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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紅頭發的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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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紅頭發的阿堂

窗前端坐著一個人,正全神貫註的盯著十字街口。

鏡子張望了半天,那個熟悉的人影依舊沒有出現。

前幾個小時他去見過栢鈺,對方沒給他什麽有用的信息,鏡子托起臉,英俊的眉眼上滿是苦惱。

就算經歷過更長時間的等待,但這次似乎格外難熬。

鏡子看著反光的玻璃,上面隱約映出他的模樣,陰影下棱角分明的臉上毫無生氣。

栢鈺問他平常都是怎麽向戈爾溫撒嬌的。

可他不懂撒嬌是什麽意思。

栢鈺白了他一眼,才接著解釋:“就是你幹什麽會讓戈爾溫什麽都答應你。”

鏡子思考一陣,然後栢鈺就看見他面無表情的臉上突然落淚。

“不是,你幹什麽呢?”栢鈺被他嚇了一跳,手忙腳亂的在包裏翻找,結果只摸到了麥佩茜擦過鼻涕的衛生紙。

八卦的路人朝這邊探頭探腦,栢鈺隨手將紙塞進他懷裏:“趕緊擦擦,搞的好像我欺負你了一樣。”

“就是這樣。”鏡子接過,但沒擦,似乎是有點懷疑這張皺皺巴巴的衛生紙的來歷。

“不是,你淚腺有問題嗎?”栢鈺聽明白他的意思,眼睛睜大,語氣裏滿是震驚:“難不成你上輩子是個一擰就開的水龍頭?”

都別說隨時隨地流眼淚了,就是他頂著這張波瀾不驚的臉,怎麽看怎麽滲人。

“我不知道。”鏡子答。

在博物館裏漫長而枯燥的日子裏,他曾經透過玻璃窗看到了一個小男孩。

小男孩想要吃博物館外面攤子上的棉花糖,他媽媽以蛀牙的理由拒絕了他,結果他張開嘴巴,哭鬧的聲音吵得鏡子耳朵疼。

最後他的媽媽將他帶出了博物館,再次回來的時候,小男孩手上多了一個用竹簽穿起的棉花糖。

當時的鏡子並不理解哭泣的正在含義,只是驚奇——為什麽眼睛裏流出水,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直到他遇到了戈爾溫。

他想要一個吻卻被拒絕了。

於是鏡子撇下嘴角,學著印象裏的樣子,在戈爾溫驚愕的眼神下擠出了兩滴眼淚。

他當時的樣子一定難看極了,鏡子想,要不然戈爾溫怎麽好像見了鬼似的。

幾乎是立刻,戈爾溫托起他的臉吻了上來。

甜甜的,這是鏡子的第一反應。

原來只要這樣就可以,鏡子看著手心的水漬,他的身體裏沒有血液卻能做到所謂的哭泣,大概是因為水不僅僅只屬於生物吧。

後來,戈爾溫只要看見他向下耷拉的嘴角,就會下意識的改口。

栢鈺看到他這副樣子,忍不住在心裏咂舌,她本在想,到底是什麽樣的人能令戈爾溫出完差連夜往回趕。

“你不能告訴戈爾溫。”鏡子離開前還不放心的囑咐道。

“……我知道了。”栢鈺迫於威脅只能同意。

再說了,這可能是人家情侶的小情趣,栢鈺才不會笨到煞風景。

痛苦的太陽下沈,戈爾溫終於出現在路口,只是腳底下的步子看起來有些搖晃踉蹌。

戈爾溫好不容易從落日海灘走了回來,因為時間太晚,計程車的司機都要趕著回家吃飯,長時間的徒步令他的腳後跟像是走在炭火上。

下次絕對不會搭乘栢鈺的車。

這是戈爾溫終於看見公寓大門的第一個想法。

他輕輕推門,門絲毫沒有阻力的敞開——鏡子已經回家了。

戈爾溫深吸一口氣,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踏入公寓。

鏡子背對著他,腰卻繃的板正。

戈爾溫以為他不知道怎麽開口,於是幹咳了兩聲,像上次一樣張開雙臂:“怎麽不過來接我?”

這次是真心想要鏡子來接,他的腳已經要不行了。

“先生。”鏡子擡起他那張哭模糊了的臉。

戈爾溫瞬間腿也不疼了,他快走了兩步,鏡子比他動作還快,一把攬住他的腰,一用力將戈爾溫抱離了地面。

“抱歉。”戈爾溫將雙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低頭吻著他的嘴唇說:“我們應該先坐下來好好談談。”

鏡子將頭埋在他的脖頸,冷的淚冰的戈爾溫一哆嗦。

鏡子有很多話想對戈爾溫說,但第二天突如其來的晴天,將這些準備好的話全都堵了回去。

陽光灑進屋內,戈爾溫笑著拍了拍鏡面,仿佛看見了鏡子坐在裏面氣鼓鼓的模樣。

今天是巴頓稀少的晴天,太陽曬得院子裏充滿了黃玫瑰的香氣,戈爾溫活動著手腕,溫熱幹燥的空氣使他手腕上的傷疤都輕松了些。

天還很早,沒有鏡子的時間總是過的很慢。

他先將書房裏的工具收拾幹凈,桌子上靜靜的擺著那塊龍石種翡翠,戈爾溫將它放進鋪有錦布的盒子裏,拉上扣鎖後放到了書架的最上層。

做完這一切後,他走向後門的雜物間,從那裏翻出了落灰的駕駛證。

戈爾溫吹了吹上面的灰,駕駛證裏面的照片還是他上大學時的證件照,本來想畢業旅行,但最終還是沒能用上。

希望這麽久了他的車技沒有退步,戈爾溫將它放進包裏,準備出門采購必需品。

回來的路上遇到了吉蓮娜,對方看他大包小包的以為出了什麽事。

在得知了戈爾溫要去旅行後,她拐回咖啡店拿了很大一袋咖啡豆。

“玩的開心。”她輕拍著戈爾溫的後背。

一切準備就緒,戈爾溫將落地鏡綁在了自己新買的小皮卡後面,車子開出大門,戈爾溫伸出頭回看公寓,這棟乘載他無數靈感的小洋樓,在下次見面時,院子裏的黃玫瑰都要雕謝了吧。

事實證明,戈爾溫大學的駕照到現在還是參有水分。

他看著打不著的火,心裏一陣陰霾。

熄火的車輛迫使雨刷器也停止了工作,瓢潑的大雨很快就模糊了車窗。

“先生。”鏡子坐在副駕駛上,看著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道路兩旁的灌木叢和電視上見到的好像不太一樣。

“我們到意大利了嗎?”

“應該還沒有。”戈爾溫從後座上拿出地圖,根據車表上的行駛距離來看,應該還有幾千公裏。

雨一直下個沒完,發動機受潮,車子壓根沒動靜。

就在戈爾溫準備好在車裏睡一覺,明天繼續趕路時,車窗突然被敲響。

戈爾溫手動搖下車窗,失去平衡的雨水倒灌進駕駛座。

外面站著一個人,身上穿著的黑色連帽雨衣將他包裹的看不出年齡,手裏的傘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請問,你們要先去我的旅館裏休息嗎?”聽說話的聲音像是個男人,雨將他的聲音沖的模糊,說完他像是怕戈爾溫聽不懂似的,指了指身後亮著燈的車。

上帝啊,天知道戈爾溫看見那輛越野車的心情有多激動。

男人從後備車裏取出牽引繩,將卡扣扣進了戈爾溫車前的防撞桿。

在他拿出繩子的時候戈爾溫就有些懷疑,畢竟這種碰上拋錨的路人,又正好拿著牽引繩的橋段少之又少,更多的是新聞上說的,將人拐到一個隱蔽的地點然後拋屍荒野。

鏡子似乎也看過類似的電視劇,一路上眼睛都盯著窗外。

大概是因為戈爾溫車上裝了一面沈重的落地鏡,所以車速像是在競走。

車裏的兩人都沒有講話,直到看到不遠處亮起的路燈,旅行社的牌匾漸漸出現在眼前,兩人的坐姿才放松下來。

雨雲還沒有飄過來,旅行社門前的地都是幹的。

青年將車停好後,把後面的牽引繩解開。

戈爾溫下車和他握手,男人卸下兜帽,戈爾溫這才看清他的長相。

是一位約三十歲左右的男性,棕色的眼睛裏滿是溫順,他伸手回握住戈爾溫,淋過冰冷的雨水後,他的手心卻出奇的溫暖。

這時,戈爾溫註意到他的無名指上帶著一枚戒指。

“德拉得·戈爾溫。”

“你好,我是辛·布卡。”

布卡熱情的邀請他們上樓,這家旅行社規模很小,總共只有兩層外加一個小閣樓。

他們的房間在二樓。

木板被踩的吱呀作響,屋子裏傳來潮濕的木頭味。

身上的衣服濕透了,戈爾溫迫不及待的沖了個熱水澡。

旅店雖然看起來簡陋,但設施卻意外完善,熱水帶著一股硫磺味,枕頭甚至還帶著陽光的溫度。

鏡子將自己埋進被子裏,被子上烘焙的味道令他新奇。

這一覺睡到了中午,連鏡子也罕見的賴床。

樓下有燴飯的香氣飄了上來,戈爾溫和鏡子下樓,桌子前只留下兩個空位,除了布卡外,剩下的兩男一女都是生面孔。

其中,靠窗戶的地方坐了一個打著舌釘的青年,火紅的頭發束在腦後,臉上的不羈是年輕人獨有的身份證。他看起來像是玩搖滾的,身旁的墻角還放了一把電吉他。

他先是打量著戈爾溫,等落座的時候又盯著鏡子吹了聲口哨:“新旅客啊,你們是從哪來的?”

出於禮貌,戈爾溫答:“巴頓。”

男人眼睛一亮,像是碰到了知己:“我去過那裏,除開雨水多的可怕之外,那裏的夏天真讓我感到著迷。”

巴頓的夏天是旅客量最多的時間段,大片的薔薇花墻和夜晚的啤酒攤街道,總是吸引著外地人紛紛前往。

“你好,我是阿堂,一個搖滾樂隊的貝斯手。”他伸出拳頭和戈爾溫碰了碰,接著說:“你旁邊那個叫什麽名字,也是玩樂隊的嗎?”

“玩樂隊”的鏡子從碗裏擡頭答:“不是。”

“是麽。”阿堂“嘖嘖”了兩聲,惋惜地說:“可惜了,你長得很像玩架子鼓的。”

戈爾溫回頭,對上了同樣莫名其妙的鏡子。

阿堂吃飯的時候一直在喋喋不休,一會說自己去過的地方,一會吐槽他們樂隊的主唱唱歌真的難聽。

戈爾溫瞥了眼旁邊一言不發的那對情侶——看樣子阿堂已經很久沒和人說過話了。

“哎,你是做什麽工作的?”阿堂很自來熟地問.

戈爾溫想了想答:“是個想環游世界的旅人。”

“酷啊哥們!”阿堂激動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欣賞你。”

“謝謝。”戈爾溫毫無謝意的道謝,起身將盤子端去廚房,鏡子像尾巴似的跟在他後面。

身後還穿來阿堂的哀嚎:“現在的小情侶都喜歡組團來旅游嗎?上帝啊,賜給我一個戀人吧。”

正在廚房洗碗的布卡聽後手一頓,隨後又像沒聽到似的繼續忙著手裏的工作。

戈爾溫打算和鏡子去外面轉轉。

這是離意大利最近的小鎮,再往前開就要進入滿是荒野的無人區。

所幸昨晚車拋錨在附近,要是真的駛入無人區,晚上就要在沒有空調的車裏度過了。

旅店旁邊是一個菜市場,裏面的路還沒有修繕,下雨天導致石縫裏滿是積水。

戈爾溫和鏡子並排走,鎮子裏似乎居住的都是老人,菜攤後面坐著的商販也大多都上了年紀,他們搖著扇子,看起來平淡安逸。

再往裏走有一片湖泊,因為是死水,渾濁的水面上飄著水草,旁邊的木橋上還有人在釣魚。

鏡子沒見過,只是覺得用根線撈魚很神奇。

“這是什麽?”他問。

後面的戈爾溫看到他主動上去交談,突然松了口氣,輕輕揚起嘴角。

鏡子和之前的變化很大,了無生氣的臉上漸漸出現了不一樣的神態,像被賦予靈魂的木偶,脫離了絲線。

但還差一點,戈爾溫想,那樣東西到最後再給他吧。

釣魚的是位瞇瞇眼的老爺爺,看旁邊桶裏的魚就知道他應該有豐富的實戰經驗。

老爺爺很慈祥,但眼神似乎有些不好。

“老哥,這是我新買的魚線。”他說著還要熱情的把魚竿遞到鏡子手裏。

按理來說被一個頭發斑白的老頭叫老哥是一件非常令人難過的事,何況是看起來還沒戈爾溫年齡大的鏡子。

但後者絲毫沒有感覺到不對勁,自然地接過魚竿,學著他的樣子一動不動地站在木橋上。

也許是長相不討魚的喜歡,戈爾溫陪他坐了一下午,硬是一條魚都沒釣上來。

“老哥。”老頭朝他揮揮手:“我老伴叫我回家吃飯了,把魚竿還給我吧。”

鏡子一臉不情願地遞過去,轉頭朝戈爾溫小聲抱怨:“一點也不好玩。”

戈爾溫被他苦惱的表情逗笑,回道:“是啊,要釣上來魚才好玩。”

鏡子沒說話,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晚上吃飯的時候,那對情侶不見了,布卡說他們已經收拾行李離開了。

阿堂是最後一個到的,他說他在房間裏扒譜子,說著就要坐在位置上吃飯,布卡卻叫住了他。

“阿堂,去洗手。”

阿堂撇了撇嘴,盡管臉上及其不情願,但還是徑直走向了衛生間,出來的時候還把手上的水甩的到處都是。

布卡沒再說什麽,今晚的阿堂也格外安靜。

夜幕降臨,戈爾溫突然想去閣樓上看看——今天菜市場的老人告訴他,這裏每到晚上,天上最不缺的就是星星。

鏡子在房間裏看他最喜歡的電視節目,戈爾溫只好自己一個人上去。

閣樓上飄著淡淡的尼古丁味,似乎有人比他捷足先登。

阿堂坐在窗沿上,紅色的頭發沒紮,而是散落在肩上,他用食指和大拇指夾著煙,有一口沒一口的抽著。

“來啦?”阿堂擡眼,屁股還往旁邊挪了挪:“坐這吧。”

戈爾溫嫌棄的瞥了一眼滿地的煙頭,最終找了個還算幹凈的位置。

閣樓的有一個向外的陽臺,看的出來卡布很喜歡這裏,他在上面種滿了滿天星。

皎潔的月亮懸掛在半空,阿堂在晚風中開口問:“你們什麽時候走?”

“明天。”戈爾溫答。

“去哪?”

“意大利。”

阿堂不出聲了,兩人靜靜地坐著,突然,戈爾溫耳畔傳來一聲嘆息。

“真好啊,我也想去轉轉。”

“為什麽不去?”戈爾溫問,從他早上聊起巴頓興致沖沖的樣子來看,阿堂應該去過很多地方。

阿堂突然一笑,年輕的臉上居然有一絲蒼老。

“我被困在這裏了。”阿堂望著遠方高大的橡木,又說:“我被回憶困在這裏了。”

戈爾溫盯著他看了半晌,問:“是布卡嗎?”

阿堂挑起眉,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兄弟,難道你上輩子是個占蔔師?”

戈爾溫看向他沒有戴任何飾品的手指,阿堂也註意到了他的目光,於是將藏在身後的手大大方方的拿了出來。

“原來是這樣。”阿堂將手臂擡起,月光從分開的手指裏漏出。

“他就是你說的那個主唱嗎?”

“咳咳咳……”阿堂猝不及防的一噎,煙從鼻子裏冒了出來:“你怎麽知道?你到底是幹什麽的。”

布卡的車上掛著一個方形的字母吊墜,戈爾溫一直以為那是個普通的裝飾品,直到看到了阿堂的貝斯上也有這個字母。

漫長的設計師生涯令戈爾溫在無意間會留心身邊的東西,甚至有時鏡子找不到新買的巧克力,他也能準確的說出位置。

“沒錯,布卡原來是我們樂隊的主唱。”阿堂說:“我們開車出來旅游,路上遇到了泥石流,是一個科考隊的姑娘救了我們。”

怕戈爾溫聽不明白,他接著補充道:“就是布卡的未婚妻。”

所以,布卡才會放棄樂隊,來到這個偏僻的地方開一家旅行社,靜靜等著他的未婚妻回來。

戈爾溫想,怪不得在車拋錨的時候,布卡會及時出現並施以援手。

“那你要一直待著這裏嗎?”

阿堂看起來很年輕,一場失意的感情不應該將他困在這四方天地裏。

“怎麽可能,把我說的像電視劇裏的苦情男二似的。”阿堂振振有詞:“也許是明天,也許是下個月,我就要離開這裏了。”

像是怕自己會舍不得,於是要規定一個具體的時間界限。

空氣又安靜下來,點燃的煙尾忽明忽暗,過了一會,阿堂又像否定自己似的開口:“也許我會永遠留在這裏也說不定。”

“永遠太長了。”戈爾溫說:“還不如多去做些喜歡的事。”

“你看起來只比我大十幾歲吧?怎麽說話和我爺爺一樣。”阿堂嘀咕道。

“我可不想長命百歲。”

“為什麽?”

“因為我每天過的都很幸福,讓我現在去死也不覺得可惜。”

戈爾溫納悶地問:“你才多大,怎麽天天把死亡掛在嘴邊?”

“不是嗎?”阿堂反問他:“與其計算自己會在多少歲死去,還不如坦然接受,在意識的下一秒去世。”

最後,他像個小孩一樣嘟囔:“等老了以後,掰著手指頭算還有幾天,那樣一點也不酷。”

作者有話說:

下一周可能不會申請榜單隨緣更啦,因為我感覺快要結局了,先等我把後面的劇情整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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