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春日祭(三)

關燈
春日祭(三)

噗,是長劍入體的聲音。

營帳外不遠處,楊豐年這個老實人頭一次露出了真面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奪過劉傑手中的劍,面容冷酷地把自己這個往日最喜愛的徒弟一劍穿心,甚至怕人死不透,手中的劍特意轉了一圈。

劉傑滿口鮮血溢出,心臟處的疼痛讓他連說出一句遺言都難,滿眼驚恐地盯著自己這位脾氣素來溫和的師傅。

一旁的禦林軍看著被濺了一臉血的楊豐年,明明殺了親近之人,神情淡漠到毫無波瀾,下一刻又恢覆了平時那副老實忠厚的模樣,痛心疾首地高呵道:“禦林軍的將士們!莫要被劉傑小人欺瞞,謀反者乃攝政王,立即列陣保護貴妃娘娘!”

楊豐年是聰明的,一句話便開脫了自己和禦林軍的將士們,圍攻貴妃的罪責落到了已死的劉傑身上,如今刀劍對向偃鬼騎,不僅會沒罪,護衛得當還是有功。

禦林軍的將士們也不都是傻子,當即劍刃對外,與偃鬼騎交戰起來。

縱然有禦林軍“回頭是岸”,在殺場沖鋒、百戰不殆的偃鬼騎面前還是不夠看的。

一眾偃鬼騎包圍著戚無良,卻始終未下殺手,領頭的偃鬼騎將軍恭敬開口:“大將軍,我等並無沖殺之意,只希望您留在原地。”

戚無良護著蕉蕉,一柄長劍在亂軍叢中無人擋得住其步伐,臉上只有煩躁的怒意,“都滾!”

她心急如焚,頻頻朝祭臺上看去……

只是一個分心,竟有一名輕功甚好、面容陰沈的禦林軍從身後悄無聲息地逼近。

戚無良側身一躲慢了些,衣袖被利刃劃破,下一剎那名禦林軍再度襲來,手中持著一把酷似鯊齒的長劍,交鋒時鯊齒卡住戚無良手中的劍,輕輕一用力,便折斷了戚無良的劍,顯然有備而來。

她眉頭一擰,看向這名兵器特殊的禦林軍,不止一個,這名禦林軍一擊不中,又有幾十名手持怪異兵器的禦林軍從四周包圍而來,各個渾身凝聚著悍不畏死的殺意,瘋狂地殺向戚無良。

楊豐年與偃鬼騎廝殺間看到這一幕,心頭跳到了嗓子眼,“娘娘小心!”

楊大統領已經在心裏罵娘了,怎麽回事?!劉傑不是死了嗎?難道禦林軍中還有誓死效忠於他的,這般忠勇定要誅殺貴妃的?

楊豐年廢了老勁才沖殺向戚無良的方向,半路攔下了一名禦林軍,短兵相接之際破口咆哮道:“你踏馬的!隸屬哪個營、哪個帳的?居然敢……不對!!你是何人,我在軍中怎麽從未見過你?”

看清這名禦林軍的面容,楊豐年直接激出了一聲冷汗,他麾下將士縱然有的叫不上名來,但都是見過的,常年混跡在一起不臉熟才是稀奇,所以眼前這人絕不是他麾下的禦林軍!

一陣春日的小風吹來,就著楊豐年一身冷汗,讓他涼了個徹底。

踏馬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想老老實實熬到告老還鄉怎麽就這麽難?

之前劉傑那個白眼狼搞誅殺貴妃那一出,那是只拿自個的性命冒險嗎?呸,不管劉傑成不成功,他這個禦林軍正統領都得被連累著腦袋搬家,好不容易……

好不容易,楊豐年憑借著自己的聰明才智和隨機應變,解了這“誅殺貴妃”危局,他還沒被偃鬼騎殺死呢,緊接著就又要大禍臨頭了!

是誰!到底是誰往他的禦林軍裏塞了這些生人,還要行刺貴妃,不連累他掉了腦袋不罷休嗎?一個個的怎麽就跟他過不去了呢?

楊豐年在心中悲嚎。

另一邊,圍攻殺向戚無良的“禦林軍”越來越多,楊豐年和那名偃鬼騎將軍同時高呼——

“保護娘娘!”

“保護大將軍!”

所有變故都發生在旦夕。

砰的一聲,一名企圖從背後偷襲戚無良的禦林軍被割喉倒地。

一道清越的聲音從戚無良身後響起,嘆息道:“阿離,與人對陣時若不專心,很容易受傷的。”

戚無良往祭臺長階走去的腳步一頓,驟然轉身,劍氣如虹橫掃向身後的謝恒,緊接著表情一怔……

她從未見過如此狼狽的謝恒,一身被爆炸波及的紫袍破爛焦黑,高束的發髻淩亂,不僅臉上染了血跡和黑漬,身上更是有數道正在泊泊溢血的傷口。

那不是爆炸造成的傷口,是長槍貫穿造成的!

謝恒一手持劍,一手捂著肩頭那道滲血最嚴重的傷處,順著戚無良的目光看向自己身上的傷,緩緩笑道:“我在祭臺下藏了火琉璃,司徒純在祭臺下藏了長槍和暗器,倒是破天荒的默契。”

戚無良對謝恒的廢話半點不感興趣,急聲道:“阿玄呢!”

謝恒在戚無良眼中找了良久,那裏面的擔憂沒有一絲是與他有關,他明明知道,卻還是想找,自取其辱罷了。

“咳咳……阿離在擔心什麽?”

謝恒捂著胸口咳出一口血,本想露出一抹淡然不在意的笑容,可心中偏偏是在意極了,所以臉上的笑容顯得猙獰,“擔心他死嗎?”

“殿下!”領頭的偃鬼騎將軍瞧見謝恒吐血,急忙下馬,從懷中掏出藥瓶遞上,想讓人服下,卻被謝恒揮退。

“他不會死。”戚無良篤定道。

“那阿離在擔心什麽?”

“我怕他瘋起來不知輕重,傷了自己。”

謝恒低笑了一聲,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傷,確實不知輕重,用的都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法子。

“不該放任幼狼長大的,習武不過幾年,能有今日這本事,連我都自嘆弗如。”

夠狠,謝恒心道。

“阿離就沒什麽想和我說的嗎?”

戚無良只冷冷說了兩字,“讓路。”

謝恒笑著揮了揮手,一眾偃鬼騎開始清掃意圖刺殺戚無良的“禦林軍”,他望著戚無良,平淡開口:“先帝的親弟,大梁的攝政王,手握兵權,位高權重,沒一個謀反的名頭,怎麽能拿下他?沒有數萬披堅執銳的將士,誰人能拿下他?

——阿離,這是你的原話,當真半分情面都不留。”

“你我之間有那種東西嗎?”戚無良冷絕一言撕開了兩人之間最後的偽裝。

亂軍之中,兵荒馬亂,紫甲衛的號角聲響起,謝恒非但沒退,還固執地朝戚無良伸出手,竟是這一生為數不多的真心,紅了眼道:“若我說,我不再要這大梁江山,你願意和我走嗎?”

只要一步,只要戚無良願意朝他走一步,剩下的九十九步哪怕是血海滔天,他也願意走。

戚無良就那麽看著他……

咫尺,亦是天涯。

與此同時,山頂祭臺一支藍色穿雲箭綻放,是衛一放的信號彈,藍色代表平安無事。

戚無良原本緊繃的心弦終於松了下來,眉宇間不自覺地流露出一抹慶幸。

謝恒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緩緩閉上眼,壓下心中的絞痛,苦澀笑道:“我知道答案了。”

領頭的偃鬼騎將軍看向逐漸圍攻過來的紫甲衛,擰眉道:“殿下,我們該走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他們這次來為了隱秘行事、出其不意,只帶了千餘偃鬼騎,殺一殺禦林軍還可以,對上三萬紫甲衛絕無勝算。

戚無良從袖中掏出難全劍,想上去阻攔謝恒,卻被偃鬼騎攔了路,他們不會傷戚無良,但一擁而上攔路還是可以。

“小心李徵。”

謝恒又恢覆了那副俯瞰眾生的清冷模樣,由麾下攙扶翻身上了戰馬,於戰馬上看了眼滿地黑衣人,提醒戚無良道。

今日這場局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沒有人會是贏家。

“阿離,我在北燕等你,駕——”

留下這樣一句話,千餘偃鬼騎不惜性命護著謝恒殺出了紫甲衛的包圍。

謝恒沖出重圍,最憤怒卻不是戚無良,李徵怒摔了拐杖,寒聲給紫甲衛的將軍下了死命令,“去追!絕不能讓謝恒活著離開大梁。”

謝恒這樣的人若是活著離開大梁,必是後患無窮。

戚無良站在原地旁觀著一切,身後地上一名沒死透的黑衣人掙紮地舉起胳膊,要按動袖中的暗器,下一剎便被一柄漂亮的君子劍穿透後心。

沈鈺抽出劍,身後跟著禁軍,他已是當朝左相,按官職不該朝戚無良行跪拜之禮,可他還是跪了,恭敬道:“娘娘,陛下無事,讓我等前來保護娘娘周全。”

戚無良的目光還落在暴怒的李徵身上,語氣略帶疲倦地問道:“沈鈺,你也愛權,你說權勢是不是真的會讓一個人變得面無全非?”

沈鈺擡頭,臉上盈著一如往常的淺笑,瞧著虛假又真誠,“娘娘,您見過您很多這樣的人了,只是您還是不願意相信罷了。”

戚無良微微側頭看向沈鈺,沒有說話。

沈鈺心領神會地說道:“陛下說了謊,他傷得極重。”

戚無良轉身就往祭臺長階走去,沈鈺望著其背影開口問道:“娘娘,這些意圖行刺的禦林軍能交給微臣處理嗎?”

戚無良腳步一頓,餘光掃過地上的“禦林軍”屍體,“都已經死了。”

沈鈺一笑,“屍體能說的話更多,亦是鐵證,只是娘娘願意讓微臣查嗎?”

戚無良沈默了一瞬,繼而冷淡開口:“查吧。”

窮途末路,窮途末路,她逼得謝恒不得不謀反,走上了一條放棄大梁所有謀劃的末路,她自己又何嘗不會被別人逼上末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