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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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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中局

翌日,李相率文武百官長跪於宣政殿上不起,參貴妃幹政、謀殺功臣等三十七條罪名,懇請陛下賜死貴妃。

春雨綿綿,盛京城的紛爭就沒斷過。

——人心不絕,便什麽都斷不了。

在這些紛爭大事下,工部尚書方雩為生父發喪一事顯得那麽微不足道。

方雩在官場上為人並不討喜,再加上趕上如今這時節,上門吊喪的人算不得少,但也不多,大多數人礙於方雩的官位匆匆走個過場便走了,少有像錢士臣、何大壯、謝施敏這種,一坐就是一整日的。

謝施敏幫著往火盆裏燒紙錢,緩緩開口:“其實他都和你斷絕父子關系了,你大可不必為他發喪,也沒見他生前待你多好,李徵用三千兩銀子就換了他一紙恩絕書,這下子可好……拿著三千兩在青樓妓館裏抽大煙喝酒,將自己喝死了……雖然是李徵心狠計毒,但他也是在幫你。”

不然以方雩的性子,早晚被他吸血蟲一般的父親給耗死。

“咳咳咳咳咳!”

錢士臣在旁邊假裝幹咳,給謝施敏使眼色,讓他閉嘴,奈何那人半點沒搭理的意思,他無奈道:“老謝平時也看不出你這麽沒眼力見,瞎說什麽呢!死者為大。”

謝施敏的生父就是個人渣,他對這類人沒什麽好感,故而話直了些,但就他那副表情而言,也是沒想改的。

“李相大人到!”

門口的小廝一聲高呼,喪堂裏的眾人除了方雩,都紛紛翻了個白眼。

末了,朝中最炙手可熱的丞相大人進喪堂時,連個招呼的人都沒有,李徵瞧這架勢,只是一笑,發揮厚臉皮道:“我想見貴妃娘娘。”

何大壯冷呵一聲,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道:“李相說笑了,想見貴妃娘娘,您請旨進宮啊,來這兒幹嘛?”

“我知道娘娘在這裏。”

“哦。”

“有些話想和她解釋。”

何大壯氣樂了,“李徵,我以前怎麽不知道你這樣不要臉?解釋,你還想解釋什麽?嘴上說一套,做又是一套,我怎麽沒發現李大人還有當戲子的天賦?”

李徵看著何大壯的目光滿是無奈,還帶著一絲寵溺。

好在蕉蕉及時從後廂走出,開口道:“李相,娘娘有請。”

何大壯當即從地上蹦了起來,“我也去!”

錢士臣也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起身看了眼謝施敏,“要不一起?”

謝施敏欣然點頭。

方雩卻是最先擡腳走的人,嘴上道:“我帶路。”

蕉蕉:“???”

她不是來帶路的嗎?

李徵有些無語,這些人在擔心什麽,貴妃娘娘那種溫月侯都能吊打人,該害怕是他才對。

方府廚房,戚無良正擼起袖子在那裏下鍋炒菜,餘光瞥見一群“君子遠庖廚”的大人們走進這方不大不小的廚房,淡淡道了句:“你們餓的倒是快。”

李徵還是頭次見到戚無良親自下廚做飯,表情一楞,其餘人則是習以為常,可見平時沒少吃。

何大壯:“右相大人,我想吃甜口的。”

戚無良:“有,糖酥裏脊已經炒好端上桌了。”

錢士臣:“我想吃你上次做的那個蔥爆肉。”

戚無良:“有。”

謝施敏:“我想吃水煮肉片。”

戚無良:“不行。”

謝施敏:“怎麽到我這兒就不行了?”

戚無良:“顧姨說最近在幫你調養脾胃,不許你吃辣的。”

謝施敏熄火了。

全程搭不上的李相大人突然有一種被排擠在外的苦澀感。

“貴妃娘娘,”他開口道,“我是來致歉的。”

戚無良看了他一眼,“李徵,你我之間就不用整那些虛的了,直說,這次來是幹什麽?”

李徵嘆了口氣,也不在拐彎抹角,嘴角含笑,直言道:“我想和貴妃娘娘做筆交易,我手上有先帝留下的三萬紫甲衛,可幫娘娘對付攝政王殿下。”

“哦,”戚無良語氣平淡地回道:“條件呢?”

“我想要貴妃娘娘死。”

轟的一下,竈臺的火焰沖了一下,戚無良顛菜的手穩得依舊,何大壯、方雩等人卻目光如劍地看向李徵。

謝施敏的指尖若有若無地覆上了腰帶,那裏藏著見血封喉的暗器,是顧應憐送他防身的。

噗嗤,戚無良笑了。

李徵緊接著解釋道:“我說了,我只是想要‘貴妃娘娘’死,我知道貴妃娘娘也不喜歡這個身份,何不換一個?更何況陛下身邊也實在不適合有這樣一位‘貴妃娘娘’。”

火焰漸小,香氣四溢,炒菜出鍋了。

“你做了這麽多事,只是為了這個?”

戚無良將炒菜盛好,又盛了一大盆米飯。

“是。”

這聲“是”李徵說得肯定,可對上戚無良好像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他卻心頭一慌。

好在戚無良沒再說什麽,只是笑了笑,一手端菜,一手端飯,往外走去,“開飯了,大壯拿幾雙筷子,李相怕是公務繁忙,就不必拿他的碗筷了。”

“好嘞,右相大人。”何大壯高興地應聲道。

李徵一個人被留在原地,錢士臣和方雩是最後離開廚房的,臨走出後院前,錢士臣還回頭看了一眼李徵,問身側的方雩道:“你覺得他真的只是想要‘貴妃娘娘’死嗎?”

方雩腳步一頓,沒有回頭,篤定道:“他在說謊。”

……

攝政王府。

謝恒不過客氣了一句“李相可要留下來吃個飯”,李徵直接厚臉皮地接過碗筷坐在謝恒對面開始狼吞虎咽起來,滿嘴的飯都擋不住他喋喋不休的話。

“攝政王殿下不妨再考慮一下,李某是真心想與您合作,偃鬼騎畢竟不能進盛京,攝政王行事多有不便,我手上有先帝留下的三萬紫甲衛,可供攝政王驅使,不管您有何打算,都可打陛下一個出其不意。”

謝恒瞧著李徵那有辱斯文的吃相,不禁一笑,“李相不是和貴妃娘娘是知己好友嗎?你找本王算計如何將她拉下臺?”

李徵艱難咽下嘴裏塞滿的吃食,露出了幾分忠臣良相的正直剛毅,眸色微沈道:“一切都是為了千秋大梁……”

轉瞬,他又露出一臉半諂媚半討好的笑容,“再說了,您看,咱們之前在溫月侯這件事上合作得不是很忙嗎?當然,李某也並非真想害貴妃娘娘,只是希望貴妃娘娘能別再攪弄大梁這渾水。論計謀,李某自認不是娘娘的對手,但攝政王自幼與娘娘長大,自是知道娘娘的軟肋和弱點。”

謝恒眼眸微瞇,“她的軟肋弱點不過一個司徒純。”

李徵頓時來了精神,“殿下,話說到這個份上,我也不和您藏著掖著,若您想對付陛下,李某自然是會拼命阻攔,我知您心有天下,可弒君篡位終究不是正途,而且隱患甚大,何不退一步?”

“哦,李相想要本王如何退?”

“權勢而已,貴妃娘娘下臺後,臣會率群臣懇請陛下以國祚為重廣納後宮,我李家有女,可擔後位,來日生下皇嗣,便是太子,稚子幼童總比一個皇帝好操縱,到那時殿下這攝政王之名才是名副其實。”

李徵此言說得狂妄且大逆不道,可眼中對權勢的野心做不得假。

謝恒看著這樣的李徵,覺得可笑,“想必到那時李相也是名副其實的大梁第一權臣,李家也會成為下一個謝家。本王以前怎麽沒看出李相有這份心胸?”

李徵一臉坦然地樂了樂,“回殿下,以前沒有,李某能和貴妃娘娘成為好友,性情必定有一樣的地方,那就是涼薄,李某以前不在乎命數幾何、為官幾重,瀟灑得很……但人總是會變的,李某的母親一直希望李某做個好人好官,只是這世道渾渾,我想著給母親裝裝樣子就好,可先帝駕崩前將李某喚到跟前,托以江山重任。殿下可知,李某那時聽著先帝的長篇大論在想什麽?”

謝恒很給面子說了一聲“不知”。

李徵這才笑呵呵地說接下來的話,“李某在想,不值當。我這人自幼讀聖賢書,長大後也遵從師命行萬裏路、見眾生百態,正因為見了,才覺不值,光這座藏汙納垢的盛京城就很不值,所以李某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殺貪官殺汙吏——我想試試,試著當一下母親口中的好人好官。唉,沒天賦,人殺完之後我還是覺得不值,陛下因著貴妃娘娘,還談得上賢明,可倘若貴妃娘娘不在了呢?”

“雖然李某也算半個皇家子弟,但真心覺得司徒皇室血脈是真的臟,出不了一個好人。李某也知道如今的這位陛下不好操控,未來能不能如李某所願走下去都很難,尤其是皇嗣這方面……倒也不難,歷代大梁帝王早逝的多了去,只要有個孩子,是龍是蟲,到那時就全靠攝政王和李某的一句話。”

謝恒聞言大笑起來,心道:臟,真臟。

李徵這樣的人像他,空有一副天賜的好皮囊和淩駕眾生的出身,可內裏就是臟的,腦子也是瘋的,生來做不得像戚無良那樣的好人,但若是壞起來,能壞到徹底。

“李相大志!”謝恒半真心半嘲諷地稱讚道。

李徵像是完全聽不出謝恒話中的諷刺,眼前一亮道:“那殿下可是答應了?”

謝恒笑道:“李相,合作是要看誠意的,你該讓我先看到誠意。”

李徵摩拳擦掌地表示:“殿下需要我怎麽做?”

謝恒:“殺個人吧,就貴妃娘娘身邊的小跟班、那位吏部尚書何大壯如何?”

李徵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隨即恢覆正常,毫不猶豫地答應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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