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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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將萬物鑲嵌在金色的光影之中,穿過枝葉,落在窗前。

“周存青你快來呀,老鷹捉小雞就差你一個。”

周存青好奇,伸手撥開了面前的草叢,忽然,視野一片明亮,他看見熟悉的身影。

葉穗高高在上的叉著腰,喊他道:“還楞著幹什麽,你過來當母雞,我當老鷹。”

原來是她在說話。

周存青感覺自己的身體很輕,像是被人托起,不需要他費勁兒的走過去。

“老鷹捉小雞,會玩吧?”葉穗語氣上揚,絲毫不見在學校裏的安靜乖巧。

周存青知道,這葉家大小姐可會裝了。

“會玩。”他說。

“嗯,那就開始吧。”葉穗也不管他同不同意,就指使他去保護那群“小雞”。

周存青應了。

在開始前,他問葉穗:“輸了有懲罰嗎?”

葉穗對他笑了笑,沒有說話。

她向左跑上前一步,試圖去抓住周存青身後活蹦亂跳的人,周存青立馬反應過來,側身一擋,葉穗撲了個空。

她並不氣餒,再接再厲。

周存青看她堅持不懈,走的步伐又靈活輕巧,讓他頭痛炸裂。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他繼續說。

下個瞬間,周存青的心臟開始劇烈的絞痛,他擰著眉毛,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而眼前的場景正在慢慢消散,離他遠去。

他看見葉穗停在原地看著他,面無表情。

“輸了當然有懲罰啊。”小女孩甜美的嗓音回蕩在他的耳畔,周存青心一緊,大口大口的喘氣。

葉穗貼近他,周存青覺得有股莫名的力量把他往回拉,似乎要往深淵裏跌。

“懲罰你一輩子都見不到我。”

白光乍現,周存青的腦子嗡嗡作響,他拼命的發抖,在氧氣罩裏把嘴唇咬出了血。

輸了嗎?他好像真的輸了。

懲罰他一輩子都見不到葉穗,這麽殘忍啊,但好像也只能這樣了。

“小青,小青。”林羨叫他。

周存青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林羨焦急的面容,然後,他看見了和醫生交談的陸希澈。

原來是個夢啊,周存青無聲的笑了笑。

“小青你是不是做噩夢了?”林羨拿著毛巾,為他擦去額頭上細細密密的汗珠。

他這幾天幾乎都在睡,神智不如以往清晰,今天難得一醒,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陸希澈來了的緣故。

是噩夢嗎?有她在的夢,不管好與壞,都應該是美夢吧。

周存青無力的搖搖頭。他的身上插著太多醫療管子,每次想動一動都艱難。他的聽覺下退了,但他與陸希澈的距離不遠,所以還是能聽清他和醫生在說什麽。

“沒有辦法了嗎?”

醫生無奈道:“病人能支撐到現在已經是個奇跡了。”

陸希澈的身體微微往後一倒,側頭發現周存青醒了,正垂著眼皮看著自己。

陸希澈謝過醫生後,連忙走到周存青旁邊,低聲問:“你怎麽樣了?”

現在是高考後的第二天,陸希澈在這和林羨守了他一天一夜。夜裏,周存青呢喃過葉穗的名字,甚至還發出一些歡笑聲,也不知道夢見什麽了這麽開心。

周存青想啟唇說話,奈何氧氣罩的阻擋讓他無能為力,陸希澈湊上前,攤開自己的手掌,讓周存青比劃兩下。

周存青躺久了,手擡都擡不起來,所以他還是調整了一下呼吸,選擇開口道:“就那樣了,還能怎樣。”

他的聲音嘶啞,再也不像從前那般爽朗。

周存青等了陸希澈好久,終於等到他高考結束,終於見上了一面。

林羨看他們似乎有話要說,她便一個人出了病房打水。

陸希澈搬了張椅子坐下,隨後就聽見周存青道:“太陽落山後,你就離開吧。”

他盯著周存青慘白的面孔,昔日的少年意氣已然不覆存在。

陸希澈答非所問,沈住氣道:“明天你生日,你記得嗎?”

周存青楞了楞,明天是6月11日,是他十八歲生日。

周存青嗯了一聲。

“有什麽想要的嗎?”陸希澈問。

周存青在氧氣罩裏彎唇一笑:“我想要的都不切實際,這樣吧,買一碗皮蛋瘦肉粥給我。”

“好。”

許是看見陸希澈掩飾不住憂傷的神情,所以周存青努力打起精神,對他說:“今天是來送別我的嗎?”他現在已經對死亡無所畏懼了。

“別胡說八道。”陸希澈瞪他。

“我都聽見了。”

“你都聽見什麽了?”

周存青看他發紅了的眼眶,沒再開口說下去。

“你的頭發長回來了。”

“嗯。”

“高考考得不錯吧。”周存青轉移話題。

沒有他在學校的日子裏,陸希澈不再去打球,而是悶在教室裏使出吃奶的勁兒學習。這些事兒陸希澈無意間和他提過,周存青想他應該達成了約定,而自己要毀約了。

這次輪到陸希澈不再說話。

到這個時候,周存青也不想煽情,但人啊,總會在某個時候,想起一些美好的回憶,在生命的盡頭感慨,為何再也回不去。

“我突然想起來高二那年夏天,我們在學校和別的班打了一場球賽。當時打著打著你就崴了腳,但你沒喊疼,還是堅持下來。賽後你實在走不動了,又中了暑,差點暈了過去,還是我吧你扶起,背你去校醫室。”

周存青一連串講了這麽多耗費了許多力氣。

陸希澈瞳孔微縮,追憶起往事,不得不驚訝。他那時失了知覺,只覺得身體像一張白紙輕飄飄,還以為是哪位好心的體育老師背他過去的。直至今天,他才知道是周存青幹的好事。

然而,周存青想要的不是他一句遲來的感謝,他更想說的是:“我們兩個什麽時候再對決一場球賽啊?”

陸希澈不言,周存青自問自答:“這輩子不可能了,等下輩子吧。”

他最是喜歡馳騁球場的感覺,但每次的報應就是鉆心的痛,打得不夠淋漓盡致,痛過後他也不長記性,依舊到處浪蕩,反正他也沒幾年可活,倒不如行事遵循自己的本心,自由點,無拘無束。

“你總說我不愛聽的話。”陸希澈終於開口,喉嚨幹澀。

周存青不可置否。

林羨推門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

陸希澈垂著頭,渾身頹廢。

也是,幾個月前妹妹去世,現在連最好的兄弟也馬上隨之而去,他漂泊那麽久,到頭來還是一個人。

“希澈,你喝口水。”林羨輕聲道。

陸希澈接過,說了聲謝謝。

周存青移開目光,透過窗戶望見太陽漸漸下沈,似乎快要被雲層吞沒,就是這光景了,他每次打完球歇下,仰頭就能看見。

只不過那時,少年的眼裏有細碎的金光,撲閃在盛滿笑意的眸中,極為好看。如今,他看著遠方,等待的不是曙光,而是死亡。

其實,周存青已經很知足了,他比預期的還要多活了幾年,可是,人一旦有了牽掛,就舍不得離開這個世界,舍不得陪伴自己一年又一年的人。臨城,他從未回去過,葉穗,他從未放下過。

周存青也是從陸希澈嘴裏得知,葉穗一直在問他的消息。

就這麽想找到他這個騙子嗎?周存青苦笑。

越是回憶越是深陷,周存青越來越來越不清醒。

“陸希澈,太陽落山了。”

太陽落山了,快要迎來黑暗了。

“你......能不能替我守護一個秘密?”

周存青的聲音斷斷續續,林羨不忍心看著,索性別過頭,走遠些。

陸希澈知道他想說什麽。

“不要告訴任何一個人,周存青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周存青說。

林羨驟然痛哭:“小青......。”

周存青想啊,其實他的名字別有深意,正好對應了他的短暫的一生。存青,存留在青春年華的年紀。既然如此,那就遂了這個願吧,他當了這麽久的騙子,一直當下去才好。

“小青啊......。”林羨心如死灰,知道他已經是茍延殘喘了。

“媽,兒子很愛您,但兒子有罪,不能陪您白頭到老,不能帶您漫游世界,不能孝敬您後半輩子,是我的過錯。”

“不是這樣的,小青......。”

周存青從未責怪過已逝的周父,他每年的春天都會去墓園祭拜,那是他一輩子都無法見一面的父親,他很想他,很想見他。

“陸希澈,我這輩子沒什麽朋友,能遇見你我很知足,很開心,所以拜托你了,替我守好這個秘密。”周存青在說完這話之後,出去的伸出雙手,讓林羨和陸希澈上手握住。

陸希澈一碰,周存青的手冰涼,和他一樣。

兩人相視,他在氧氣罩裏笑,而他卻在哭。

太陽徹底落山了,餘輝依舊,顯得柔和,如夢如幻。

周存青閉上雙眼,安穩的睡去,陸希澈並沒有真正離開,他和林羨守住病房外,各自憂傷。

一個小時後,周存青被送去了搶救室。

搶救室的紅燈亮了足足一個晚上,林羨淚哭幹了,心一抽一抽的痛。

淩晨12點多,搶救室的紅燈熄滅,門自動開,裏面走出一位面色沈重的醫生。

醫生垂眸,雙手交疊,低聲問:“請問是周存青家屬嗎?”

林羨立馬走上前,點頭應是。

“病人已於6月11日淩晨12點08分去世,病人死前一直念叨著三個人的名字,他還說什麽騙子,後面流了淚,心跳停止前還面帶微笑,走的很安詳,請節哀。”醫生朝林羨微微躬身。

林羨站不穩了,她腿一軟,直直的跪了下去。哪怕她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的到來,她也是無法接受自己的親生兒子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

醫生還和她說,周存青在進搶救室前,自己主動摘下了氧氣罩。作為醫生,將病人從死神手裏拉回來是本分,但周存青一心求解脫,手術人員盡了全力也挽救不了他。

他太痛苦了,每天都遭受著治療的折磨,生不如死。他強撐著身體偷活了幾年,活到了陸希澈高考結束,這已經是最好的了。

周存青決定結束這一切,去新的地方生活。

陸希澈扶起林羨,讓她站穩,玻璃窗戶透著夜色,也映射著陸希澈紅腫的眼。

他先是家庭支離破碎,沒了陸星幕這一個妹妹,後是失去了周存青這一個兄弟,兜兜轉轉,到頭來,只剩下陸希澈孤身一人留在他認為死氣沈沈的盛夏。

周存青的棺材被推去了太平間暫時存放,陸希澈和林羨一路跟著。

“小青啊......小青。”林羨用手捶打著心口,表情痛苦不堪,陸希澈也沒有好到哪裏去。

明明今天下午他還在好好的說話,怎麽到了晚上就一聲不吭的走了。

棺材準備推進太平間,等火化的那一天才送走。林羨央求著護送員讓她再看一眼兒子,護送員萬般無奈,只好讓她再看了一眼。

那位醫生說的沒錯,周存青走的安詳,死前也不知道想起了什麽,嘴角微彎,仿佛在笑。他的面容幹凈,亮如星眸的眼睛卻永遠睜不開了。

林羨哭得撕心裂肺,嘴裏重覆著:“小青,小青,你怎麽扔下媽就走了。”

陸希澈不敢近距離看,他怕他的情緒會如同林羨那般失控。總要有一個人假裝鎮定的,林羨老了,他盡責照顧,也算是替周存青盡孝了。

他望了幾秒,視線卻捕捉到周存青平放的左手下壓著一個紅色的東西。

陸希澈慢慢上前,透過周存青的指尖縫隙瞧見那是一枚舊了的平安符,上面繡了幾朵不太明顯的紅桔梗和金色的字。不過陸希澈看不清,只能隱隱約約看出來是一個“禾”字邊旁的字。

陸希澈猜,那是一個“穗”字。

周存青的棺材當日就送去火場火化了,林羨不忍心讓他躲在小罐子裏,又想讓他快點入土為安。

今天是6月11日,天氣晴朗,萬裏無雲,他的十八歲生日,他熬過了淩晨,迎來的卻是陷入永夜的十八歲。

陸希澈手裏拎著打包好的皮蛋瘦肉粥,把它放在棺材內側,與他一同火化。

生日禮物變成了他的遺物。

林羨穿著素衣,面色憔悴,整個人像失了智一樣嘀咕著:“小青,別走啊,媽也很愛你,很愛你。”

陸希澈在外等候,眼睛腫的不成樣。他想起他與周存青的約定,那時的他多麽信誓旦旦。

“周存青,我會突飛猛進,考上理想的大學,你最好活到我成功的那一天。”

“一言為定,讓我看看吊車尾是怎樣崛起的!”

陸希澈止住眼淚,忽而難過的笑了笑:“周存青,你失約了。”

“我陸希澈不是一個大人有大量的人,但這輩子,我原諒你一次,你的秘密我會替你守好。”

“你說過的,來世再做兄弟,下輩子願你無病無災,平安喜樂。”

陽光與微風交織,翻卷起地上的樹葉,也許有些奇怪的是,陸希澈的孤寂與悲傷在一瞬間消散,恍恍惚惚想起了高一那年某日的夏天,一頭栽進回憶的汪洋。

那天,午後的太陽光影灑滿走廊,陸希澈抱著球走回教室,路上,他望見一位穿著校服的男生站在中央,和老師平視。他先是抱歉說自己晚來報道了,然後才自我介紹道:“我叫周存青,存留的存,青春的青。”

男生面容幹凈,朝氣蓬勃,像一朵碧綠色的野花,野蠻生長,無所畏懼。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周存青這個人,後來才在球場與他進一步相識。

鋪天蓋地,猶如棉花的雲層正慢吞吞地遮住零碎的光,情緒落空跌回陸希澈的眼裏,橫渡十幾歲的風,幾近輾轉,終於在他的身旁停止了。

如此熱烈的年紀裏,也會有一個人,悄無聲息的停留在十八歲,永遠,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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