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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惡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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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惡鸞

那酒櫃暗門洞開的瞬間,若娘警惕,立即拿起桌上燭臺擡手將其光亮投映向階梯——

只見一道人影立在入口處,乍一看背光,五官難以辨認,三人警惕上前,齊刷刷探頭望過去。

那人還未開口,卻見眼前的三人皆是滿眼熱切驚喜,爭先恐後的朝自己奔來。

……

月升日落,距離除夕又少一日,今夜的上京城亦是繁華更盛。

臨近佳節,尋常百姓家中都要張燈結彩,這上京城的達官顯貴的府上則更是一家賽一家得熱鬧喜慶。

三王爺楊承胤向來以節儉廉明聞名,往年府上都只是掛兩個紅燈籠和春聯便罷,從不大操大辦。可今年他卻一反常態,不僅命人備酒備肉,連庭院四角裏都擺放了花樣宮燈。

見嚴況心事重重站在涼亭裏,三王爺會心一笑上前拍他肩膀道:“孩子,你是還惦記著那程書生嗎?依我看,待到事成,後宮中佳麗三千,你何愁找不到稱心如意之人?”

“……。”嚴況沈默片刻才轉而否定道:“並非如此,殿下誤會了。”

“那是如何啊?說說,別拘謹。”三王爺看起來卻是格外舒心放松,更將嚴況看做自己親近的晚輩一般,他四下裏打量著庭院房檐的布置,倒也真像是個在家張羅節慶的慈祥長輩。

“此事非同小可,殿下雖已布置妥當,可為防萬一,還是應當仔細想想有無疏漏。”嚴況故作擔憂神態,三王爺卻不憂慮,反而十分欣慰道:“不必擔心,一切都有本王在。當中謀劃先前也早已與你講過,你只管安心等候這幾日,待得一切準備妥當後,便是……”

“殿下,金玉鸞來了。”王府仆從前來通報,也剛好打斷了三王爺的思緒。聽見這名字嚴況不由眉心微動,三王爺將這細微反應盡收眼底,頓了頓道:“直接引她去飯廳吧。”轉而又對嚴況客氣道:“席面備得差不多了,嚴指揮,咱們也過去吧。”

嚴況從善如流隨他前往飯堂,只見金玉鸞已在飯桌前坐下了,身後還跟了一個侍女。

礙著嚴況在此,金玉鸞本不想來赴宴。先前接觸交手的那幾回,嚴況那冷酷果斷的身法武藝令金玉鸞深感恐懼,但眼下是三王爺相邀她又不得不來,此刻雖然有三王爺在,她卻還是瞬間汗流浹背,見兩人到來,她噤若寒蟬般迅速起身向二人行禮道:“民女參見王爺,也見過……”

“嚴指揮。”

嚴況聞言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只是神色淡漠挪開徑直上前落座,三王爺見狀便代為客套了兩句隨後也讓金玉鸞坐下。

眼下氣氛一時凝結,三王爺轉而又查看嚴況神色,見對方始終不語,三王爺只得主動再開口道:“金姑娘不必拘束,嚴指揮往後便也是自己人,今日更是他主張要宴請你。本王知曉,你與嚴指揮往日頗有不和,可你二人都算做半個江湖中人,這人殺殺人,江湖裏的恩怨情仇總歸難以理清……江湖本就不像公堂是什麽說理的地兒,依本王看,今日就由本王做見證,江湖事江湖了,如今你們都是為朝廷效力的人,飲了這杯酒,過往仇怨也就此一筆勾銷吧。”

金玉鸞豈會真心願意與嚴況共事?但三王爺開口她又無法拒絕,那副姣好面容只得習慣性露出示弱討好的笑意。三王爺見嚴況也並無異議,便大手一揮,一旁仆從見狀立即為她和嚴況滿斟酒盞。

金玉鸞思量著笑笑,主動雙手奉酒道:“嚴指揮,民女過往多有得罪……往後你我同在王爺麾下效力,還望……多多指教。”

嚴況雖冷著臉但也舉起了酒盞。他望著金玉鸞這張美艷的臉,過往故人舊事一幕幕浮現,他心中回顧故人,面上卻不悲不喜只擡手與她碰杯,將酒水一飲而盡。

金玉鸞見狀也連忙陪著飲盡酒水,三王爺撫掌大笑道:“好!好!都坐,二位都坐吧!”

兩人一左一右各自落座,侍女也開始走菜,桌上不多時便布滿了山珍海味。嚴況曾在京中任職多年,雖不願交際,但酒局還是參加過不少,宮宴也有幸見過,卻不知這名聲廉明的王爺,私下裏竟是這等的奢靡鋪張。

“這場席面算是給嚴指揮接風洗塵,也是慶賀你二人今日盡釋前嫌,往後同心協力。”三王爺興致盎然先動了筷子,嚴況也不客氣的開吃,恢覆了味覺也恢覆了飯量,他不怕人笑自己是飯桶,畢竟凡事曾經失去過了才知曉有多珍貴。

只有金玉鸞還是如坐針氈般查看著兩人的臉色,她沒有胃口,幹巴巴吃了兩口菜便小心翼翼道:“殿下,嚴指揮……”

“有話直說就好,都是自己人。”聽聞三王爺此言,金玉鸞便直言道:“回稟王爺,如今宮中一切安好,皇帝貴妃皇後都有專人看顧。但有一事需請王爺做主,事關宮中妃嬪,她們人數不少,為了看顧監視已分去我們不少人手,而且這些妃嬪不好糊弄更不好控制,近日總是鬧出一些亂子來,雖不痛不癢,但總歸麻煩……”

金玉鸞話中意味明顯,是想請三王爺發話處置了這些宮妃。三王爺像是也覺得她說的有些道理,擱下筷子微微頷首,然而當他正要開口時,嚴況卻忽然搶先道:“不可。”

三王爺也不再急著發話,只饒有興味看著嚴況道:“哦?嚴指揮你怎麽看?”

嚴況擱下筷子正色道:“嚴某是為大業著想。如今後宮妃嬪當中多有世家貴族之女,前朝後宮盤根交錯,倘若圖一時之快貿然殺害,善後時恐怕更加麻煩。”

金玉鸞顯然沒想到這層,她久居江湖之中,自是不清楚朝局政事,她感受到此刻氣氛尷尬不敢再貿然插嘴,只敢偷偷瞥向三王爺。

“嗯,有理。”三王爺點點頭道:“還是嚴指揮思慮周全,金姑娘有想法先來與本王商討也是值得讚許。但此事還是依著嚴指揮的,這宮裏的嬪妃你還是暫且穩住,如若人手不夠再從宮外抽調就是,有禁軍有府兵,成事當日不需你的女將如何出力辛勞,只需她們替本王看好後宮的女眷即可。”

“是,謹遵殿下教誨。”金玉鸞恭恭敬敬應了一聲,卻擺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嚴況與三王爺都看在眼裏,兩人倒是默契的沒重新提起筷子用膳,嚴況也是主動開口道:“金玉鸞,還有什麽話你一並說了就是。”

金玉鸞貿然開口直言,只是看向三王爺面露遲疑道:“殿下,事關皇後。”

提及皇後,三王爺心下了然道:“都說了。嚴指揮從今往後便是自己人,你直說即可,不必再謹慎顧慮。”

“是。”金玉鸞只得應聲如實道:“事關袁善其與皇後。袁善其前些時日進宮面見皇後,兩人的談話內容被我手下弟子探聽到一些……王爺,袁善其和皇後,他們似乎並不十分忠心於殿下。”

“哦?”三王爺微微挑眉笑道:“本王也並不十分信任他們,不是嗎?”

金玉鸞聞言不自覺瞥了一眼嚴況,她早就察覺了,如今提起此事不過是為了印證自己的猜想。

明明袁善其和嚴況水火不容,三王爺這廝卻私下裏帶著自己去尋嚴況……甚至還讓嚴況成了王府的座上賓,還稱嚴況為“自己人”,那袁善其在他心裏又算什麽?金玉鸞心裏疑惑,但也需要知曉,在三王爺心裏孰輕孰重,她要註意分寸,更要管好口舌。

她本等著三王爺解惑,卻不料是嚴況主動開口接過話來道:“袁善其和皇後不過是成事必須要借的一步棋。袁善其此人並不好掌控,將來皇後和她手裏的幼帝更是隱患。”

嚴況說罷上手撕了個燒鵝大腿吃了起來,三王爺不置可否,金玉鸞卻不由楞怔片刻,隨即立刻點頭道:“嚴指揮料事如神……他們談話中的確言及此事,袁善其他……”

“與其輔佐本王永世稱臣,不如與皇後把持幼帝。”三王爺漫不經心開口,金玉鸞卻嚇出了一身冷汗垂頭默認。

“金姑娘,你是聰明人,凡事自有掂量算計,本王無需對你耳提面命。不必拘束,快吃菜吃菜,你看看嚴指揮吃得多香……可別浪費這一桌美酒佳肴啊。”

三王爺親和笑笑,覆又拿起筷子開動,嚴況也旁若無人的繼續大快朵頤,這頓飯只有金玉鸞吃得驚心膽戰,宴席結束時她都覺得胃裏抽疼,直至出了王府她才稍稍松了口氣,在弟子的攙扶下上了暖車。

“神女,還是回宮裏嗎?”

金玉鸞這回赴宴只帶了這一個弟子,聽人出言請示,金玉鸞搖頭道:“時候不早了,明日三王爺還找我有事,就不回宮了。”

說著,她借著月色和半空焰火光亮望向城郊方向。

“去宅子裏歇息吧。”

……

三王爺給金玉鸞安置的住處離王府並不遠,接近京郊。她坐著馬車走過幾條熱鬧的街巷,隨著一路上行人逐漸減少,金玉鸞也到了她準備歇腳的宅子。

宅子裏此時住著金玉鸞沒帶進宮去的女弟子和吟風樓的一些人。見“神女”歸來,眾人都停下各自手上的活計頷首示意,金玉鸞隨意掃了一眼,便脫下鬥篷丟到方才那弟子的懷裏。

她有每日沐浴熏香的習慣,便徑直進屋去等人伺候。方才這頓飯她吃得並不安寧,神經繃緊又時刻捏緊袖子裏的暗器準備防身,此刻才算是終於能放松下來。她半臥在搖椅上微微闔眸,燭火透過藕荷色紗罩化作柔光,映襯得她美艷銳利的容顏此刻似乎模糊了棱角,也隱隱有幾分柔和之美。

屋內的碳火很足,暖爐裏燒得通紅發光的木炭釋放著滾滾熱意化作火苗跳動,發出一陣劈劈啪啪的沈悶聲響。金玉鸞沐浴在暖意當中又聽著這木炭燃燒的聲音,不由得頓生困倦之意。她脫了鞋襪,玉指輕輕撥開衣扣系帶,外衣件件褪下,只餘單薄紗裙裹著曼妙身姿,她仰頭闔眸,意識竟也漸漸模糊起來。

朦朧之中,仿佛有木魚聲由遠及近,金玉鸞皺了皺眉,又似乎聽見有人在喚她。

“鸞兒……鸞兒……”

“覆國,你要覆國……”

“你是母親最後的希望,覆國……你一定要……”

“誰!”金玉鸞猛然睜眼!擡手一抹驚覺滿面冷汗。是幻覺麽?她撩開紗帳,忽覺哪裏不對。

靜,太靜了。

早該來服侍她的沐浴更衣的侍女不知去向,而屋中卻有一股若有似無的幽香。金玉鸞心生警覺正欲起身,卻覺手腳發軟,頭腦也莫名昏脹疼痛不已。

“來人……來人!快來人!”

她張口喚人,屋內燭火搖曳,只聽得房門吱呀一聲打開,門前一道人影緩步而入,正緩步向她走來。

金玉鸞擡手揉了揉太陽穴,蹙眉瞇眼努力想看清來者,她只覺對方身形熟悉,一時之間卻又想不起對方是誰。

她心頭開始莫名感到不安,當她終於掙紮起來,意識到應該離開這間香氣縈繞令人發暈的房間時,那人卻已經到了床前。

她下意識擡頭一望卻嚇得手腳發涼。

“沈念……!”

金玉鸞毫無防備被嚇得失聲尖叫。眼前這人,正是被她用感情利用過最後又設局害死的齊州知府——沈念。

然而眼前這“沈念”卻只是面無表情的盯著她,並沒有做任何報覆舉動。金玉鸞依舊慌張掙紮起身,腿上發軟卻一個不小心跌倒在地,她不敢擡頭,卻發現這沈念竟然還伸出手來想要扶她。

“滾!滾開!別碰本座!”金玉鸞咬牙切齒拍開對方的手,卻發現自己滿手是血,黏膩滾燙正順著她指尖滴答落下。

她尖叫著甩手,卻又發現手心明明空空如也。她慌張的扶著身後妝臺起身,與沈念對視的一瞬間又心虛錯開,隨即幹笑幾聲強忍著頭疼恐懼諷刺大笑道:“怎麽,沈念你這蠢貨!你還敢來!你活著都不是我的對手,你死了……你都死了我倒要怕你嗎!”

“你要索命嗎!你來!你來!我才不怕你!”

她嘶聲力竭,沈念卻只是沈默的望著她,還強硬的抓住她的手按在自身心口上。金玉鸞被這無聲的註視盯出一身冷汗,她雙手使不上力,縱使驚恐掙紮,還是被迫將手按在了對方心口……可那本該有血有肉的地方卻是空蕩蕩的,被這麽一按,竟就輕飄飄的塌陷下去了。

金玉鸞頓時崩潰哀嚎,她拼盡全力掙脫,殘存的理智不斷在耳邊叮囑著她一定要離開這間屋子!她最終連滾帶爬赤腳沖出房門,雪夜裏冰冷空氣灌入鼻腔的瞬間,金玉鸞只覺模糊視線終於漸漸清晰……

卻再度被眼前情形嚇得心臟緊縮!

屋裏院內都寂靜一片,並非沒有人在。

只是眼前密密麻麻數十個人整整齊齊站在院裏,面色慘白雙眼發直盯著她一言不發……冷月飄霜更映襯得眼前情形詭異無比,金玉鸞下意識想要後退回屋,卻正好撞上身後的沈念。

“滾!都滾!滾……”金玉鸞半夢半醒的又扯著嗓子罵了幾聲,又擺出一副色厲內荏的模樣瞪著眼珠大笑道:“裝神弄鬼!我不怕……老把戲了,都是本座用過的……”

說罷,她擡手直接劈向眼前的“沈念”,誰知一掌下去,那人頭竟驟然斷了,咕嚕嚕的在地上滾到她腳邊。

金玉鸞還想要一腳將“人頭”踢開,那人頭卻像生了黏膠一般粘在了她腳背上。

她連忙伸手去抓,抓爛了“人頭”也將自己的腳背抓撓得血肉模糊,她回身往院內人群裏沖,那些呆立著的人卻將她團團圍住,視線模糊不清,她卻仿佛看見了許多張熟悉的人臉。

阿藍在人群中冷冷的望著她;唐驚弦忽然出現在身後擋住了她的去路;唐清歌和上官九十指緊扣正迎面向她一步步逼近,而他們身後,則是銀杏山莊無數的冤魂……

被她操縱洗腦害死自盡的弟子和銀杏村枉死的村女從地下伸出手來抓住她衣擺小腿;花常勝的妻妾兒女也仿佛在遠處喊著要她償命,她瞪大了雙眼在人群中推搡著想要沖出包圍,卻猛地垂頭嘔出一大口血來。

她渾身發冷,卻也瞬間清醒許多,院內倏然亮起燈火,她抹掉嘴角血跡緩緩擡頭,發覺院裏哪有那麽多人?

那些人分明唐門弟子和聆天語刺客的裝扮。

但這回不是幻覺了。

人群緩緩分開,她看見方才那斷頭的“沈念”扯落偽裝,藍衣怒目,恨意滿腔。

“雪如沁……!果然是你!”金玉鸞怒不可遏大罵道:“竟然是你這個賤人裝神弄鬼!我的人呢!我的人都死到哪裏去了!”

“害,就跟你說的一樣,都死了唄。”忽然身後有人開口接話,金玉鸞下意識回頭,卻見竟真有個“唐驚弦”站在人群當中!

而那“唐驚弦”竟一把擡手撕掉了自己的臉皮。

扮成父親模樣的唐渺將人皮面具掖進袖子,末了他又伸手指向院內角落裏一個不起眼的“水坑”道:“吟風樓的人直接繳械投降了,至於你的人……金玉鸞,你的人都死到那裏去了,你要不要進去看看?”

金玉鸞嚇得險些癱坐在地,但還是向那水坑跑了過去,那坑極深,只見裏面還有些許沒能完全融化骨渣漂浮在水面滋滋滋冒泡……

“化屍水,你們好狠……好狠……”

金玉鸞捏緊拳頭雙腿發抖,林江月忽地撥開人群喝道:“放你娘的屁!我們狠?這些女子都是自殺的!你對她們精神控制,只要對你心生叛意就會抑制不住的自戕自殘!”

金玉鸞先是楞了片刻,隨即吼道:“廢物……廢物!這樣輕易就想要背叛本座!該死,那就是該死!哈哈哈哈!都該死!該死……”

她笑著笑著又開始哭,瘋狂擡手抓撓自己的頭皮,口中嘀咕著:“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一定是在做夢,一定是在做夢!雪如沁和唐門怎會追進來……他們怎麽可能找得到我,哈哈哈哈怎麽會……”

“救命……救命……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要覆國,我是公主!你們這群刁民,賤民!”

金玉鸞試圖突圍出去,卻被林江月橫刀一桿子杠了回去,隨即又挨了唐渺一鞭子,後退之時正撞上梁戰英的槍尖,被劃傷了手臂。

此刻她眼底終於被恐懼布滿,她捂住手臂傷口連聲呼救:“王爺呢!王爺救我!王爺救我!”

“別喊了。”

人群中又忽然傳來熟悉聲線,金玉鸞本還在迷茫,卻在看見程如一時立即明白過來。

程如一從人群中緩步而出,微微俯身沖著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金玉鸞先是楞了一下,隨即狂笑起來。

“你……哈哈哈哈!你……竟然是你……”

“程如一,你的命可真大啊!”

金玉鸞指著他瘋癲大笑,唐渺皺著眉頭擋在程如一身前,程如一卻毫無懼色,也不像受過重傷,只沈聲對她道:“金玉鸞,三王爺不會來的,不過閻王爺倒是恭候你多時了。”

“跗骨蘭的迷香,能令人神志不清產生幻覺,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尊貴的神女殿下,您還滿意嗎?”

此言一出,金玉鸞登時神情驚駭,心也猛地沈墜到谷底,頭顱不由自主的垂了下去痛哭起來。

哭了幾聲她又緩緩擡起頭來道:“你!嚴況根本就沒殺你!你跟嚴況合起夥來設計我!你們設計我!我就知道他不會放過我……我就知道!”

金玉鸞崩潰的連聲尖叫,程如一被她吵的耳膜疼,卻在心裏得意道:是啊,他怎可能舍得殺我?

……

當日在三王爺匆匆一見,嚴況摟著他脖頸在他耳邊輕聲囑咐道——

“這回又要勞煩你假死了。”

他被耳邊熱息激得渾身發癢,手抵著嚴況肩膀縮了縮脖頸才道:“小事一樁交給我。不過……還要像上次那麽疼嗎?”

“那我可……舍不得。”

當晚去書房時,程如一心口早就提前塞好了嚴況給他的血包,能收縮的匕首只有半寸紮進衣裳刺破血包,他配合著蹬了幾下腿便歪頭裝死。

嚴況把他埋在距離城南酒巷很近的郊野。這次的土埋得很淺,他可以自己從墳裏爬出來,無傷一身輕,他也可以自己跑到城南的第九家酒坊裏。

他給在此等待的眾人帶來了金玉鸞的藏身之處以及今夜她要先赴宴再回宅子的消息。

梁戰英和城外的唐珍相互配合把城外的唐門弟子和聆天語弟子分批引入城中,只等今晚,偷天換日,守株待兔。

……

金玉鸞狀若瘋癲又哭又笑,被一旁憤憤不平的唐珍狠狠踹了幾腳不得不跪在地上。眼前每個人明明都恨不得撲上來把她生吞活剝,卻無一人動作,而程如一適時再度悠悠開口道:“神女殿下稍安勿躁。我們不會殺你的,畢竟你也清楚,中了這致幻之毒,就算拿刀子把你紮成篩子你也死不掉。”

“對吧神女?是要飽受折磨兩個……還是四個時辰來著?當初銀杏村的村民得救是因為沈大人肯剖心瀝血……”

“現如今,可再沒有一個沈念來救你了……”

眼見生路徹底斷絕的金玉鸞瞳孔猛地收縮,緩緩轉頭望向站在後方的笑中帶淚的梁戰英。

“雪如沁……雪如沁!”她不知怎的,竟忽然撲倒在梁戰英面前哭訴道:“你知道嗎,其實我很羨慕你……同為女子,你也是出身青樓,可你看看,你有的選我卻沒有!”

梁戰英聞言一楞,金玉鸞見狀立即又道:“我是前朝公主的女兒!就如同你也曾是將軍的千金一般!我本該尊貴!但國破家亡,我娘削發為尼,在寺廟中艱難求生,就連年幼的我為了活命為了覆國,也不得不委身一些低賤的臟漢……你們罵我狠毒,可你們何曾嘗過那種滋味!你們如今又有什麽資格高高在上的審判我!”

“你們誰都沒有資格殺我!沒人能審判我!四個時辰?不……不……!我是公主……你們沒資格這樣對我!”

梁戰英被這突如其來的自白引得一時分神,豈料金玉鸞竟猛地爬起身來,拔下發簪刺進自己喉管……隨即頭也不回的沖向了角落裏灌滿化屍水的深坑。

裙擺衣袂漾起漣漪消融在水面,嗆血的笑聲瞬間被一片黑煙和如同油炸的聲音吞沒,院內眾人楞了許久才回過神來,再圍上去看時,只見月下深潭,只餘下渾濁水紋微微波動。

……

夜裏,一輛馬車從郊野宅院駛向城南酒巷。

唐渺正歪頭靠在程如一肩上打瞌睡,程如一挑開簾子,稍稍探頭向熱鬧的主街上望去。

這片土地先前飽受近百年的割據戰亂,如今得享幾十載安寧,病痛分離都被緩緩治愈,百姓面上的笑容也愈發燦爛真實。

雖在這方凈土之外,仍舊充斥著饑餓疾病流離失所。

程如一心裏竟忽地冒出個念頭來。

他曾經心系功名,後來跟著嚴況也是漫無目的隨心而行。而今除卻嚴況和身側這些親朋,他似乎早無心系之事與執念了。

但方才那一剎那,他忽然希望這天下都能如上京樂土一般,能得安寧太平不再受苦痛磋磨。

任何生靈,都不該成為私心所致的犧牲品。

作者有話說:

第一女反派金玉鸞下線。

其實我筆下的任何一個角色我都不討厭,包括神婆金。

但我也不覺得她是對的或者有苦衷就可以被原諒。每個角色被設定好後都有自己的靈魂,我只是一個被上身的無情的打字機器。

其實最開始對還有一些設定,她是對照文中其他正面女性角色,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不幸和痛苦,但她區別於其他女性最大的不幸就是她所受到的教育。

她其實比文中大多數女性角色都更不幸,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她也曾遇到過沈念這樣的傻好人。

但她自己並不認可這是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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