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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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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燕(一)

“昆山守軍沒追過來吧?”

馬車裏,蘇恨離任由蘇悔之給她號脈,然後對上兄長刀子般的眼神,嘿嘿一樂。

蘇悔之氣得太陽穴直突突,瞧著自家妹妹明明疲倦到了極致還強撐著的模樣,從袖中掏出藥瓶,倒出三粒遞給蘇恨離,“先吃這個。”

蘇恨離從小有個優點,就是“乖”,犯錯心虛的時候特別乖,她二話沒說,乖乖接過藥丸吞下。

姬元宗掀開車簾看了眼外面,瞧著蘇恨離那乖巧的模樣,淺淺笑道:“沒有,孫老將軍下令,昆山守軍原地待命。”

他們本不該乘馬車的,策馬迅速離開大梁境內才是最安全的,但蘇恨離傷得太重,騎不了馬,眾人只得乘車。

好在昆山守軍就和眼瞎了一樣,朝相反的方向追捕,硬生生地放他們慢悠悠地離開了昆山一線。

姬元宗感嘆道:“阿離,大將軍當年有很多朋友,你也有很多朋友,他們都在盡自己最大的努力,護著你離開這片國土。”

“這麽聽著,我人緣還不賴。”

蘇恨離靠在蘇悔之的肩膀上虛弱地說道。

蘇悔之從袖中掏出一支短簫,像護著什麽瓷器般小心翼翼地輕聲問道:“聽曲嗎?”

蘇悔之給她吃的藥,有鎮痛安神之效,蘇恨離吃了不到片刻,眼皮就漸漸重了起來,疲倦笑道:“好啊。”

哥哥吹簫得了父親真傳,她喜歡聽,會讓她想起爹爹在時,也總會哄著她,給她吹簫聽……

簫聲輕和,婉轉不驚,蘇恨離便靠著蘇悔之,沒一會兒就睡著了,只是夢中囈語,憂心牽絆地念出了兩字,“阿玄……”

蘇悔之聞言眼皮一跳,差點沒把手中的玉簫捏碎。

姬元宗也好不到哪裏去,臉上的笑意半絲不剩。

……

蘇恨離這一覺足足睡了一日一夜,再睜開眼,他們已經在離開大梁的商船上。

玄衣俊面的姬元宗端著一碗粥進了船艙,他這人雖然眉眼生得像北燕先帝,但沒有姬瀧的冷臉冷清,總是一副溫文爾雅的模樣,開口都是令人如沐春風的溫和。

“阿離醒了?”

蘇恨離打小就是個色迷,幼年見北燕先帝姬瀧時就喜歡得不行,見著自家元宗哥哥這張也是,只覺身上的傷疼得都輕了幾分。

姬元宗對上她的目光,擡指輕敲在她腦門上,無奈道:“先吃點東西,你養那大梁小皇帝也天天這麽眼巴巴瞧著他嗎?”

蘇恨離捂著額頭,回過神來道:“怎麽會?我養的時候可盡心盡力了,真當小輩樣子養了,就是後來……有點長歪了。”

話音落,蘇悔之也端著個碗進了船艙,是藥碗,那難聞的藥味頓時在船艙裏蔓延開。

一個北燕皇帝、一個南楚攝政王,兩人各自端著一個碗並肩站在蘇恨離床頭,蘇悔之板著臉開口:“先喝粥,再喝藥。”

蘇恨離眨了眨眼向姬元宗求救,她不太懂,她哥怎麽突然間就生氣了,不過蘇恨離如今處於犯錯心虛的階段,從善如流地接過粥碗和藥碗,喝了個幹凈。

她喝藥的功夫,姬元宗這位一國之君親自搬來兩個凳子,給蘇悔之也搬來了一個,兩人圍坐在蘇恨離床榻前,一副三堂會審的架勢。

剛喝完藥的蘇恨離眼皮一跳,“……”

感覺要完。

蘇悔之聞言深吸一口氣,見蘇恨離這會兒精神還不錯,就開始翻舊賬,沈聲道:“為什麽這麽多年都不肯見我?”

蘇恨離嘴角一抽,難以置信地看向蘇悔之,“哥,我的傷還沒好呢?以前不是都等我傷好了再翻舊賬嗎?”

蘇悔之聽了更來氣,“你知不知道,我再晚到一會兒,你就死了!”

蘇恨離篤定,“不會,李徵那個事前慫,真事到臨頭,下不去殺手。”

“那你為什麽要替大梁小皇帝上戰場?他國江山與你何幹?”這話說出時,氣火不大,醋意大。

但顯然蘇恨離沒抓住重點,頓了一下道:“哥,娘親說過天下百姓都是百姓。”

蘇悔之更醋了,臉都發黑了,“你是為了百姓,還是為了那個廢物小皇帝?”

蘇恨離眉頭一擰,“哥,阿玄不是廢物。”

蘇悔之:“不是廢物,要你替他上陣殺敵?”

蘇恨離:“他是為了幫我對付謝恒才受的傷,不然以他本事,退敵立威絕對沒問題……”

噗嗤,旁觀的姬元宗笑了出來,勸道:“阿離,少說兩句吧,天下哥哥都一樣,悔之已經快氣死了,不對,也可能是醋死的。”

畢竟多年不見的親妹妹一見面就老護著另一個男人說話,沒有哪個當哥哥的會不生氣吃醋。

蘇恨離這才反應過來,嫌棄地瞥了兩眼自家哥哥,“哥,我還是喜歡你以前的樣子,三天悶不出四個字,氣得娘親打你屁股。”

姬元宗還在旁邊,自家妹妹就翻他幼年糗事,朝堂上喜怒不驚的南楚攝政王此刻臉上怎麽也掛不住了,“你……”

蘇恨離打了個哈欠,往被窩裏一蜷,開始裝縮頭烏龜,“我困了,要歇息了。”

蘇悔之從小就拿這個混世魔王的妹妹沒辦法,妹妹要睡覺了,他還能怎麽辦,當然是自顧自地出去了。

姬元宗笑著跟在蘇悔之身後離開了船艙。

待兩人到了甲板上,蘇悔之一掌拍在憑欄上,冷臉道:“該揍那大梁小皇帝一頓的。”

姬元宗聽了點蘇悔之兒時糗事,心情肉眼可見地明媚起來,笑著勸道:“悔之,我們是偷偷入梁,要低調行事。”

蘇悔之一記眼刀看向他,“我發現我越來越討厭你了。”

姬元宗聳了聳肩,“你從小就討厭我,我已經習慣了。”

蘇悔之依舊深深看著他,提醒道:“你應該知道阿離為什麽答應和你回北燕。”

姬元宗收起笑容,正色開口:“知道,朕不僅是來接阿離的,更是來接北燕大將軍回家的。朕不希望阿離和大將軍一樣,一生為家國所不容……其實司徒純也沒你說的那般無用,朕剛登基的時候,比他年歲還長一些,不是被人喊作小皇帝,照樣護不住阿離嗎?”

蘇悔之挑眉,“你替他說話?”

姬元宗:“你看不出阿離是真的喜歡他嗎?”

一句話把蘇悔之堵得啞口無言。

姬元宗一手搭在憑欄上,眺望著遠處河岸的風景,嘴角依舊含笑,話語卻冷到了極致,“可惜,朕已經不是初登基時的那個皇帝了,誰若不容,殺了便是。”

蘇悔之對姬元宗如今這般含笑狠絕的模樣並不意外,他們自幼相識,是有情義在的,可人總會長大的,他熟悉兒時的姬元宗,也了解長大後的姬元宗。

如今這人表面上看著再溫雅和善,依舊是位一國之君,殺伐果斷、自有臣服。

“哪怕是你母後。”蘇悔之淡淡問道。

姬元宗露出一抹與蘇恨離如出一轍的厚臉皮笑容,“悔之打個商量……”

後面的話還沒說完,姬元宗突然狂咳起來,即便他盡力克制,還是咳得面色發白、青筋暴起,還不容易平覆下來,捂嘴的帕子上卻是一灘黑血。

蘇悔之面色一沈,準確無誤地號在他的脈上,“你服用了凝神丹?”

姬元宗臉色蒼白地一笑,“不然以我如今的身體哪裏能離開北燕,來接阿離回家?”

蘇悔之沈沈地看著他,手還搭在他的脈上。

姬元宗無奈,“我說蘇大攝政王能松開我了嗎?號出我還剩多少時日了嗎?”

蘇悔之緩緩松開了他,“別再服用凝神丹了,阿離知道會難過的。”

姬元宗一頓,繼而又露出之前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方才的話還沒說完,打個商量,母債子償,可以嗎?反正我也快……”

“姬元宗,”蘇悔之溫怒地打斷了他的話,氣不打一處來道:“阿離會哭的!”

姬元宗故作驚訝道:“不會吧,她都已經長這麽大了,出去一趟差點沒人家大梁禍害沒了……”

戚無良之名如今可是聲震諸國,有人驚嘆其事跡,讚其為千古第一謀臣,有人憤慨其無恥卑鄙,將人罵得狗血淋頭,說什麽的都有,但不妨礙名氣越來越大。

“哭什麽?”

蘇恨離好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一帝一王像做賊心虛地身體一怔,對視一眼,齊齊閉嘴,但蘇悔之回頭看見自家妹妹衣著單薄地站在甲板上吹風,瞬間閉不上嘴了,擔憂皺眉道:“你怎麽出來了?”

還不待他有其他的動作,一個聲音響起,“我來我來……”

是溫尋。

溫大管家頂著一個光頭,手裏拿著披風,一溜煙躥到蘇恨離身後,給她將披風裹上,滿臉驕傲,嘴上還振振有詞道:“交給我,這事我熟!”

蘇恨離眨了眨眼看著溫尋,“溫爺爺呢?坐船還習慣嗎?”

“後面睡覺呢……嘔……”

說著,溫尋臉色一白,動作熟練地趴著憑欄嘔了出來,擺了擺手道:“反正比我適應。”

蘇恨離站在後面給溫尋拍背順了順氣,對蘇悔之道:“哥,有紙筆嗎?”

船艙裏沒紙筆,她只得出來找。

“你要紙筆做什麽?”蘇悔之不解道。

蘇恨離理不直氣也壯道:“給阿玄寫信啊,不然他會著急的。”

著急兩字都是她往輕了說的,她更擔心司徒純知道一切後會發瘋。

蘇悔之:“……”

呵。

一直到了大梁和北燕的交界處,蘇恨離都沒找到一張紙和一根筆,她也是呵呵了。

“公子,我可以給你捎回去。”

溫尋偷摸進了船艙,鬼鬼祟祟說道。

百無聊賴喝著苦藥的蘇恨離看向他一楞,“捎什麽?”

溫尋:“信呀。”

蘇恨離都聽懵了,“你要回大梁?”

溫尋點了點頭,“流觴國師說的,我只能送你到邊界線,然後要回去找他。”

蘇恨離擰眉:“找他做什麽?”

溫尋:“傳我天文術法。”

蘇恨離眉頭就一直沒松開,“你幹嘛聽他的話?”

“國師說,我學這些以後對你有用,等他百年之後,我就替他當這個大梁國師,”溫尋說著撓了撓頭,一臉笑呵呵的,“而且我自己也挺喜歡的。”

那句“我自己也挺拔喜歡的”堵住蘇恨離所有不許的話,她沈默了片刻,“你真的喜歡?”

“喜歡。我想當國師,大梁國師聽著多威風。公子,我難得找到一個自己喜歡的事情,你就成全我吧!”

蘇恨離沒說答應,也沒反對,只是問道:“不和我們回北燕了?”

溫尋搖了搖頭,還是那副笑呵呵的樣子,“不了公子。”

流觴國師給他算過一卦,說他這一生都不會再回到故國。

溫尋當時聽了這話還挺難過的,但流觴國師說要傳他本領,日後蘇恨離定會再回到大梁,到那是他會成為他家公子在大梁一道支柱,溫尋便想也沒想地答應了。

經歷得事情多了,溫尋就越發覺得自己的無能為力,他只是右相府的一個管家,無權無勢,沒有通天的武藝,就連這次公子被困昆山,他都只能幹著急,要不是顧老板利用結海樓通知了公子的哥哥……

——爺爺已經老了,日後換他守著公子。

他想,他終究是比爺爺幸運的,爺爺守在府門口半生,都再也等不到那位大將軍,可他卻還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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