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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真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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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真相(二)

好巧不巧,旁邊正傳來那名蠻族少巫師被扒皮抽骨的慘叫聲,淒厲之音響徹整個洞窟,連那些以野蠻嗜血著稱的蠻人見到那鮮血淋漓的畫面,都不禁戰栗。

花錦城折磨人是有一手的。

而源星野全然沒有被震懾的畏懼,反而和善一笑,“看來這些事情右相都知道,也對,結海樓的情報網遍布天下,想查到當年一戰的經過並不難,可難就難在除了這些明面上的東西,那埋在背後的暗局、陰私、主導者等等……勢力龐大如結海樓卻連蛛絲馬跡都查不到。”

他語氣一頓,一雙毒眸好似想看穿這位宿敵的心裏,“我知道大將軍想要什麽,你想要一個真相,一個被所有人掩埋、無人在乎的真相。可是你就真的沒有懷疑過,到底是什麽人能抹去背後的一切痕跡,讓結海樓都查無可查?又或是……你不敢去懷疑?大將軍也會畏懼懦弱嗎?”

戚無良全程面無表情,連眼睫都未曾扇動一下。

“崇辭十年,正月十三,”源星野突然擡高了聲量,語調並無嘲諷,只是平靜地陳述,“一道密詔從北燕皇宮直發朔州,原本自東海戰勝而歸的蘇家軍本該回皇城受封領賞,卻因這封詔令,改道燕關,八百裏加急直奔虎嘯崖……那是帝王的皇命!”

“你在說謊。”戚無良冰冷的聲音響起。

源星野沒有否認,“是,我在說謊,卻也不是謊話,密詔之上加蓋的確實是帝王玉璽,但下令是永壽宮內那位帝王生母、北燕太後。那位扶蘇氏的太後素來不喜歡你母親,更不喜歡蘇家軍,一切還有跡可循。可是燕帝真的無辜嗎?若他真的無辜,為何你不敢告訴天下人,當年虎嘯崖上戰無不勝的北燕大將軍因何會敗得那般輕易?為何你不敢告訴天下人,當時你遭人暗算、內力盡失?!”

此言一出,洞窟中所有人,連在一旁行刑折磨人的花錦城都是驟然看向戚無良,眉頭一皺。

司徒純盯著戚無良始終挺直的背影,目光一凝,拳頭微微握緊。

“東海一戰後,蘇家軍奉召回京受賞,你為料理戰後之事晚行了一步,等再接到消息時,卻是陸非厭的飛鴿傳書,言燕帝有密令,命他們即刻前往燕關。涉及密詔,陸非厭並未說得太清楚,你得了信,也改道奔赴燕關,卻在路上被帝王的貼身近侍所攔,那小太監自幼跟在燕帝身邊,是燕帝心腹,所以你對他沒設防,喝了摻藥的茶水。待你發現不對,已經晚了……”

“幸好那小太監並未想傷你,只是奉令將你帶回皇城。可惜他帶的人還是太少了,區區百名禁衛軍,哪怕大將軍內力盡失,依舊不是他們能攔下的。所以,最後你還是去了燕關……”

看到了堆屍如山的虎嘯崖,更躲不開謝恒那穿心一劍。

一代名將沒能死於山河,就和她的母親蘇辭一樣,若非銀流觴逆天命而行,救下了斷行河裏的蘇恨離。

蘇氏,蘇家軍,都只會成為史書上早已為世上所遺忘的一段往事。

“陛下沒有必要這麽做。”

戚無良再度出聲,嗓音卻有一股說不出的嘶啞。

能讓她心甘情願叫一聲“陛下”的只有北燕那個人。

戚無良了解姬元宗,了解那個幼年便相識共患難的小哥哥,他不是敏感多疑的北燕先帝,不會總日夜憂心蘇家軍功高震主、意圖謀反。

姬元宗是個明君。

源星野嗤笑一聲,嘲諷道:“大將軍忠君愛國,多少年都不曾變過,這一點天下人都清楚。我知大將軍信姬元宗,官道攔截、一杯藥茶,雖然做了這些,姬元宗卻從未真正傷你。事實上,他又怎會傷你?”

“姬元宗心悅於你,有意娶你為後,和扶蘇太後磨了許久,才讓她答應。扶蘇太後應允之日,也是她私動國璽、劍指蘇家軍之日!姬元宗還抱著擬好的封後詔書大喜時,如一頭冷水一頭澆到腳般察覺了扶蘇太後的意圖,可惜那個時候太晚了,他能做的只是攔住你,保住你一個,不惜一切代價讓人將你帶回來,但同時……”

“他想保住的遠遠不止你一個,還有扶蘇太後。”

戚無良對上源星野嘲弄的目光,負在背後的手緊緊握住難全劍,青筋都快從手背上爆出來了。

同樣五內俱焚的還有司徒純,少年的瞳色在紅黑之間瘋狂變換,他覺得自己快瘋了,從他家小先生用那麽柔和的聲音喚出那聲“陛下”時,他就快瘋了。

他的小先生該是有多信任尊敬那人啊!

那人怎麽敢?怎麽敢?!

李徵、賀宿城等人的心皆懸了起來,擔憂地看向戚無良。

源星野繼續緩緩道:“蘇家軍被大梁鐵騎全殲於虎嘯崖的消息傳回北燕皇城後,朝野震驚,帝王下令徹查,從宮廷到皇城,殺官員三十一人、內監十七人,竟扯出了半數世家參與了這場早有預謀的屠殺。二十年前世家畏懼蘇辭,二十年後世家畏懼你蘇恨離,又或者他們從始至終畏懼都是那個正直奉公、一心為民的大將軍,以及那十萬讓他們寢食難安的北燕王師……”

“他們怕,為官的哪有不貪的?為高門顯貴的哪有不魚肉百姓的?他們怕那個蘇辭再回來,他們怕再有那樣一個風光霽月、眼中不容沙子的大將軍重創世家,殺得他們一個榮華權勢一無所剩!”

時至今日,二十餘載春秋一晃而過,世人依舊在怨,怨那個一身清貧可肩天下、一腔正氣無懼魑魅的大將軍。

世上有這樣的人,讓他們怎麽甘心?讓他們情何以堪?!

源星野用一種洞察世事人心的語氣道:“同樣,天下有多少百姓希望大將軍戰無不勝、擊退外辱,就有多少北燕官員在憂心著這支王師鐵騎……會不會意圖謀反?因為蘇家軍太強了,當年蘇辭最後一戰,力退百萬雄師,之後解散蘇家軍,言‘家國寧則隱,天下亂則出’。如今你蘇恨離振臂一呼,便有無數解甲歸田的將士再次披堅執銳而來,軍容依舊,風姿不減……”

“那你蘇恨離再振臂一呼,北燕皇權又是不是就能不覆存在?越是弱小怯懦的人,就越容不下身側有一個光輝偉岸、頂天立地的存在。”

有些錯,是荒唐可笑又無可奈何的。

如果舉世皆濁,那麽清風朗月也會成為罪過;如果暗無天光,那麽那個舉起火把的人便是異類。

“……從太後到世家,從世家到官員,從官員到內監,燕帝查完這盤棋之後,想必他自己都震驚,如此之多的人參與其中,旁的他都可以按律法處置,唯獨太後。他猶豫了,甚至想把所有的過錯攬到自己身上,連偽證都做好了,他會下罪己詔,向蘇家軍謝罪、向天下人謝罪……偏偏這時有人攔住了他。”

“大將軍,想知道這人是誰嗎?”

戚無良站在那兒,那根脊梁骨依舊筆直,沒人能在她身上察覺一絲情緒變化。

另一邊,花錦城越聽源星野說當年的往事,便越覺得心煩,原本還有幾種刑罰沒用上,但下手一時沒個輕重,直接把那名蠻族少巫師給弄死了。

“那人倒不是不忍君主攬下所有過錯、自下罪己詔,而是擔心蘇家軍剛剛覆滅,四境軍心不穩,不管是爆出太後裏通外國剿殺蘇家軍的真相,還是爆出皇帝因過錯害蘇家軍覆滅的假消息,都不利於北燕安定。北燕剛經歷東海一戰,國力損耗嚴重,要是再惹四方將領不滿、天下百姓激憤,大梁和南楚尚虎視眈眈,北燕恐危矣。”

“而獻上這番言論的,正是蘇辭的結義兄長、北燕的鐵血丞相——江晚寒,連大將軍你都要喚一聲伯父的人。”

沒人能察覺那一瞬間戚無良的聲音幾不可查地搖晃了一下,像一根旗幟、一柄劍搖搖欲墜的前奏。

“真相被江丞相一手壓下,只言戰事不利,蘇家軍覆滅乃是北燕之哀。所以,不管你怎麽查,不管結海樓怎麽查,都不會有一絲證據指向燕帝,指向帝王的生母。江晚寒保住了北燕皇室的顏面,保住了整個北燕的顏面。”

“顏,面。”

戚無良低低念著這兩字,像個初識文字的孩童,語調中甚至帶著一絲不解,仿佛不能理解這兩字是什麽意思一般。

源星野神色怪異地看著戚無良,不由地有點佩服眼前這人了,至今還能這般淡定。

也是,這人可是戰場上穿筋斷骨都不會吭一聲的狠人。

“虎嘯崖事變一個月後,江丞相一手促成了一場極其隱秘的三國會談,北燕、大梁,還有我瀛洲,都涉及其中。東海一戰時你代表北燕與我瀛洲簽訂了通商條款,這是於兩國都大有裨益的事情。”

“雖然後來我瀛洲擅自撕毀休戰協議,對蘇家軍出手,但江丞相憂國憂民,一心為兩國百姓能獲得更大利益著想,許我瀛洲不追究虎嘯崖一事,只要我瀛洲能守口如瓶,通商條款依舊,兩國還可和睦往來。而大梁……”

“梁軍秘密潛入北燕邊鎮,挾持婦孺一千二百一三人,梁惠帝什麽都不要,只要北燕交代蘇辭和淳於初的墓葬在何處。”

戚無良只覺一股血腥氣用上嗓子眼,五臟六腑在沒有任何外傷的情況下,竟疼得她有幾分痛不欲生的狼狽。

她站在那裏,神情不變,身姿不變,默默咽下湧到嗓子眼的腥甜,毫無波瀾地聽源星野說著。

“起初燕帝和江丞相不肯告知,梁惠帝也沒有生氣,只是讓隨行的護衛點上一根香,香每下降一寸,便殺一百婦孺,最後是大將軍生前的摯友、宗正寺的純一大師站了出來,言——亡者已逝,生者尚存,此番罪過由他一人擔。”

“……遂告知了梁惠帝蘇辭之墓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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