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9.登堂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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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堂入室

饒是柳鋒明這種對物質生活極不敏感的人,也不由得在心裏感嘆了一句萬惡的資本家。

梁煜衡淚眼汪汪地請求自己陪他回家,可能是燒得腦子發熱有點上頭,他居然還真的答應了。並且想當然地把“梁煜衡的家”和記憶深處那個市局附近老城區的小房子裏聯系起來,甚至都完全沒有思考過這麽多年他是不是可能已經搬家了這個問題。

然後車一開他就困,想著不睡覺可能就要暈車,索性就任由自己睡下去。睡了多久不知道,總之再一睜開眼睛,車窗外完全改換了天地。再看看表,驚覺已經過去了一個半小時。

路虎車沿著江邊開,對岸的燈光照在水面上一片燈影搖曳。這一側是居民區,全是嶄新的多層小洋樓,一戶一戶都帶著獨立的小院。

“這是哪兒?”柳鋒明迷茫地看著面前的車庫。

“我家,”梁煜衡瀟灑倒車:“怕我把你賣了?”

那倒不怕,他有豐富的打擊人口販賣的經驗,還獲得了集體二等功表彰,柳鋒明想。

梁煜衡不知道這會兒對方腦子裏已經快進行販賣他該判幾年,看著柳鋒明難得露出楞楞的樣子,暗地裏有種沒來由的小得意:“這裏是在江對面,我外公他們前幾年離開X市時留下的別墅。房子總空著不好,我平時還住在市區,逢周末會過來兩天。”

他挑挑眉毛,俯身過去以一種非常多此一舉的方式替柳鋒明把那一側的車門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不下車?”

柳鋒明默默跟著他出了車庫,站在門口遠遠地看到這僅有四層的獨棟別墅居然還裝了電梯,更覺得那金屬門晃得眼暈。

梁煜衡看他站著發呆,作勢要去扶他:“走不動?”

“不是,”他退開一步防止梁煜衡沖動之下把自己扛進家門:“就是……”

就是覺得萬一有人看著梁警官開著路虎住別墅,市局說不定要收到舉報信。

他沒說出口,默默跟著進了門。知道的越多,越覺得梁煜衡的家世不是什麽適合拿來隨意調侃的東西。

況且柳鋒明本來也不是什麽喜歡開玩笑的人。大概因為他從小就莫名自帶一種嚴謹認真容不得他人冒犯的神秘氣質,就連逢年過節家裏那種以逗哭小孩為樂的討厭親戚都不怎麽敢來招惹他。

以至於久而久之,他都經常聽不懂別人的玩笑話,獲得了一種異於常人的鈍感力。

在大學三年級之前,也就梁煜衡偶爾會跟他開開玩笑。

而在那之後就是另一種生活,他在遙遠的A國學會了怎麽看人臉色,怎麽揣摩他人的言外之意,怎麽忍受嘲諷、辱罵和人身攻擊。

他在那裏才開始真正的成長為一個成熟的警察而不是一個學校優等生。

然後他要用此後餘生去淡忘那幾年的生活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

做一個,成熟的、但是正常的、好警察,就像梁煜衡那樣。

他時常感覺這很難,近來走上工作崗位後尤其如此。

模範好警察翻了雙拖鞋給他:“新的,我沒穿過。”

X市地處長江沿岸,沒有集中供暖,通常只能靠空調吹點熱風。這一帶的別墅區是近幾年才建的,有不少住戶都自己改了地暖,梁煜衡家也不例外。

雖說不常來,暖氣一直通著,柳鋒明彎腰換鞋,只覺得屋子裏暖和得如同初夏。

體位變動,他給熱氣一撲,忽然頭重腳輕,耳朵裏嗡得一聲,眼前瞬間全是金光。

這一摔摔得太突然,梁煜衡鞋剛脫了一只,忙伸手去扶他。柳鋒明頭撞在他肚子上,重心不穩,兩個人都跌坐在地上。

地上倒是很暖和,梁煜衡撐著柳鋒明的肩膀:“腿疼還是頭暈?”

“頭暈。”柳鋒明深吸了一口氣,慢慢把眼睛睜開。溫暖幹燥的空間讓肌肉放松,好像所有的力氣都忽然被帶走了,高燒的癥狀浮現出來。

虛弱讓柳鋒明想起自己是個病人,他把臉往旁邊別了別,努力讓腦袋離開梁煜衡的身體:“別湊那麽近,傳染。”

梁煜衡沒理他,手撐在他腋窩下面把人扶起來:“堅持一下。”

柳鋒明立刻意識到家裏有個電梯是多麽美妙的事情,他把大部分重量都壓在梁煜衡身上,踉踉蹌蹌勉強跟他走了幾步,然後把自己摔進臥室的床上。

半分鐘之後他覺出不對:這屋子生活的痕跡頗重,不像是客房。

而目前這棟別墅只有一個主人。

柳鋒明猛然撐起身子,梁煜衡對上他的目光:“平時就我睡這兒,其他的臥室沒鋪床單枕頭。你將就一下,這裏每周都請人來打掃,所有的東西都是新換的。”

僵持幾秒鐘,柳鋒明像是被抽空了似的砸回枕頭上,閉著眼睛喘粗氣。

他看上去像是透不過氣,冷汗出得很急,順著額角嘩啦啦淌濕了枕巾。梁煜衡幫他脫了毛衣,柳鋒明貼身穿著一件白襯衫,這會兒全被汗水打濕,緊緊貼在身上,隱約透出皮膚的顏色。襯衣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顆,壓著喉結下方的喉管,他煩躁地用力去扯,領口上的兩顆扣子崩飛出去,掉在木地板上咕嚕嚕滾走。

梁煜衡沒去拾那扣子,他的目光黏在柳鋒明露出的一小片胸膛上。

高燒讓皮膚表面泛起異常的緋紅,汗水沿著脖頸流進鎖骨窩,積起亮晶晶的一層,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當梁煜衡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的時候,他的手指正撚著柳鋒明身上的第三顆扣子,大半個身體俯下去。

柳鋒明睜開眼睛,離得太近,梁煜衡看見他泛紅的眼眶裏水汽盈盈。

“你——”

梁煜衡像是被燙了似的站起來,背身拉開抽屜,將一套睡衣扔在柳鋒明身上:“你把衣服換換,我去給你骰個冷毛巾。”

他沖出去,反手把房門甩上,在“嘭”的一聲巨響中,柳鋒明狠狠打了個噴嚏。

想叫他躲遠點別被噴在臉上,怎麽……有點奇怪?

梁煜衡沖進洗手間,把門反鎖。他手指上蹭上了一點柳鋒明脖子上的汗液,發黏,發燙,燙得他一顆心砰砰狂跳。

他把水龍頭擰到最大最冷,伸手過去反覆搓洗。暖氣雖然熱,水管卻是從戶外接進來的,數九寒冬的涼水迅速把他的手指凍得麻木刺痛,然而那點汗液竟像是洗不掉似的。

柳鋒明的那截脖子在他眼前亂晃,溫熱黏膩,汗津津,頸動脈在他掌下勃勃彈跳,鮮活滾燙,睜眼閉眼甩不脫。

梁煜衡擡起手,狠狠一巴掌抽在自己臉上。

在耳鳴聲中,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紅印子正從皮膚裏漸漸滲出來,他從鏡中人的眼睛裏看到懦弱和虛偽。

他騙了柳鋒明——這別墅他確實時不時回來住幾天,但是沒有頻繁到每周末都來。況且雖然是休假,現在市局的那樁陳年命案還沒有最終結案,他要時刻待命,無論如何是不應該跑這麽遠的。

他只是絕對不敢把柳鋒明帶回市區裏的老房子——那個承載著他們十年前告別當晚回憶的小小空間。

酒精讓記憶變得模糊不清,這麽多年來他不斷用來安慰自己的唯一理由是:柳鋒明沒有反抗。

但是——

但是他的記憶有沒有在撒謊?

但是那時候的柳鋒明是清醒著的嗎?

他不想面對,不敢面對。半個月以來他裝作若無其事,盡職盡責地扮演舊友重逢,好像他們之間僅僅是普通的大學摯友,從來不曾發生過什麽不該發生的事情。然而心裏打鼓,一刻不停。

他的那點腌臜心思,騙騙別人還可以,但是柳鋒明……

口袋裏忽然震動起來,梁煜衡摸出手機,李法醫的電話,他緊張起來:“DNA結果——”

“對上了。”那頭兒聽不出是悲是喜,老李意味不明地嘆了口氣:“死者就是徐琛,和他的,額,那位朋友。兩個人的屍檢結果都是生前入水溺亡,雖然快不剩下什麽了,但是應該沒有打鬥的痕跡。”

電話那頭的梁煜衡沈默片刻:“監控追蹤最後消失的地方,兩個人並肩而行,看上去也沒有發生爭執的跡象。結合徐琛家裏發現的遺書,基本上可以判定是自殺了。”

對面“唉”了一聲:“這麽長時間,他爸媽怎麽能一直……”

梁煜衡沒有接著他的話說下去,只道:“辛苦了,明天我回去跟你交接。”

“明天我休假!”老李哭笑不得:“我孩子明天過生日!我簡單跟田渡做了交接,你明天找他去吧。”

梁煜衡掛了電話,雙手撐在洗手臺上,才發覺水龍頭還沒關,嘩嘩流水落在池壁上,又濺在他臉上。

他沒有躲,也沒有去關水。看著流水順著出水口打著旋兒轉圈,眼前迷蒙一片。

徐琛和他的那位男友,兩個人都看起來家世清白、學歷很高、工作不錯。他在遺書裏形容這段愛情穩定、甜蜜,然而成為他們走向死亡的理由。

他們的感情顯然是不被祝福的,但至少看起來彼此心甘情願情投意合,竟也走到了這種地步。

是誰攛掇誰殉情?是誰把誰拖入泥潭?是誰造成了誰的死亡?

是誰先愛上了誰?

他本覺得自己不該再招惹柳鋒明,從很早以前,從重逢的第一面起就這樣想。

然而,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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