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8.明明如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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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如月

X市的樹在冬天尚不全落葉,冷風吹過樹梢,沙沙作響,一陣嗚咽。

柳鋒明在寒風裏輕輕打了個抖:“車禍?”

梁煜衡沒有看他,然而站起身來,脫下外衣披在他身上:“嗯,車禍。”他笑了笑:“太冷了,回車上吧。”

柳鋒明在北風裏低低地咳,被壓抑在喉管裏的癢意帶的身體一震一震。梁煜衡輕輕拍了他的肩頭,“走吧。”

“沒事,”他躲了一下,一只手扶在石碑上,冰冷漆黑的花崗巖在寒冬裏把他的手燙了一下,像火一樣。

像是摸到死亡有形的實體,柳鋒明縮回手,問:“你要和她單獨待一會兒嗎?”

他轉過身,路燈底下,蒼白的顴骨上掛著點冷風吹出來的慘紅,

“不,”理智告訴梁煜衡,此時此時最明智的做法是趕緊帶著柳鋒明回到車上吹空調,但是有什麽聲音擠卡著要從喉嚨裏不受控制地鉆出來,“你留在這裏。”

柳鋒明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梁煜衡忽然覺得,有時候沈默就是最好的良藥。

或許他多年前對柳鋒明怦然心動的那一刻,就是在某一個清晨、午後、黃昏裏,他向正在靜靜凝望自己的柳鋒明多看了一眼。

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梁煜衡已經想不起來了。

十年時光的過分消磨,早把他心裏那點關於柳鋒明的全部回憶都洗滌沖刷,最後全是大浪淘沙裏留下的金子。

意思是哪兒哪兒都好,分不出最來。

以至於許多時候反倒模糊了面目,變成一個閃閃發光的影子。

在孤獨的十年裏,他曾不斷地仰望懷緬這個藏在心裏的影子,然後柳鋒明就越來越變得只像個影子。

明明如月,高不可攀。把他的牽掛系在遙遠的天邊,而自己毫不猶豫地踏入泥潭深淵,再不往回看一眼。

但是當某段回憶湊巧被喚醒時,梁煜衡忽然意識到,似乎從很久以前開始,柳鋒明就常常這樣看著他。

就在這個瞬間,他迫切地有什麽話想說。

一些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談起的事情。

梁煜衡問:“你想聽聽她的事情嗎?”

剛出口又立刻笑了笑,“好吧,是我想說。”

柳鋒明掩著嘴咳嗽兩聲,點了點頭。

梁煜衡又說:“還是回車上去說吧,別在這兒吹風。”

柳鋒明卻很堅決:“不要緊。”

梁煜衡嘆了口氣:“好吧,那我快點說。”

然而真要開口又語塞,看看石碑,母親的臉在靜靜微笑,他想,那也無非是個黑白色的幻影。

他們在一起的時間本來就很少,她工作太忙,不怎麽著家,後來又與他過早的分別。

“她叫梁穹,”梁煜衡指著隱藏在夜色中的墓碑銘刻,毫不意外地從柳鋒明臉上看到一閃而過的驚訝。“對,我跟她姓,她去世那年改的。”

“為了紀念母親?”

“為了顯示和我爸決裂,我外公的意思。”

“爸”這個字眼從梁煜衡嘴裏說出來,比他改了母親的姓更令人柳鋒明驚訝一點。

在他印象裏,梁煜衡僅有的幾次提起父親,基本上都用“那誰”或者“那個男的”代替。

原因不明,只知道父子關系不好,從他母親去世之後,兩個人幾乎再沒有見過。

“我外公很有錢,你知道吧?”梁煜衡說,“他們只有我媽一個孩子,結果這個孩子還偏偏要去當警察,我外公他們一開始是很接受不了的。”

“後來怎麽接受的?”

“她和家裏公司中一個年輕人結婚了,當然人是我外公選的。”

“那就是……”

“我爸,對。他們結婚又生下了我,我爸和大家相處的都還不錯。對我外公他們來說,我媽算是基本上完成了她的家庭任務。雖然對她的工作依舊談不上支持,但是家庭矛盾很明顯的減少,父母那邊的壓力減輕,她能夠把更多的經歷放在她喜歡的工作上了。”

這算什麽,柳鋒明在心裏想,養育孩子也不少要花費很多精力。

“挺諷刺的吧,”梁煜衡說,“她得先給自己找更多的事兒,才能換來工作的自由?不過反正在我出生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他們之都達成了某種平衡。但是……”

如果她能按部就班地順利退休,這種和平的假象可能會維持一生。

“但是她突然去世,我外公和我爸爸之間產生了各種利益糾葛,最後吵得很難看,徹底鬧崩,然後我就改了姓,沒有再見過他。”

他和父親相處的時間反而更長些,但到了那個時候,對方對他似乎也並沒有什麽留戀。

梁煜衡並不意外,他本來就是男人達成人生目的中所需要的一環,既然那個部分無法實現,舍棄他也是很自然的。

而同樣是為了某種目的才生下他,梁穹對他卻不是一個沒有感情的母親。

他親近她,崇拜她,尊敬她。

然後她突然死去,變成了一個虛幻的榮譽。

“至於我媽,具體的經過我知道的不是的很詳細。那時候其實不小了,但是家裏遮遮掩掩的,不太想告訴我。他們一直都在反對女兒當警察,真的出了這樣的事情,更不想去談起。據說和她一起出事的同事曾經好幾次想要來看我,都被他們拒絕了。”

“當時車上還有別人?”

“有一個同事,我媽開車,同事坐在副駕駛上。那天路上下著雨,他們是要急著回去交一份什麽材料,開的有點快,走到盤山公路輪胎打滑。她向右打方向盤,給擋了一下。”

同事輕傷,而梁穹在救護車來的路上就停止了呼吸。

“因為是工作途中,她就突然變成烈士了。”梁煜衡苦笑:“但是我覺得很……很割裂,她成為烈士的理由居然是趕時間嗎?”

柳鋒明靜默不語,X市的地形高差很大,本來就事故高發。而交通事故其實是他們這個行業一位殘酷的隱性殺手,每年有很多警察在趕時間的路上出事。

警車總是在趕時間,所有的警察都習以為常。

但是對於家人而言,比起英勇和歹徒搏鬥或者誓死保衛公民和國家財產安全,“趕時間”實在很難成為一個足夠有力的理由。

“在那之前我是沒想過要當警察的。”雖然很崇拜梁穹,但他一度覺得繼承家業也沒什麽不好。

“但是從那時候開始,我很想知道,她那天要去做的事是不是對於警察而言特別重要。”

柳鋒明於是有點難過,他聽懂了梁煜衡話中的意思。對方曾經努力試圖給趕時間找到足夠有力的理由,而他已經預見到了他的失敗。

梁煜衡果然說;“可是,好像越當警察我就越意識到,這件事,可能,就是,沒有那麽重要。”

而梁穹為了這件不怎麽重要的事情而死。

梁煜衡看看身邊的柳鋒明:“我一直覺得如果說了這話,你會在心裏看不起我,一個警察怎麽能覺得他的有些工作不重要?但是我就是沒辦法不讓自己這麽想。”

柳鋒明想說點什麽,梁煜衡卻打斷他。

“別安慰我,”他說。“我已經告訴你了,你什麽都別說就好。在警校的時候,她那個同事曾經托人送了一封信給我,說想要有個機會跟我當面道歉。”

“你見到他了嗎?”

“沒有,我總覺得他看到我會覺得失望,我註定是一個比不上我媽的警察。我回信給他,跟他說不要道歉,因為自己不想看到他的愧疚,那件事只是意外,他沒有任何應該愧疚的地方。”

柳鋒明嘴角撇了一下,輕聲道:“活著的人總是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麽。”

他說這話時的神情裏帶了憂郁和迷茫,梁煜衡心裏一動,覺得有什麽地方似乎很微妙。剛要說點什麽,冷風吹來,柳鋒明嗆了一口,咳得彎下了腰。

“回去了,我們現在就回去。”梁煜衡搭上他的背,才覺出對方好像在發抖,怪自己不知道哪根筋搭錯,拉著病人吹冷風。

今晚的剖白來得莫名其妙,時間地點都不合適,況且柳鋒明還在病中。

但梁煜衡心裏也大概知道是怎麽一回事,柳鋒明和梁穹,他生活中兩個最有職業信念的好警察,當他們同時站在他面前,他就格外自慚形穢。

但現在實在不是自我反思的好場合,他拽著柳鋒明的袖子一路把人塞回了車上,空調開到最大。

機器運轉的雜音裏,柳鋒明按著胸口咳嗽。有了熱更覺出冷,皮膚慢慢回溫,他覺得骨頭縫裏滲出些酸軟。

大概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有點燒起來,溫度不高,只是冷,他沒覺得很不舒服。

梁煜衡顯然也想到這一點,伸手要往他額頭上探。

柳鋒明下意識地用手去擋,反被梁煜衡反手捉了手腕,對著他青腫的手背嘆氣。

他把手抽回來:“過兩天就好了。”

車裏一時只有空調暖風的聲音,梁煜衡轉頭看向陵園:“總是要來這裏,很奇怪,見了她格外覺得我不是一個好警察,越是這樣想越要來見她。可能是因為家裏沒人,總覺得空蕩蕩的。”

他頓了一下,忽然拉住柳鋒明的袖子,帶了點示弱和哀求:“今晚,就當是陪陪我?”

柳鋒明瞪著他可能有十幾秒,抽出袖子背過身去。

隔著沖鋒衣布料摩擦的響聲,梁煜衡聽到他悶悶的“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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