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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真相(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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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真相(三)

“小先生!”

司徒純紅著眼喊了一聲,想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戚無良,但他為了掙脫開手上的繩索慢了一步。

素來與右相勢如生死大敵的花錦城反而一把抓住戚無良的胳膊,防止這人摔個七葷八素。

“原來是這樣……”

戚無良喃喃說道。

司徒純腳步僵在原地,細若蚊聲的五字如一道悶雷轟在他頭頂,他不敢上前,他有什麽資格上前?

他的家國屠了小先生的親人將士,他的父親掘了她母親的墳墓。

源星野卻不打算住口,悠然愜意地問道:“至於之後的事情,大將軍還敢聽下去嗎?”

花錦城擰眉看著戚無良如今的模樣,眼神渙散,面無血色,唇瓣發白,那個恣意囂張、沒心沒肺的右相大人終究只是一張一捅就破的虛假皮囊,內裏的有血有肉、忠肝義膽會把她整個人攪碎。

“別聽了。”花錦城冷硬說道。

他扶穩了戚無良,抽出殺心劍就朝源星野走去,那意思再不明顯不過,卻被戚無良抓住,一字一頓竟是花費了她大半力氣:“讓他說完。”

源星野面對殺心劍的寒光毫無畏懼,繼續悠然道來:“一場三國密談,三國達成一致,所有人都得到了他們想要的,除了斷行河下的十萬屍骨,除了死後都不得安靜的將軍遺骸……但未曾想這場密談還是洩露出了一二風聲……”

“或者說是大將軍你的兄長從來都不相信,他的妹妹會那麽輕易死於梁軍手中。北燕的一帝一相更是畫蛇添足,說你死前曾留下遺言——今死有憾,外賊仍在,望我之國士繼我之願守我國土、保我家國。何其可笑!”

“蘇悔之是你的親兄長,他自然了解你,這狗屁話可能從任何一個忠肝義膽的將領口中說出,但絕不會從你蘇恨離的嘴中說出。只是當時他遠在南楚,既要守國,又要震懾朝中宵小,一時動彈不得……他查出了蛛絲馬跡,不惜以南楚國力施壓,欲發兵北燕,定要姬元宗給一個交代。”

“……可惜他等來的交代,卻是一場燕狼衛遠赴南楚的刺殺。”

源星野滿眼嘲諷,“燕狼衛啊,你母親一手調/教出的天子近衛!用來殺你哥哥當真再合適不過。那一日,蘇悔之一連面對兩場刺殺,先是南楚國中不服他這位攝政王獨攬朝綱的守舊派勢力,後是被燕狼衛統領韓毅率幾百名麾下偷襲,蘇悔之本就受了傷,面對燕國同胞又手下留情,所以最後……”

“他被自己的母國、被自己母親一手帶出的將領一劍貫穿其左胸。”

“哈,”戚無良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沒人能從那一聲笑意中聽出任何情緒。

她的哥哥僅僅是不相信妹妹的死因,僅僅是因為想為她討一個公道,就差點被北燕殺死。

“蘇悔之的固執一如他父親,哪怕腹背受敵,哪怕去掉了半條命,他依舊拖著病體,憑著一口氣不遠萬裏率兵返回北燕,南楚重兵壓境、陳兵於燕關之外,北燕國中大畏……所以,北燕為你立了一座假墳,在那座墳前江丞相不知和他說了什麽,蘇悔之大悲大哀之下被激得吐血昏厥。”

“他本就有劍傷在身,長途奔襲之下傷勢加劇,又被江晚寒激得險些沒了另外半條命。然而當時江晚寒下令,凡北燕國中的醫者不得為蘇悔之診治,最後還是徐可風的父親,那位早已致仕的太醫院院正出山,不懼丞相國令,將蘇悔之從鬼門關中救了回來,可敬又可悲!”

可敬的是那位老院正,可悲的是蘇辭守了一生的家國,是蘇恨離、蘇悔之繼承母志亦打算拿命去守的家國。

“江晚寒對蘇悔之說的話起了作用,那人從鬼門關回來後便下令撤兵,返回南楚,並立誓終此一生不再踏入北燕,與燕國上下故人皆恩斷義絕。至此,一場因虎嘯崖圍剿引發的動蕩總算了結……可真的了結了嗎?你蘇恨離還活著啊!”

這才是最令所有人恐懼的事情。

“並不誇張,因你一人,我瀛洲寢食難安,大梁寢食難安,若是讓北燕國中知道,難道他們就不會寢食難安嗎?是人都會怨恨,明明木已成舟、事實既成,真相早已被掩藏,你這個已死之人、該死之人為什麽要活過來?便是你一如蘇悔之被江丞相的大義之言勸退,將心比心,他們會放虎歸山嗎?若換做是你蘇恨離做下這一切,仇恨已結,大敵未死,你不想斬草除根嗎?!”

天地之大,真的會給她蘇恨離一個人容身之地嗎?明明那般英勇剛正的一個人,不也是舉世皆棄嗎?

“源某不信命運,但有的時候也不得不嘆上一句——大將軍,你北燕的利劍從始至終都是指向你的。”

戚無良緩緩閉上眼,原來這便是被厭棄。

源星野看著戚無良,又好像透過戚無良看向昔年蘇辭、昔年的北燕大將軍,他幼年見過蘇辭,相似的面孔,兩代將軍,如囚籠一般化不開、解不出的命數。

連源星野這種外族人見了,都覺得悲從中來。

可他也終究是一個外族人,他瀛洲與北燕隔著立場生死,所以他也只能收起那點為數不多的哀慟,面帶嘲諷、不遺餘力地在戚無良心頭再添一刀。

“虎嘯崖虎嘯崖……一場剿殺,十萬血海,有謝恒的謀略布局,有梁惠帝的重兵相助,有北燕太後的請君入甕,有我瀛洲的千金之毒,我等若是主謀,那燕帝以及北燕諸臣、滿朝世家乃至那大慈大悲的佛門僧人,這些一力隱藏真相的人……”

“……便是從犯。”

一場因果,四字定音。

最是誅心!

“噗。”戚無良吐出一口黑血,驟然臉色煞白如紙,好似已經半腳踏入鬼門關的重傷之人。

她仿佛被人卸去了全身的筋骨和力氣,膝蓋一軟,險些跪倒在地上。

“小先生!”

司徒純再顧不得旁的心思,一把扶住戚無良,目光相對的那一瞬間,他第一次在他家小先生看到那種心如死灰的寂靜。

對於戚無良而言,最殘酷的不是十萬將士陣亡的事實,而是所有人……燕帝、江晚寒、純一和尚等等所有人,他們不是虎嘯崖慘案的謀劃者,更不是推動者,他們所有人都不曾想害蘇家軍,不曾想害她……

但也是所有人一同造就了今天這樣一個結果。

——世間最是誅心事,無外乎此。

戚無良由司徒純扶著,才沒狼狽地雙膝跪地,再把自己的膝蓋骨跪裂,對上司徒純擔憂驚恐的眸子,慘慘一笑,“瞧把你嚇的,害怕了?”

司徒純僵硬地搖了搖頭。

“我啊……”

戚無良目無焦距地開口,好似喃喃自語般,“我不是不懂,他們都有各自的苦衷、原因和立場。元宗哥哥純孝,他除了是帝王,還是一個母親的孩子,所以他在揭發其母罪行時猶豫了。我懂。”

“江伯父所作的一切想保住的不只是北燕的顏面,更是那暗潮洶湧之下北燕的穩固、百姓的安寧,那亦是我母親的生平所願。我懂。”

“純一大師是母親摯友,自是最知母親,若是我母親還活著,定然也會同意純一的做法,不過一捧黃土罷了,又不是什麽金疙瘩銀疙瘩,能救一千二百一三名婦孺的性命,有何可猶豫的?我懂。”

蘇辭便是那樣一個人,她生前可為家國化為黃土,身後沒把黃土隨手灑了,選擇和淳於初合葬一墳,全是因為遷就那瘋子想和她死後同眠的執念。

“韓叔是燕狼衛的首領,繼承我母親“守帝王,保家國”的意志,再加上王命不可違……我那個死板的哥哥那時執意發兵北燕,早已擔了“挑起兩國戰火”的罪名,一旦交戰,遭殃的還是百姓。韓叔前往南楚阻攔,若阻攔不成,刀兵相向,自是情理之中。我懂。”

司徒純聽著這些話,只覺目眥盡裂,因為戚無良狀似平淡地說著話,嘴角卻不住地湧出黑血。

四個“我懂”,字字泣血。

“我真的懂,什麽都懂,我懂姬元宗、懂江晚寒、懂純一、懂韓毅,懂北燕所有的世家官員的畏懼和疑心……我知道從大義而言要選家國天下,我母親會選家國天下,蘇家軍十萬將士會選家國天下,可北燕,可那些人怎麽可以就那麽決絕地、毫不猶豫地選擇家國天下?他們怎麽可以就那麽理所應當地犧牲掉守國將士?”

那可是十萬性命啊!那是屬於他們的真相和清譽!

戚無良閉上一雙琉璃眸,淚水從眼角落下。

“……明明當時我已經和十二上將、和所有的蘇家軍的將士說好了,等回京領賞後,蘇家軍會再度隱退,我們會守著‘家國寧則隱,天下亂則出’的誓言……我們明明從始至終從未想過要威脅誰……”

可是世人的恐懼和多疑根本沒有給蘇家軍留下隱退的機會。

“別說了,我求你別說了!戚無良別說了!”李徵神思大亂地沖到戚無良身前,見她嘔血不止,前襟上遍布黑色的血跡,頓時手忙腳亂,慌神道:“怎麽……怎麽會這樣?明明還不到十二個時辰,毒發,是毒發了……吃藥,對,吃藥!你再吃一粒……”

他慌亂地從袖中掏出藥瓶,因為著急而手抖,險些摔了藥瓶,嘴上說著再吃一粒,卻倒出了好幾粒往她嘴裏塞,“張嘴張嘴,你張嘴啊!”

那人只是搖了搖頭,“沒用了,毒發攻心,這藥已經沒用了。”

啪的一聲,藥瓶摔在了地上,李徵僵硬在原地,維持著一手捧藥的姿態,“你說什麽?”

司徒純看著碎裂在地上的藥瓶,一瞬間紅瞳如血,嗡嗡作響的腦子把之前的蛛絲馬跡都串聯了起來,拼湊出了一個令他恐懼的真相,心仿佛被撕開一個大口子。

他顫聲道:“什麽毒?小先生你中了什麽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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