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7.烈士陵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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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士陵園

有點燙。

這是柳鋒明把南瓜粥塞進嘴裏之後的第一反應。

醫院輸液的椅子扶手裏藏著桌板,不大的面積上勉強堆著南瓜粥雞蛋羹和兩樣小菜,柳鋒明握著塑料小勺小心翼翼地挨個從碗裏撈東西。他第二次紮針又換回了左手,空出右手拿著勺子,但是手背上已經腫起來了,動一下疼一下,也不怎麽好用。

手舉不高,他不得不把頭埋得很低來防止湯湯水水灑出來。吃了兩口,南瓜粥的水汽撲到臉上,他擡起頭躲了一下。

就看見梁煜衡抱臂站著,居高臨下一言不發地看他。

柳鋒明真是被他看毛了,被人盯著吃飯這事他小學二年級之後就再沒有過。照正常情況,他還能問問梁煜衡吃了沒要不一起吃點吧。

但是現在他得了肺炎,肺炎傳染。

所以你剛剛出去買飯的時候為什麽不吃點呢?

他在心裏問梁煜衡。

沒開口,當然沒開口,完全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因為梁煜衡完全不說話。

他起先也給那句吼懵了,楞楞坐在那裏好半天。

梁煜衡吼完就站著不動,嘴唇翕動兩下,最後扭頭出門,再回來手裏提著醫院門口中式快餐店的打包。兀自架上桌子把東西全攤開,塑料勺子放在南瓜碗裏。

也不說叫他吃飯,就那麽叉腰看著。

乍一看挺兇,再一看愁眉苦臉的,有點像互聯網上那種用一勺罐頭兌一壺水給貓騙水還騙失敗了的素人寵物博主。

太怪了,怪得他不由自主用負傷的右手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地往嘴裏塞。

吃到一半吃不下了,正在那裏捏著勺子和粥碗對峙。梁煜衡沈默著從他手裏奪下勺子,吃剩的盒飯收拾起來,打包丟進了垃圾桶。

花錢請來的護工都沒有這麽周到,不知道是不是開始退燒,柳鋒明現在真的有點汗流浹背了。

瓶子裏液體剩得不多,梁煜衡全程抱臂站著,看護士給他拔了針又叮囑過把跑針的那只手用冰袋敷一敷。一手提了醫院開的口服藥,一手不由分說拽過柳鋒明的手腕拉著他走,下電梯開車門把人塞進副駕駛一氣呵成。

柳鋒明的耐心在這種詭異的氣氛中終於耗盡,在梁煜衡伸手去給他扣安全帶的電時候反手敲在他的手背上:“你——”

“你打算要去哪兒?”梁煜衡忽然問。

他不開口時沈默到很有些尷尬的境地,一開口就沒頭沒尾。沒等柳鋒明說話,又說:“住你那地方,這病能好的了嗎?”

好問題,柳鋒明扶著安全帶的手一頓,陷入思考。

他也不想回家——他都不太想把那個地方稱之為家,應該說,他目前所居住的那間陰冷潮濕的小屋子。平時還沒覺得有什麽,虛弱發冷的時候實在是有些痛苦。

但說是想搬,總也不可能今天晚上就搬。

好在梁煜衡昨天逼得他想出了一個替代方案,實在不行先找酒店住下。正好明天就是周末,他可以去找找房子。

便說:“先回去一趟。”

梁煜衡眉頭皺成了半永久,剛要說點什麽,手機響了,振動提醒。

他本是要關掉的樣子,目光瞟過屏幕時卻楞住了,沈默幾秒,忽然苦笑。

問柳鋒明:“你能不能陪我去個地方?”

“什麽?”退燒時的汗液把體力一並帶走,柳鋒明身子軟綿綿得發沈,沒想到梁煜衡會在這種關頭提出這樣的要求。

“有點遠,要不就先把你送回家。”梁煜衡又看了他一眼,實際上很不想放柳鋒明自己待著。“陵園,今天是我媽的忌日。”

事件提醒不知道為什麽現在才響,他竟給忘了。

好在陵園開到很晚,現在去還來得及看一眼。

但柳鋒明臉色晦暗,呼吸裏都帶著鼻塞和痰音。梁煜衡看了一眼,立刻又改口道:“算了,我每個月都去,講究哪天有什麽所謂。當年她在的時候我們家連生日都不樂意過,她——”

柳鋒明卻已經揚一揚下巴:“對面的花店還開著。”

昏昏沈沈睡了一天,又在醫院裏吐過。他唇邊下巴上冒了一點青,短劉海軟趴趴黏在額頭上。側著臉看向梁煜衡的瞬間,沁著血絲的眼睛裏卻流露出幾分柔軟。

梁煜衡心中一動,默默下車。

再回來的時候抱著粉色的雛菊花,他把花束扔到後座,將手裏藍色的塑料物體遞給柳鋒明:“花店保鮮用的,你先湊合湊合。”

是個冰袋。

念柳鋒明在病中,車裏空調開得異常大,冷熱相交,一層水汽。

柳鋒明沒多在意,用冰袋壓在手背上,水珠聚成股滴在他腿上,滲透布料,凍得他冷不丁哆嗦了一下。

空調的溫暖將他沈默地包裹,而冰袋上的冷以一種入侵性的姿態落在他的皮膚上。

就像目前他和梁煜衡的相處狀態,一面是潤物細無聲,一面還動不動一驚一乍的。

這個聯想比冰袋更讓柳鋒明感到一陣惡寒,自從和梁煜衡重逢,他的腦海裏似似乎總是浮現出一些奇怪的關聯。

他閉上眼睛,讓對方的臉在自己眼前物理消失,先是裝睡,然後很快就真的睡著了。這一覺睡得很淺,他一直記得自己是坐在車上的,然而沒有夢。只是閉著眼睛的時候,格外感覺方向失控,人好像漂浮在什麽地方。

無所憑靠——雖然他知道自己的腦袋就枕在真皮座椅上。

不知過了多久,柳鋒明今天第二次,被一陣嘔意驚醒。

梁煜衡像是一直防著他暈車,從柳鋒明喉結滾動第一下,尚不等他的睜開眼睛,對方已經緩踩油門,讓車子慢慢停下來。

車停得及時,這一嘔尚且可控,他掩著嘴咳嗽兩聲,靠在座位上長處一口氣。

“對不起,有點悶,我緩緩。”

越是好車密閉性越強,加上高峰期走走停停,他胸口發脹,燒得慌。

還能解釋說明問題相對沒有那麽嚴重,梁煜衡擰開水瓶遞給他:“我記得你以前不暈車的。”

柳鋒明小口喝礦泉水,把湧到喉管裏的熱流壓下去,頭頂傳來摩擦的響聲,梁煜衡把頭頂的天窗打開了。

“別讓風正對著吹。”他又問:“你就真的什麽也不想告訴我嗎?”

告訴什麽呢?柳鋒明想,他其實不知道自己的過往裏究竟有什麽非常值得提及的東西。

那不是他故意在逃避,只是那也並非是什麽光鮮的履歷,蒼白慘淡,乏善可陳。

在他自己一直是這樣看的。

但是梁煜衡要知道,非要知道,很想知道。柳鋒明能夠把他的疑問和其他生活中常見的好奇區分開來,但說不清楚那到底是什麽東西。

是某種他難以拒絕的東西。

於是柳鋒明還是開口了:“腦震蕩,摔過之後就這樣。”

梁煜衡又問:“和腿上的傷,是一起受的嗎?”

“是,”柳鋒明點點頭:“我就受過那一次傷。”

雖然那一次就特別重,甚至於差點死了。

但這部分沒必要跟梁煜衡講。

他補了一句:“其實大部分的工作都沒有什麽危險性,只有抓捕那天遇到了一些變故。”

講到這裏他又沈默,在那個雨夜裏,有三個同樣很年輕的同事把生命留在了A國。

相比之下,他確實沒有什麽好說的。

梁煜衡聽到這裏,輕聲道:“知道了。”

他再沒追問,只是把車開得很慢。

暖氣沒關,窗戶開了一半。柳鋒明在心裏感嘆了一秒他到底是土豪的兒子,然而也不得不承認頗為受用。

剩下的路也終於沒再暈車,到陵園的時候天都黑透了。

保安大爺已經準備要落鎖,看見他倆匆匆抱著花來,還是把伸縮門又往回倒倒:“太晚了,就等二十分鐘,下不為例。”

梁煜衡一疊聲的道謝,陵園裏開著稀稀拉拉的黃燈,他引柳鋒明往裏走。

停在一座墓前,昏黃燈光下面,柳鋒明看見熟悉的女人沖自己微笑。

上次見面還是多年以前的元旦,他看向她,很奇異地,在冷清蕭瑟又慘淡的燈光底下,竟然沒有從中品嘗到一絲一毫陰郁詭異的氣息。

梁煜衡真的和他的母親很像,他想。

就是那種,和性別無關的,陽氣很重的感覺。

像是有他們在的情況下,不管是與世隔絕的獨棟別墅,還是寂寞無人的荒島,都沒有辦法順利發生恐怖片劇情的,那種陽氣很重。

然而,然而,他看向她,黑白色的照片提醒柳鋒明,面前的女人已經不在人世間。

一切所謂的玄學,都沒能抵擋住命運的安排。

他其實比別人更清楚,人是一種很脆弱的生物。

很多時候,生與死就是一瞬間的事情。

梁煜衡忽然說:“你知道她是怎麽死的?”

柳鋒明一楞:“執行任務途中……犧牲?”

睡在烈士陵園裏的能是怎麽死的?況且警校裏有這種烈士子女從來都還是挺引人註目的,從上學起他們全班就沒人不知道這件事。

卻見梁煜衡笑了一下,意味不明,略顯蒼涼:“嗯,她是烈士。”

他俯身貼近墓碑,兩張相似的臉逐漸靠近:“回程的時候,交通事故。”

柳鋒明看不見對方隱藏在陰影裏的臉,但是聽到梁煜衡的聲音低低地發顫:“她曾經和歹徒搏鬥過,安然無恙。但是那天只是下雨,聽說車開得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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