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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鳴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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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鳴冤

雨下了半宿,愈下愈小,雨勢陰雲卻漸散,弦月自雲層中透出些許薄光來,漫天殘雲似煙影碎紗,零零散散蕩在夜幕星河之間,又映落在長街積雨中。

梆聲起,三更至。

平樂縣衙門前,卻倏然鼓聲震天!

睡夢中的百姓與衙役盡皆被這鼓聲吵醒……男女老少都從各自睡夢中驚醒,紛紛從被窩裏爬起來穿衣裳,更是不顧秋雨寒涼,披著鬥笠出門來。

此地眾人都過著尋常平淡的日子,莫說是人命案,便是偷雞摸狗打家劫舍的事也不多。而這夜半擊鼓,更應是有著刻不容緩的冤情,如此奇事,在這小小縣城實屬罕見,便是這一覺不睡,也是要來湊這熱鬧的。

擂鼓聲聲,不多時衙門前便圍滿了人,衙役也打著哈欠,睡眼惺忪提著燈籠從裏頭出來。

夜幕之下,火把與熹微月色映出門前單薄人影。程如一手中鼓槌一下下重敲在鼓面之上,聲波震得他自身耳膜都痛,卻絲毫沒有收手的意思,嚴況帶著檀珠的屍首側身站在他身後,只默默陪著他一言不發。

眼見圍觀之人愈來愈多,程如一立時扯著嗓子大喊:“程氏殺人一案有冤情,煩請大人主持公道!”

“程氏冤枉,兇手另有其人,供詞證據具在!請大人重新公開審理此案!”

他走巴蜀這一遭,本是為了上官九的囑托,對於程如清,他本只想遙遙望上一眼。程如一甚至想過,不論她好與不好,只要活著,他只看一眼就走,不與糟糕的往事前塵再做絲毫糾葛。

可當真正故地重游,回憶起過往,嚴況一語點透了他的心結所在。

愧疚、無力,他痛恨的除了那些已死的仇人……還有無能懦弱的自己。

敲鼓的手有些發酸,程如一微微側頭,正對上那沈沈目光。玉面閻羅神色嚴肅,卻不淩厲,雖未言語,卻沖他微微點頭。

“鬧哄哄的,誰人敢在衙門放肆!”

前來開門查看的衙役大喝一聲,可當他看清門外圍著的人群時,立時又楞住了,只能罵罵咧咧上前去制止程如一,怎料剛上前兩步,便被嚴況一把擒住了手腕,掙脫不得。

“誰……好,好大膽……”

衙役痛得齜牙咧嘴,擡頭卻正對上一雙冷酷肅殺的眼,驚得他抽回手來連連後退:“你又是何人!”

嚴況瞥了一眼地上檀珠的屍體,用命令口吻對人道:“叫你們縣令出來。”

衙役一時像極了沒頭蒼蠅,人群中也隨之傳來應和之聲:“對啊,這定是有冤情!快瞧瞧,那兒還有個屍體呢!”

“縣令大人快出來重新開堂審理啊!”

“誒,我怎麽瞧著那地上的女屍如此眼熟……”

忽然,人群中有人高聲道:“你們看,那地上躺著的不是檀娘子嗎!”

“啊呀!檀娘子怎麽死了!”

“真的是檀娘子!”

是有人認出了曾在花樓名聲大噪的檀珠,一時之間,議論聲更甚。有人疑惑、有人惋惜、卻也不乏諷刺涼薄之言,但人聲潮湧,目的萬千,仍是要求縣令重新審理此案的呼聲更高。

“肅靜!”

人聲鼎沸,門後忽來一聲喝止,隨即,那身材矮小滑稽的高縣令從門後鉆了出來,和一眾衙役同是一副沒睡醒的模樣,衣衫不整烏紗帽也沒戴,神色中更有幾分憔悴萎靡,他被何彥舟嚇著了,翻來覆去睡不著,才合上眼,便被這震天的鼓聲和吵嚷給鬧了起來。

“大人,請看這份口供,殺害何家三十六口的真兇另有其人!”程如一見狀立時擱下鼓槌,從袖中取出檀珠口供,俯身上前向縣令呈上,縣令本就煩躁,竟是看都沒看就將口供撥到了一旁。

“吵死了!哪裏來的刁民!給本官轟走!”

縣令不耐煩揮手下令,幾名衙役立時提刀上前,嚴況一個側步挪到程如一身前,擡手翻腕之間便奪下對方兵刃,反手一擲正落在縣令靴子邊上。

縣令頓時被嚇得向後一個大跳,與此同時百姓亦是向前一步……縣令心說此事雖然涉及何彥舟,自己一介芝麻小官兒又豈能私自行動?對方的手段自己也不是沒見過,可身側是一張冷冽嗜殺的臉,眼前是群情激奮,為難得這小小縣令背後發涼,不多時額上便綴滿了汗珠。

程如一見勢再度呈上口供,嚴況則依舊是那副仿佛隨時都要殺人的模樣,縣令眼下是四面楚歌,甚至無暇糾結,只得滿心不願破著嗓子高聲道——

“開堂!”

……

水火棍墩地悶響陣陣,在衙役齊呼的“威武”聲中,披枷帶鎖的程如清再度被拖上了公堂,卻是早已神志不清,奄奄一息。

程如一難免心上一緊,他心中的妹妹雖早在分離那日後,便仿佛不曾再見過,後來他與眼前這名少女之間,更是多有仇怨。可當近日他回想起過往點滴,又在檀珠口中得知了程如清在何家的遭遇,仍舊是心疼得要命,如今看著她傷成這副模樣,程如一更覺心如油煎。

當年他總想著,自己將來考取了功名,就能帶她走,給她好日子過的……

程如清半睜著眼望見了一旁的屍體,忽然發出兩聲嘶啞的氣音,隨即還是癱軟在地上,時不時抽搐兩下,試圖縮起身子來。

程如一看得揪心,目光一直停留在程如清身上,師爺好奇的打量了他一眼,隨即從他手裏接過檀珠口供,又轉呈給縣令。眼前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縣令目瞪口呆,更是一時說不出話來。

程如一回過神來,見狀便不給其反應機會,欠身行禮過後直接高聲道:“此乃何府姬妾檀珠的證詞,上面寫的清清楚楚,檀珠身為唐門叛逃弟子,為尋安穩寄身何府,卻不堪忍受死者暴虐性情,故而一氣之下屠府嫁禍。”

“殺人動機、作案手法、時間地點、就連所用道具上面也寫的一清二楚,更有檀珠本人畫押!相比之下,程氏並無殺人動機,更是心智不全無能作案,程氏平白受盡折磨,已是冤屈至極!而今兇手已然自盡,此案真相如是,還望大人明察秋毫,還程氏清白,放其還家!”

話音落下,人群再度炸開了鍋,而原本癱軟在堂中意識模糊的程如清,許是聽見了“檀珠”的名字,竟驟然回神,睜大了雙眼。

檀珠走後,她本已萬念俱灰,卻忽然又被拖上堂來……她本就有種隱隱的不安,當聽見那熟悉的名字時,卻恍然大悟。

在議論聲中與無數錯綜覆雜的目光裏,她身披枷鎖掙紮著,向檀珠的屍首一寸一寸的挪了過去,用滿是血泥的手,艱難的、勉強的,抱住了檀珠。

真的……死了。

程如清神色呆滯的抱著早已沒有體溫的人,一旁的衙役見狀還以為她是在發瘋,立時上前試圖將兩人分開,見對方又對程如清動手,程如一剛要開口,嚴況卻早先一步上前,將衙役一把攔住。

如此囂張的行事風格自然是不合禮法,但嚴況身高強勢壓制了在場的所有人,縣令更是糊塗著,一言不發的盯著檀珠的口供,心裏還小小的惋惜了一把眼前這薄命紅顏。

程如清抿著唇。她被檀珠最後的那個吻毒啞了,此刻仍舊說不出多餘的話來。她雖不能為自己辯解,卻也不能當堂發瘋,生出什麽旁的變數來。

上天為她貧瘠枯死的人生亮起了一盞燈,把她打到最絕望的深淵時,又將這盞燈掐滅了。

回想起檀珠最後跟自己說的話,程如清緩緩闔眸,凝著血水的淚花濺落在檀珠面上。她張著嘴,卻叫不出聲,傷痛疲憊的身體,更讓她無處發洩內心刻骨的哀慟。

別哭……

“別哭。”

恍然間,仿佛是檀珠在她耳側開口輕聲勸慰……可卻又真真切切有個莫名熟悉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程如清擡眸瞬間,正對上一張格外親切卻又無比陌生的面孔。

程如一咬著唇,眼中含淚卻嘴角帶笑,指尖輕輕替人拭去面上淚滴。

“別怕。”程如一輕聲道,這一開口,淚卻再也止不住了。

程如清怔怔的望著眼前人。她不敢認,甚至不敢往心底深處的那個答案上去想,可渾身冷凝的骨血,仍是在與程如一目光交錯的瞬間,徹底沸騰翻滾。

她說不出話,他不能說話,兄妹二人卻仍是在彼此的眼神中,仿佛都聽見了那一聲久違的輕喚。

堂上堂下的人皆不明所以的望向二人,高縣令更是不悅道:“程氏,不得擾亂公堂!證人,為何不下跪!”

程如一皺了皺眉,自己倒是無妨,從小跪到了大,不仰頭跟人講話他才別扭……然而未及程如一屈膝跪地,便被嚴況伸手摟腰一把帶了起來。

“嚴……官人。”程如一把險些出口的稱呼咽回肚中,嚴況卻沒應他,而是徑直朝著縣令走了過去……?

正當程如一疑惑,衙役拔刀,縣令嚇的從位子上蹦了起來時,嚴況快步上前,一把按住縣令肩膀,在人耳邊悄聲開口瞎編道——

“我乃京城韓相下屬,奉命前來追查前朝秘案。這女子身份關鍵不能枉死,如今又證據確鑿,她並未殺人,便由韓相得面子保釋此婦人,大人覺得可妥當?”

說著,嚴況竟從懷中摸出了一塊帶著“韓”字的令牌,遞到了縣令眼前。

這令牌的確是韓相信物,但縣令一時辯不出真假,又騎虎難下,而堂前圍觀的百姓聽了方才程如一的話,也紛紛要求縣令放人。

而眼見縣令猶豫神色,程如一便知此事已經成了大半,剛想去扶程如清,身後卻驟然傳來一聲——

“慢著!”

這沈緩又略有沙啞的嗓音,令程如一驚慌不已……他立時垂下頭去,額角也隨之滲出涔涔冷汗。

作者有話說:

“哥,你還活著……”

“清兒,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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