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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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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局(一)

仁和初年發生了很多事,王朝交替、新帝登基之際,難免亂事橫生,先有蠻族入侵、宸王謀反,後有春日之亂、恒王叛國,尤其是攝政王謝恒以北燕先帝嫡子、如今燕帝兄長的身份,公然叛逃去了北燕,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能把大梁列祖列宗從地裏氣出來的程度!

一樁樁、一件件的糟心事好像沒完沒了一樣,但都不如一件事來得轟動。

當日春日山腳下,有不少官員和禦林軍都聽到了偃鬼騎對戚無良稱呼——大將軍,起初遭逢偃鬼騎圍殺、性命之危,也沒人來得及深想,待回過神來,尤其是經李相那麽一提點……

“蘇辭死後,天下軍馬皆將大將軍一職空懸,世間武將無人敢也無人配,擔得上一聲‘大將軍’,除了一人例外。”

李徵這一番話基本是當著幾位大臣的面點破了戚無良的身份,猜測瘋狂傳開,如數百黑傀儡炸在本就波濤洶湧的湖水中,沸反盈天!

這個猜測比貴妃幹政、謀害官員還要嚴重,妖妃禍國的罪名說得再冠名堂皇,與群臣來說,心中總有一絲鄙夷——不過一個女子罷了。

但若這妖妃是蘇恨離,那位北燕大將軍!

文武百官只覺一股驚恐的涼意從頭灌到了腳,仿佛被人捏住喉嚨,窒息恐懼滲透了每一絲骨頭縫,不亞於生死之危。

殺!這位貴妃必須要死!

鳳棲宮。

戚無良坐在床榻邊,正垂眸給昏迷不醒的司徒純餵藥,聽了沈鈺的稟報後只是淡淡一笑,“怪不得……原來謝恒還留了這麽一手後棋。”

她眼中絲毫沒有身份暴露的擔憂,掀開被子,看著司徒純身上又溢出血的傷口,眉頭一緊,沈聲道:“蕉蕉去拿傷藥和繃帶,順便把徐叔也找來……”

“是,娘娘。”

蕉蕉小跑著就出了殿。

沒多久,徐可風就提著藥箱、端著藥碗進了殿,他上前將手中的藥碗塞給戚無良,板著臉道:“你的,喝光,其他的我來。”

說著,就把戚無良趕出了殿。

一同被趕出殿的沈鈺看著戚無良盯著藥碗不情不願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語氣卻依舊如往常般平淡,“娘娘受傷了?”

“舊疾而已。”

人身上的毛病往往和心緒牽連著,情緒大起大落,往往會帶出舊疾,像她這種上了戰場就不顧性命的將軍有舊疾再正常不過。

戚無良以前也沒感覺自己這麽弱雞,可她夜以繼日地照顧昏迷不醒的司徒純,自個尚沒覺出哪裏不對勁來,就是猛地一口血吐出來,恰逢徐可風就在旁邊,把人嚇壞了……

好嘛,本就在徐叔面前沒什麽好果子吃的戚無良,更沒好果子吃了。

戚無良糟心地想著,將手中的湯藥一飲而盡。

沈鈺瞧她喝了藥,神情也松了下來,“娘娘,這一切都是李相在背後推動,春日祭刺殺的禦林軍已查清身份,謀殺貴妃,便是丞相也要脫一層皮。”

“有把握嗎?”戚無良淡淡問道。

“有。”

“那就去做。”

沈鈺躬身行禮,笑道:“謝娘娘。”

他這個左相上來的晚了些,比起早已在朝堂根深蒂固、群臣擁護的李相,本就勢弱,再加上李徵刻意打壓……

戚無良之所以選沈鈺當這個左相是有考量的,她動過讓何大壯擔任左相的心思,卻從沒動過提拔方雩的心思,因為心思幹凈、太過正直之人鬥不過李徵……這左相之位換任何一個人來坐,怕是都坐不成,唯有沈鈺合適,沈鈺並非甘居人下之輩,論手段,他不輸李徵。

“沈鈺,”戚無良不緊不慢地開口,卻藏著冷意,“別忘了本宮和你說的,對得起你手中那把君子劍。”

沈鈺一笑,“娘娘放心,若是有的選,沈某也想做個如同方尚書那般的純臣,可惜自幼年時便註定做不成了,沈某非良善之輩,但自認還沒爛到骨子裏,該有的底線還是有的。”

戚無良看了一眼沈鈺,有時覺得這世事當真可笑,生有君子骨的人被蹉跎成了一個假面假笑的小人,生在富貴之家、無波無瀾的公子卻可能天生骨子裏就是個爛人。

可笑嗎?荒唐嗎?

也可悲。

……

陛下因“病”修養,貴妃娘娘下旨由左右二相監國處理政事,遂開啟了兩相如火如荼的朝堂鬥法。

李徵當初對百官透露的話,讓群臣對戚無良的身份有了猜疑,但苦於沒有證據,沈鈺更是直接在朝堂上反駁——“只是面容相似而已,昔年瀛洲使者不是也給攝政王獻上過一名面容相似的女子嗎?”

這一句話硬是把群臣懟得無話可說,怎麽證明蘇恨離是蘇恨離,這話聽著好笑,這事更好笑,明明所有人心中都篤定,可怎麽證明呢?

好在李相出面了,說他會找到證據。

當日下朝,平時最是克己覆禮的方雩便不顧下人阻攔,硬闖進了李相府的書房,黑著臉抓住李徵的衣領,質問道:“你到底想做什麽?!”

李徵被方雩揪著衣領依舊面無表情,而是揮了揮手命下人退下,待人走後才看著方雩的眼睛道:“找證據,殺貴妃。”

“李徵!”

方雩這種人雖然天生冷臉,但很少真的生氣,這次卻是真的,“她除了是貴妃,還是大梁右相,是戚無良,你喚她戚兄,也是假的嗎?你我幾人的情義也是你裝出來的嗎?”

李徵硬著臉,未言。

裝出來的?怎麽可能。

沈默良久後,他閉了閉眼道:“貴妃必須死。”

砰,方雩直接給了他一拳。

李徵嘴角被打出了血跡,心中更是被打出了怒火,扭頭對方雩怒呵道:“方雩,你我是大梁人!而她,是北燕人!”

方雩一張冷臉都被氣笑了,“右相南下賑災,救我五州百姓時,你怎麽不說我等是大梁人她是燕人?蠻族來犯,她帶兵沖殺於陣前時,你怎麽不說我等是大梁人她是燕人?大將軍救百姓時從未分過國界,退外敵護中原時從未分過國界,就連他謝恒……一個北燕皇室後裔守昆山鎮蠻族的時候也沒分過國界,如今功成無憂,你李徵要分國界了?!”

李徵也氣笑了,身上沒了一朝之相那股端著的勁頭,像個鄉野村夫般急赤白臉地和方雩對吼,“沒錯,危及之時,就是可以不分國界,他們願意站出來,是他們傻,我等何樂不為?如今無災無禍,家國之分,我要殺他們,亦沒有錯!你可知,何為養虎為患?便是今日戚無良站在這裏,她亦會說一句——我所言沒錯。”

方雩看著李徵,好像是第一天認識他一般。

李徵用衣袖擦了擦嘴角的血,人一旦癲起來,什麽真話都敢往外說,“你當戚無良第一日入宮為何要那麽大張旗鼓,行驕奢之舉?你當她後來為何要裝出一副囂張跋扈、禍亂幹政的模樣?她自始至終都從未給自己申辯過一句!哪怕是一句……就算沒有我拆穿她身份,早晚也會有別人,她從一開始當這個貴妃,就沒想過會有善終?!她戚無良是天底下頭一號的傻子,在拿自己的命給陛下鋪路,你看不出來嗎?!!”

這位如今和貴妃水火不容的大梁丞相,此番話卻說得矛盾,語氣裏滿滿的都是對戚無良的怨,好像在怨她為什麽就不能為自己想想,自己的命就真的這樣白白不要了嗎?

方雩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一句話來,“你既然什麽都知道,為什麽不能……”

“不能!”

李徵斬釘截鐵說道:“貴妃娘娘必須死,於大梁而已,她是個禍害。我願意持劍殺人,她願意以命鋪路,事實如此,戚無良明白,我明白,只有你方雩……眼瞎心盲。”

若是可以選,他和戚無良都不願意選擇與對方反目,這天地寬廣,瞧著皆是寬敞明亮的大道,可以選的又有幾條?

方雩失魂落魄地離開了李府,恍惚間響起了戚無良當年在千秋宴上對他說的話——你不適合待在大梁官場上。

活不下來。

仔細想想,以他執拗的性子能做到工部尚書這個位置,朝堂之上多少陰謀陽謀,他都是靠著戚無良、李徵、謝施敏這幫狐朋狗友躲過去的,就連大壯都時不時護著他在朝堂上游走。

他們都像約好了一樣,知道自己做不了方雩這樣的人,所以一個個護著他、幫著他往前走。

“喲,方大人這是丟了魂?”一個含笑的聲音響起。

方雩渾渾噩噩的,不知怎麽就走到了千秋街上,腦袋被一枚小石子打中,他擡頭望去,就看見戚無良正坐在二樓的窗邊笑著朝他招手。

方雩看著戚無良臉上那抹笑,才漸漸回過神來,心道:終究不如。

終究做不到像戚無良那般世俗又通透。

一旁玩鬧的小童瞧著身邊的大哥哥在發呆,也順著方雩的目光看去,眼睛一亮,歡喜地拉了拉母親的衣袖道:“阿娘,你快看,那個姐姐生得好漂亮!”

等小童的娘親擡眼望去時,戚無良已經不在窗邊。

片刻後,方雩由蕉蕉帶路,上了二樓,就見今日的戚無良心情絲毫還不錯,擺了滿桌糕點,招手示意他過來吃。

“右相怎麽在這兒?”方雩收斂心情,落座後問道。

“阿玄醒了,想吃這家的糕點,來買點。”戚無良提起司徒純,總是滿臉喜色。

“親自來?”

“不把我支開,他怎麽和太醫說悄悄話?”

“陛下龍體有恙?”

“內傷極重,肺腑不僅受了內創,還有貫穿傷,以後會落下病根,時不時會咳嗽,嚴重時會咳血。”

方雩一楞,“右相都知道。”

“知道。”

“那還……”

“他不想讓我擔憂,我便裝作不知,不過他咳起來,我哪裏能不知?以後慢慢調養就是,有我養著他,總能好。”

方雩好像有點能理解李徵罵那句“她戚無良是天底下頭一號的傻子”的心情了,覺得憤怒,覺得不值……戚無良這人太好了,好到就會讓人覺得她將目光停留在任何一個人身上都是不值。

“聽說你去李府把李徵揍了一頓。”戚無良沒註意方雩的神情,邊吃糕點,邊笑著調侃道。

方雩瞧著她嘴邊的笑意,目光都柔和了下來,“右相消息這麽靈通嗎?”

“結海樓的情報網遍布天下,我若說不知道,顯得有點假了……方大人可是被李徵的話氣到了?”

方雩沒回答,他也不知是氣,還是怎的,起初是憤怒,後面更多的卻是無力。

“雖然要謝謝你替我說話,不過論實在,其實李徵說得沒錯,他既沒說錯,也沒做錯……畢竟,他是大梁右相,當然,不能將他與我這個頗為混賬的前任右相混為一談,從職責和立場而言,他意欲除掉我這個貴妃無可厚非。”

方雩扶了扶額,苦笑道:“所以,這世間比是非善惡對錯還致命的,是立場?因為立場,是非善惡對錯就可以不管嗎?”

戚無良啞了一瞬,繼而笑道:“我幼年讀書時,也覺得這世間最重要的事是非善惡對錯,但人長大之後……”

無數蹉跎會把你少年時讀的那些書、認的那些理從心中一點點挖出,痛入骨髓後,重鑄成一個最符合世道規矩的人。

“人活著總會有很多不得已。”戚無良輕描淡寫地補上後半句道。

方雩突然情緒失控,高聲道:“可這不得已是他要殺你!”

“我認。”

戚無良看著他,堅定吐出兩字。

“戚無良!”方雩第一次直呼其名,“你可以走的!你可以離開,離開大梁,回到北燕,哪裏沒人會要你的性命?”

戚無良冷肅的目光看向他,“你錯了,北燕想要我死的亦是不計其數,天地偌大有時甚至容我這樣一個多出的人。”

“為,何?”

“因為一個死的北燕大將軍比活著更令世人懷念,更令人敬仰,也更令人安心,這不僅是大梁的希望,也是北燕的希望,或者……是天下人的希望。”

戚無良說到最後一句話時整個人有一種說不上的落寞。

方雩也不是木頭腦袋,人總會好奇,想知道為什麽,可當原因清楚地擺到面前時,又接受不了。

“而且我如今也不能走。”戚無良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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