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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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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入宮

酒坊密室裏,韓紹真已然退燒蘇醒過來,除卻若娘,其餘人都跟著程如一前往京郊圍殺金玉鸞。

若娘不認得金玉鸞也不會武功,便留了下來。此刻韓紹真正靠在床頭聽若娘介紹他們的計劃,只見若娘神采飛揚的拍著胸脯道:“我雖沒去,但那裝神弄鬼嚇唬人的招兒可是我想的!人頭也是我親手用紙紮的,再貼上唐門的易容面具,嘖!可太像真人頭了!”

韓紹真聞言笑著點點頭,一老一少倒是出奇的相談甚歡,可聊著聊著若娘卻忽地神色淡然,微微嘆了口氣。

她捧著酒壇飲了一口道:“只希望大家夥兒一切順利,我那剛相認的表弟能大仇得報,林師父跟她師姐也千萬別受傷,都……都能早些回來吧。”

密室燭火雖然幽暗,但韓紹真畢竟還算硬朗雙眼不花,他清楚捕捉到若娘臉上的憂愁與眼底的糾葛,老狐貍不需思索也知曉緣由。思量片刻,韓紹真才用故作輕松調侃的語氣道:“程姑娘,你好像是忘了個人啊。”

這突如其來的稱呼與直白的言語令若娘一怔。她自然明白眼前老者的意思,但此刻反駁不是承認亦別扭,正不知該如何回應之時,韓紹真卻再度開口話鋒一轉道:“其實,老夫以前也不喜程如一此人。”

聽得“程如一”三字,向來粗獷豪爽的“若娘,垂眸捏住了自己衣擺不斷揉搓,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樣道:“嗯……他,他與您老有仇麽,都知道,都知道……”

韓紹真見狀卻搖搖頭道:“倒不是為著那樁事。如你所知,他出身不好,父親不過是個窮鄉僻壤的秀才,繼母是商戶還不許他讀書,生母……”韓紹真頓了頓才道:“老夫倒從未因此輕視過他。若論出身門第,韓某亦非貴族官宦之後,剛入仕之時,也是受盡冷眼薄待,排擠嘲諷……想來當初老夫所遭受的,在程如一身上怕是只增不減。世風如此,他當初能一步一步熬到那位子,也算是個人物了……說起來,老夫還頗有些,英雄惜英雄啊。”

若娘幹笑幾聲擡起頭來,眉宇間憂愁糾葛似乎更深幾分,她欲言又止,韓紹真便繼續道:“他呢本是老相公何彥舟的門生,不過這個大靠山被老夫鬥倒了,他的日子就更不好過。程姑娘方才所言,他跑去袁善其麾下來對付老夫和貴妃,其實也在情理之中。老夫不曾因為這個事惱恨他,從頭至尾,我、貴妃、袁善其,乃至陛下都清楚,他只是一顆身不由己的棋子罷了。老夫雖不憐憫他,卻也不恨他,直到他拐走了老夫的況兒……吶,就是你的救命恩人嚴況。”

若娘點點頭,但又不解忍不住替程如一辯白道:“這事我知道!哪裏是他拐閻王?他可沒那個本事,當初他傷的不輕還瘦得跟小雞崽子似得,閻王當初身強力壯的,是閻王拐他還差不多麽……”

韓紹真意味深長的笑笑:“姑娘所言不虛,但也須知這世上的萬事萬物,並非都是依仗武力權利就能占得上風的。”

見若娘眨巴眼睛一副懵懂模樣,韓紹真便繼續道:“直到在齊州得知況兒與程如一這一路的事跡,老夫才真正註意著他這個人。當初老夫真覺得他誠如袁善其所言一般,是個專門攝人心魄的妖精……程姑娘你想想,就那麽個天天冷著張臉,與誰說話都難滿三句的心死之人,怎麽就能把他程如一放在心上了呢?”

“啊……?!”原本百思不得其解的若娘像是忽然明白過來,卻又意外不已楞楞望著韓紹真結巴道:“韓相公,你這麽明白……那,那你,你……”

“老夫起初也不能接受。”老狐貍淡淡一笑瞇起眼來道:“在齊州時,老夫是真恨不能把他……咳,但況兒在鎮撫司任職的這十年裏,老夫從未見過他對誰那般緊張。當時老夫就想啊,為了況兒就出手去保他的命吧……對了程姑娘,平樂縣城的事,林姑娘和唐少俠應該跟你講了吧?”

“嗯……”提起此事,若娘翹起二郎腿仰頭嘆口氣:“想不到我還有個妹妹……也想不到我們都這麽倒黴,命苦得要死哇……”

朝堂浸淫數十載,韓紹真那原本已然麻木不仁的心卻在這些時日的苦難冒險中漸漸重新生出了知覺。他仿佛重新獲得感知,能切實回憶起身陷泥淖的悲痛。此刻再面眼前對這個年紀尚小卻遭受無數折磨的小姑娘,他也不禁面露惻隱,拍了拍她的肩膀。

若娘憨厚笑笑又擺擺手:“這世道每天都在死人,現如今我活著她也活著,再苦往後想也好了,過了這回我還活著,我就回巴蜀看她……韓相公,你繼續說吧。”

韓紹真頷首道:“猶記程如一最初身陷詔獄之時,老夫曾用程如清的命逼迫他就死,他欣然應下,老夫還當他們如何兄妹情深,而今也深感自己手段卑鄙不妥。後來深入一查,才知曉他曾在親妹和繼母手下飽受多年折磨,順著查下去,更是查到了你。”

話至此處,韓紹真擡眸望向了一直坐立不安的若娘。對於這些年發生之事,若娘腦子裏本就一團漿糊,此刻聽韓紹真提到自己,更是疑惑不解,指了指自己道:“我?什麽查到我……”

“查到了程若意。”韓紹真坦言道:“查到他的確還有個妹妹,老夫手下的人甚至查到了當年你被拐後的去向,可最終線索斷在周侍郎家裏,老夫還當你已經不幸過身,卻沒想到你竟是被況兒救了。”

說著,韓紹真又輕輕拍了拍若娘肩頭道:“是他與你們兄妹有緣啊……當時在平樂縣衙他一身女子裝扮,老夫便引導他冒領了你的身份,那時他雖有遲疑倒也痛快,事後他救出了程如清晝夜不離的守著她,老夫暗中在門口看過一眼,其實他守著的,豁出命去救的,不光是程如清這個妹妹……還有你。”

見若娘神色懵懂,眼圈卻泛紅,韓紹真不由思及往事,感嘆道:“老夫雖不曾與他交談過,可那種面對生者有愧於亡者的神色與滋味……老夫懂得。”

若娘只覺心上的陳年老痂仿佛忽然泛癢,她顧不得什麽男女大防擡手抓了抓了心口,又搓搓手心低聲道:“其實我那時候太小,本都不記得什麽了。也是他提醒,我這才稀稀拉拉想起來些。”

“我知道……我知道他這些年過得也不好,但不知道這麽不好……我們家的小孩兒怎麽都這麽倒黴……”

“程姑娘。”韓紹真長出一口氣又道:“你可知淩霄花?”

若娘搓著手想了想道:“樹上墻上攀著的那種小花?那種……太陽下頭像火似得一片?”

韓紹真仰頭望了一眼房頂那方窄小的天窗低聲吟道:“萬物生來確有高低貴賤……只是,莫道花依他樹發,強攀紅日鬥鮮明啊。”

“……那個。”若娘撓了撓大腿道:“韓相公,我沒讀過書,你說話就說話,別念詩唄。”

韓紹真尷尬笑笑點頭道:“老夫有感而發,程姑娘也是個聰明人,更是個有情有義的。不能識文解字,卻比這大多的世人更明理知事,也更能明白老夫的意思。”

若娘頓了頓,剛想開口,身後驟然傳來暗道挪動聲響,隨著腳步聲和唐渺的歡呼聲傳來,若娘眼角竟不覺濕潤,她沒有立刻回頭,只是望著笑意和藹的韓紹真輕聲道:“韓相公……謝謝你。”

“我都明白。”

她轉過身去,迎面而來的正是欣喜激動的唐渺,和與之對比略顯疲憊的程如一。

他第一眼看向若娘,卻還是心虛愧疚的立刻挪開了目光,向韓紹真頷首道:“韓相公醒了,嚴大人若是知道一定高興!”

唐渺也點頭道:“韓伯父,我們成功了……很快咱們就能離開這小屋了!還有啊,表姐你紮的那個紙人頭真是太逼真了!我看真是嚇得那妖女先丟了半條命去!”

韓紹真點頭回應並未言語,若娘則拍拍胸脯道:“那當然,這是老娘謀生的活計……”她說著話,眼神卻看向程如一道:“接下來呢?”

“林姑娘她們姐妹要進宮去配合嚴大人的計劃。”程如一轉而望向韓紹真道:“韓相公,您恐怕暫時沒辦法安心療養了,有些事需要您去運作。”

韓紹真像是早有預料一般點頭道:“不用擔心老夫這兒,韓某還算硬朗,這點小傷……”然而話未說完韓紹真又咳嗽起來,若娘見狀連忙上手替他拍拍胸口順氣,韓紹真還是連連擺手道:“不妨事不妨事……”

若娘轉而看向程如一道:“那你呢,能……歇歇了?”

……

近幾日上京的雪停了,時不時更落下些許小雨,土潤天暖,地裏竟隱隱冒出些綠芽。

“殿下,金玉鸞來了。”侍從來報,正拉著嚴況用早膳的三王爺點點頭,轉而望向嚴況道:“讓她一起麽?”

嚴況頷首,侍從超直接下去通傳,不多時“金玉鸞”便帶著一名侍女進門來。嚴況瞥了那“金玉鸞”一眼,又看了看她身邊跟著的侍女,心下一片了然,餘光看向身側的三王爺。

只見三王爺微微蹙眉,那模樣似乎也覺得今日的“金玉鸞”有些不同,但又說不上來,只得屈指叩叩桌案讓人坐下。豈料金玉鸞剛要落座,三王爺卻忽然道:“金姑娘,今日怎麽還換了個侍女啊。”

說話間,三王爺也有意無意的瞥了一眼那名侍女。那金玉鸞立即反應道:“回王爺的話,昨日那侍女辦事有些不得力,今日要隨王爺進宮,更是馬虎不得,我便將她處置,換了這個伶俐的丫頭。”

金玉鸞與嚴況不著痕跡對視一眼,三王爺則點著頭,似是思索不出這段話什麽有什麽問題,便還是讓金玉鸞落了座。

還好師妹反應夠快,也夠了解金玉鸞。嚴況在心底默念,方才他一眼便認出這假扮金玉鸞的人是梁戰英,只是那名跟著她的那名侍女,卻叫他心下有些迷茫。

嚴況心說按照他們原計劃,梁戰英該帶著的人應該是杜貴妃,杜貴妃熟悉宮中地形,對宮裏的情況也比較熟悉,由她帶路是最好不過,同時也能最大程度取信於皇帝。

嚴況往日雖不曾見過杜貴妃,但對其信息也略有一二,可眼前這名侍女的身量身形卻與他記憶中的信息有所偏差。

……

嚴況曾經在鎮撫司任職時也常出入宮門,這次回來雖然不過時隔半年,卻讓他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他身側的三王爺只拍著他肩膀低聲道:“以後你就是這裏的主人,雖舉事在幾日後,提前來看看也是應該的。”

嚴況心不在焉的應了聲。高墻矗立,嚴況以往入宮時也總覺得這宮裏是陰冷幽閉,且有種說不出的詭異。好在眼下正值正午,艷陽照得這宮中偏僻角落裏都多了幾分暖意,走在宮道上,兩側宮女內侍紛紛行禮,他的目光卻一直停留在那名身份不明的侍女身上。

雖然就算是貴妃,此刻應當也是易容的假臉,但嚴況卻總覺得這個人格外熟悉,而那名侍女似乎也真是識得這宮裏的路,一直有意無意的給梁戰英引路。

三王爺先帶著他們去往了後宮,途中刻意避開了皇後,先前金玉鸞嫌宮妃不好監視管理,便把她們都趕到了一處宮殿裏圈禁起來,梁戰英裝模作樣的囑咐著那些負責看守的弟子,並且向三王爺表示自己會再添加人手看管。

梁戰英語氣神態模仿的到位,三王爺也並未察覺不妥,便拍著嚴況肩膀道:“走吧,這兒就交給金姑娘,你呢……隨我去見見那個人。”

“殿下跟嚴指揮是要去見誰?”梁戰英心裏還是有些擔憂嚴況,不覺吐出這一句才有些後悔,好在她身旁的侍女忙解釋道:“回稟王爺,夫人是想向您請示手諭,好將加派的姐妹迎進宮來。”

然而就在那侍女開口講話的瞬間,嚴況頓覺心下一驚,猛地捏緊了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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