫花架子，又看了看昆山城的城墻，“你還撐得住嗎？我帶你越過去。”
戚無良呢喃了一句：“他心軟了，拿下？沒說殺，之前也是。”
空桑國師：“戚無良，我在和你說話呢！”
戚無良無奈地環視一圈，少爺們雖然勇氣可嘉，但攔不了幾個人，已有幾名高手避開人群朝她逼近。
她搖頭道：“走不了，馬上就要殺過來了。”
話音落，一柄長劍便逼近空桑國師面門，僧袖一揮，直接折斷了長劍。
空桑國師很快便被一眾高手纏住，另一邊被拍飛在地半天沒起來身的方雩好不容易緩了過來，擡頭一眼，心就如墜冰窟，怒道：“李徵！”
撲哧，長劍入體。
持劍傷人的李徵卻先紅了眼，“戚無良，你特麽夠狠，你踏馬真不躲啊！”
戚無良站在原地，連喘口氣都費勁的那種，沒倒已經不錯了，她忍著疼，低頭瞧了瞧刺入肩膀的劍，“我也好奇，若是不躲，你是不是真的就要殺我……平生知己，果真傷人！”
她賭輸了，也賭贏了。
李徵這一劍狠絕，原本是奔著心臟來的，可臨到跟前卻偏了，刺進了她的左肩。
“李相怎麽不再用點力？刺得淺了些吧。”戚無良含笑道。
“戚無良你別動！我讓你別動，你聽見了沒有！”
李徵自幼研習六藝，劍術也是拜了名師、從小在師傅手下磨礪出的，從未像今日這般拿劍的手都在抖，或者說整個人都在抖。
戚無良怒氣也上來了，不退反進，質問道：“你不是要誅殺妖妃嗎？動手啊！”
怒氣這東西有時也會傳染，戚無良怒，李徵更怒，什麽丞相顏面都不要了，當街對罵起來，“動個屁！你為什麽不躲？”
戚無良不敢示弱地回罵道：“你看到老子已經傷得跟狗一樣了嗎？還躲得動嗎？”
李徵冷笑回懟，“誰讓你多管閑事替司徒純上戰場，不然你怎麽會傷成這樣？怎麽會躲不動？”
戚無良：“哈？我多管閑事？”
李徵：“你不是嗎？你管司徒純幹嘛？你管大梁江山幹嘛？這裏的百姓都死光了關你什麽事？”
越對罵說得越離譜，大梁丞相和貴妃半夜當街吵架，說出去不僅沒人信，還要罵一句“騙鬼呢”，偏偏這兩人幼稚得誰也不服誰。
戚無良：“好啊李徵，直呼天子名諱，你這個右相是不想當了！”
李徵：“我踏馬就一直沒想當過！！要不是先帝老兒給我挖套，要不是為了我娘……你以為多稀罕這個官位啊！”
戚無良：“我呸，你不稀罕，那盡心盡力當丞相的人是誰？誓要誅殺妖妃的人是誰？！”
“——我！老子後悔了行不行？行不行啊？！”
李徵最後破罐破摔地怒吼道，被氣得鼻涕眼淚都流下下來，好像要把這些時日的委屈都哭出來一樣。
他以為自己下了足夠的決心，可事到臨頭他不得不承認，他不想殺戚無良，他根本狠不下這個心。
李徵這一哭，倒是給戚無良驚得啞巴了。
這都叫什麽事啊？
下一瞬，轟的一聲，地動山搖，人仰馬翻。
東南城墻被從外面炸開，炸出一個偌大的缺口，所有人都懵了。
“公子！公子！我們來了！！”
是溫尋的聲音。
與此同時，一匹銀鞍白馬踏著黑煙沖出，馬上的年輕男子一身雪白銀甲，手握長弓，數箭齊發，任何一支箭至少貫穿兩人，幾息之間一批又一批圍攻戚無良的侍衛便應聲倒地。
——箭無虛發！
男子身後無數黑衣暗衛從缺口湧入，各個手持長劍，劍身印著紅焰標記。
是南楚王師，楚焰軍！
那……
李徵看向那個白馬上俊逸出塵的男子，身為男子，在意容貌總顯得矯情了些，可李徵依舊不得不承認，這人有一副塵世難容、堪稱絕響的好皮囊。
縱然沒見過，此刻也該認出。
——蘇悔之！
南楚攝政王，蘇悔之！
嗒嗒的馬蹄聲，一個玄衣騎馬的男子亦從缺口而入，與蘇悔之並肩而立，含笑道：“悔之，好歹是敵國邊境重地，咱們理應低調一些，找阿離最要……”
“緊”字還沒說出，男子幽沈的目光，掃向長街之上混亂的景象，所有的目光都凝結在渾身是傷的戚無良身上，冷冷下令：“都殺了。”
仿佛之前說低調的不是他一般。
繼楚焰軍之後，黑衣狼圖騰的北燕王師——燕狼衛從缺口殺入。
李徵看著玄衣男子，臉頰都在抽搐。
——燕帝，姬元宗！
這人親自來了大梁。
李徵只是一個眨眼，馬上的蘇悔之已經不見。
戚無良看著驟然出現在眼前的人，先是發楞，懵懵地喊了聲，“哥……”
然後，見自家哥哥沈得如裹雷霆的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自己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眼角一抽。
太狼狽了！比剛從死人堆裏滾出來好不到哪裏去。
多年未見，竟然狼狽成這樣見哥哥，戚無良糟心得有點想自閉。
下一剎，蘇悔之掛在腰間的長劍出鞘。
戚無良瞳孔一縮，一把拽住蘇悔之的衣袖，“哥！”
蘇悔之的劍鋒刺進了李徵的左肩，在一模一樣的位置，因為妹妹的阻攔，他未刺得太深。
這人開口，聲音出奇的好聽，如泉擊石、如谷幽落，也冷得出奇。
“還你刺我妹妹的一劍。”
李徵與蘇悔之對視，沒有絲毫退卻，老實受了這一劍，但他的一眾手下卻未必老實，高喊著“丞相大人”就要撲過來相救。
之前轟動的爆炸聲終於驚動了昆山守軍，街面微微震動，是大批昆山守軍在趕來……
“阿離，跟我回家。”
“阿離，跟我回家。”
蘇悔之和姬元宗異口同聲，還默契地一人拉著她一只手腕，然後彼此仇視地看向對方。
這兩人自兒時相識起便已經這樣了。
戚無良對這場景沒有絲毫意外，還挺習慣的。
蘇悔之最先開口，將選擇權交給妹妹，“阿離，你想和我回南楚，還是去北燕？”
戚無良只側頭看了他一眼，蘇悔之立馬會意，乖乖松開了她的手腕，表示道：“我陪你一起。”
兄妹之間的默契，哪怕一個眼神，也能知道對方想做什麽。
戚無良朝哥哥燦然一笑，之後又一側頭，看向姬元宗，直白問道：“姬元宗，我還能信你嗎？”
姬元宗一頓，一句話他就明白，阿離已經知道了當年所有的真相。
他溫柔一笑，堅定道：“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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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無良無語，“你都帶了那麽多黑傀儡還走什麽正門？”
方雩：“……”
真有道理。
“戚無良,”喚她的是坐在馬車角落裏閉目養神的空桑國師，這人還是頭一次如此正經地喊她名字，只見空桑國師微微坐直身，皺眉道：“有高手過來，不止一個，這些世家下了血本，你現在還能打嗎？”
戚無良尷尬地將手腕伸了過去，“要不你號號我的脈，我現在還沒死，我都挺佩服我自己的。”
空桑國師：“……”
他跟這個喝口水都能塞牙的倒黴玩意多說什麽？
“馬車裏待著。”
空桑國師留下這麽一句話，飛身出了馬車。
駕車的莊玉林像個土鱉似的發出哇哇的驚嘆，“國師的武功好厲害啊！”
車裏的戚無良一楞，問方雩：“他真是和李徵的發小？”
方雩：“嗯。”
戚無良摸了摸下巴，“不像啊，一個聰明得發陰，一個怎麽傻了吧唧的？”
方雩：“……”
駕車的莊玉林：“……右相，我聽得見。”
戚無良：“我知道。”
莊玉林：“右相，其實這次各世家出人殺你，我莊家是沾了大頭，國師去對付的那些高手可能大部分都來自我家。”
戚無良語噎了一會兒，斟酌道：“要不替我謝謝你家裏？”
莊玉林：“右相，我不是那個意思，一會兒那群人真追上來，你就拿我當擋箭牌，絕對有用！”
戚無良：“……”
她總算明白莊玉林為什麽自告奮勇，一定要給她駕車了。
眼見著就快到了東南城墻，殺意驟然而至，戚無良瞳孔一縮，以最快的速度一手提著方雩，一手抓起莊玉林，飛身離開了馬車。
砰的一聲，馬車被從中間劈成兩半，車上的黑傀儡散落一地。
那是一柄足有人高的鍘刀，對，是鍘刀，菜市口斬首犯人的鍘刀，硬生生將馬車劈了個稀碎。
持鍘刀是個體格堪比蠻族的壯漢，滿目殺意地盯著戚無良看，眼中閃過興奮，“北燕大將軍論武功，在江湖上也排在前幾的。”
莊玉林瞧著壯漢渾身肌肉膨脹得如西瓜般的體格，暗罵了一聲“艹”，震驚道：“這是哪個家族養的麾下？”
他硬著頭皮靠近戚無良，小聲嘀咕道：“右相，挾持我挾持我……”
戚無良一眼沒看莊玉林，擡腳便把人踹飛了過去，莊玉林摔到旁邊的商鋪攤位上，擡頭一看，自己方才站的位置竟插著那把駭人的大鍘刀！
壯漢與戚無良交起了手，前者氣勢逼人，一把鍘刀舞得虎虎生威，反觀戚無良以長劍抵擋似是艱難，步步後退，甚至一記帶著蠻力的橫劈直接逼得戚無良吐了血。
見戚無良狼狽吐血，壯漢大笑，狂妄道：“大將軍也不過如此。”
在一旁的莊玉林火氣上頭，少年人誰都敢懟，“你特麽真敢說，趁人之危！眼瞎的鱉孫！！你看不到大將軍一身戰場上受的傷嗎？”
壯漢可不管什麽趁人之危，贏了便是贏了，再度揮刀朝戚無良劈下。
“李慈悲，住手！”
喊出這一聲的卻是匆匆帶人趕來的李徵。
他於馬上看到重傷吐血的戚無良，喊出的第一句話越過了理智。
另一邊，方雩剛要將袖中藏著黑傀儡擲出，怎料壯漢耳目甚靈，手中鍘刀調轉方向，拍向方雩，直接將方雩拍飛出去。
壯漢拍飛方雩依舊不打算罷休，“公子，屬下出門前老族長特意叮囑過，怕您心軟，若遇大將軍，屬下拼命沖殺！”
說著，再度朝戚無良殺去。
下一刻，壯漢只覺眼前一花，原本跪地嘔血的戚無良已至眼前，長劍貫喉而過。
戚無良淡淡道了句：“廢話真多。”
砰的一聲，壯漢倒地，但強行調動內力的戚無良也又嘔出了一口血。
莊玉林鬼鬼祟祟湊到戚無良身邊，怒瞪著一眾包圍過來的侍衛，又怒瞪向李徵，對戚無良悄聲道：“右相右相，拿我威脅李徵也有用，我兩從小一塊長大的，我不信他能連我一起殺。”
戚無良挺無語的，看了眼身上溢血嚴重的傷口，無奈道：“抱歉啊，我現在恐怕連劍都拿不起來了，要辜負你的好意了。”
莊玉林一驚一乍地回頭，“那怎麽辦？要不我自己拿劍挾持自己？”
他這一番大聰明的話還沒說完，戚無良眼前發黑、膝蓋發軟，險些頭朝下栽下去，幸虧一個大手扶住了她。
不是莊玉林，是僧袍染血的空桑國師。
空桑國師恰巧號在這人脈上，眉心一跳，怒道：“你怎麽回事？不是讓你待在馬車裏嗎？”
原本已經撐不住的戚無良馬上要暈了，硬生生被他這一句話給氣醒了過來，有氣無力地翻了個白眼，虛弱道：“你往那兒看。”
一個個都是哪來的大聰明？
空桑國師看向稀碎的馬車，“……”
“駕——”
四方傳來馬車聲，竟是一群世家子弟駕車趕來。
圍攻的侍衛不敢攔他們，這群世家子弟棄了馬車，自發地沖到戚無良跟前，結成一道人墻，與李徵帶來的眾多侍衛對峙。
“國師，您帶右相走，我們攔著！”
少年血氣，一聲高呼。
李徵瞧這些楞二公子的架勢，再聽聞這智障的話，當即就氣笑了，“攔著？你們知不知道她是誰？”
莊玉林最先站了出來，“知道。”
一個個世家子弟緊接著站了出來道——
“大梁右相。”
“貴妃娘娘。”
“北燕大將軍。”
李徵壓著怒火，呵斥道：“既然知道，為何阻攔？”
莊玉林：“敢問李相，今日蠻族犯境退敵者為何人？”
範家嫡子緊接著道：“敢問李相，大將軍入梁至今可曾殺過一個無辜百姓？”
霍家嫡子緊接著道：“敢問李相，聖賢之書讀了，是否就只算作讀了？人之一字會寫，便不用做了嗎？！”
——人之一字會寫，便不用做了嗎？
這句話問到了在場所有人的心坎裏。
一時死寂，長街之上沒有任何聲音。
許久後，李徵才輕笑了一聲，再擡頭時，面容冷峻道：“都拿下！”
一眾世家子弟也不服軟，各個拔出劍來迎了上去。
空桑國師擰眉瞧著這幫花架子，又看了看昆山城的城墻，“你還撐得住嗎？我帶你越過去。”
戚無良呢喃了一句：“他心軟了，拿下？沒說殺，之前也是。”
空桑國師：“戚無良，我在和你說話呢！”
戚無良無奈地環視一圈，少爺們雖然勇氣可嘉，但攔不了幾個人，已有幾名高手避開人群朝她逼近。
她搖頭道：“走不了，馬上就要殺過來了。”
話音落，一柄長劍便逼近空桑國師面門，僧袖一揮，直接折斷了長劍。
空桑國師很快便被一眾高手纏住，另一邊被拍飛在地半天沒起來身的方雩好不容易緩了過來，擡頭一眼，心就如墜冰窟，怒道：“李徵！”
撲哧，長劍入體。
持劍傷人的李徵卻先紅了眼，“戚無良，你特麽夠狠，你踏馬真不躲啊！”
戚無良站在原地，連喘口氣都費勁的那種，沒倒已經不錯了，她忍著疼，低頭瞧了瞧刺入肩膀的劍，“我也好奇，若是不躲，你是不是真的就要殺我……平生知己，果真傷人！”
她賭輸了，也賭贏了。
李徵這一劍狠絕，原本是奔著心臟來的，可臨到跟前卻偏了，刺進了她的左肩。
“李相怎麽不再用點力？刺得淺了些吧。”戚無良含笑道。
“戚無良你別動！我讓你別動，你聽見了沒有！”
李徵自幼研習六藝，劍術也是拜了名師、從小在師傅手下磨礪出的，從未像今日這般拿劍的手都在抖，或者說整個人都在抖。
戚無良怒氣也上來了，不退反進，質問道：“你不是要誅殺妖妃嗎？動手啊！”
怒氣這東西有時也會傳染，戚無良怒，李徵更怒，什麽丞相顏面都不要了，當街對罵起來，“動個屁！你為什麽不躲？”
戚無良不敢示弱地回罵道：“你看到老子已經傷得跟狗一樣了嗎？還躲得動嗎？”
李徵冷笑回懟，“誰讓你多管閑事替司徒純上戰場，不然你怎麽會傷成這樣？怎麽會躲不動？”
戚無良：“哈？我多管閑事？”
李徵：“你不是嗎？你管司徒純幹嘛？你管大梁江山幹嘛？這裏的百姓都死光了關你什麽事？”
越對罵說得越離譜，大梁丞相和貴妃半夜當街吵架，說出去不僅沒人信，還要罵一句“騙鬼呢”，偏偏這兩人幼稚得誰也不服誰。
戚無良：“好啊李徵，直呼天子名諱，你這個右相是不想當了！”
李徵：“我踏馬就一直沒想當過！！要不是先帝老兒給我挖套，要不是為了我娘……你以為多稀罕這個官位啊！”
戚無良：“我呸，你不稀罕，那盡心盡力當丞相的人是誰？誓要誅殺妖妃的人是誰？！”
“——我！老子後悔了行不行？行不行啊？！”
李徵最後破罐破摔地怒吼道，被氣得鼻涕眼淚都流下下來，好像要把這些時日的委屈都哭出來一樣。
他以為自己下了足夠的決心，可事到臨頭他不得不承認，他不想殺戚無良，他根本狠不下這個心。
李徵這一哭，倒是給戚無良驚得啞巴了。
這都叫什麽事啊？
下一瞬，轟的一聲，地動山搖，人仰馬翻。
東南城墻被從外面炸開，炸出一個偌大的缺口，所有人都懵了。
“公子！公子！我們來了！！”
是溫尋的聲音。
與此同時，一匹銀鞍白馬踏著黑煙沖出，馬上的年輕男子一身雪白銀甲，手握長弓，數箭齊發，任何一支箭至少貫穿兩人，幾息之間一批又一批圍攻戚無良的侍衛便應聲倒地。
——箭無虛發！
男子身後無數黑衣暗衛從缺口湧入，各個手持長劍，劍身印著紅焰標記。
是南楚王師，楚焰軍！
那……
李徵看向那個白馬上俊逸出塵的男子，身為男子，在意容貌總顯得矯情了些，可李徵依舊不得不承認，這人有一副塵世難容、堪稱絕響的好皮囊。
縱然沒見過，此刻也該認出。
——蘇悔之！
南楚攝政王，蘇悔之！
嗒嗒的馬蹄聲，一個玄衣騎馬的男子亦從缺口而入，與蘇悔之並肩而立，含笑道：“悔之，好歹是敵國邊境重地，咱們理應低調一些，找阿離最要……”
“緊”字還沒說出，男子幽沈的目光，掃向長街之上混亂的景象，所有的目光都凝結在渾身是傷的戚無良身上，冷冷下令：“都殺了。”
仿佛之前說低調的不是他一般。
繼楚焰軍之後，黑衣狼圖騰的北燕王師——燕狼衛從缺口殺入。
李徵看著玄衣男子，臉頰都在抽搐。
——燕帝，姬元宗！
這人親自來了大梁。
李徵只是一個眨眼，馬上的蘇悔之已經不見。
戚無良看著驟然出現在眼前的人，先是發楞，懵懵地喊了聲，“哥……”
然後，見自家哥哥沈得如裹雷霆的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自己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眼角一抽。
太狼狽了！比剛從死人堆裏滾出來好不到哪裏去。
多年未見，竟然狼狽成這樣見哥哥，戚無良糟心得有點想自閉。
下一剎，蘇悔之掛在腰間的長劍出鞘。
戚無良瞳孔一縮，一把拽住蘇悔之的衣袖，“哥！”
蘇悔之的劍鋒刺進了李徵的左肩，在一模一樣的位置，因為妹妹的阻攔，他未刺得太深。
這人開口，聲音出奇的好聽，如泉擊石、如谷幽落，也冷得出奇。
“還你刺我妹妹的一劍。”
李徵與蘇悔之對視，沒有絲毫退卻，老實受了這一劍，但他的一眾手下卻未必老實，高喊著“丞相大人”就要撲過來相救。
之前轟動的爆炸聲終於驚動了昆山守軍，街面微微震動，是大批昆山守軍在趕來……
“阿離，跟我回家。”
“阿離，跟我回家。”
蘇悔之和姬元宗異口同聲，還默契地一人拉著她一只手腕，然後彼此仇視地看向對方。
這兩人自兒時相識起便已經這樣了。
戚無良對這場景沒有絲毫意外，還挺習慣的。
蘇悔之最先開口，將選擇權交給妹妹，“阿離，你想和我回南楚，還是去北燕？”
戚無良只側頭看了他一眼，蘇悔之立馬會意，乖乖松開了她的手腕，表示道：“我陪你一起。”
兄妹之間的默契，哪怕一個眼神，也能知道對方想做什麽。
戚無良朝哥哥燦然一笑，之後又一側頭，看向姬元宗，直白問道：“姬元宗，我還能信你嗎？”
姬元宗一頓，一句話他就明白，阿離已經知道了當年所有的真相。
他溫柔一笑，堅定道：“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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