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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陰謀陽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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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陰謀陽謀

“縣令大人,人命關天豈能如此草率。”

天色隱現微光,衙門前人群兩分,何彥舟與左右隨從緩步從正中入內,站在正中的嚴況過於顯眼,無處可躲,正與人迎面對上。

看清嚴況面容的瞬間,何彥舟先是一楞,隨即又將目光轉向男扮女裝的程如一。

程如一曾為何彥舟的門生,心說自己若是在此被認出,便是嚴況再如何能以一敵百,也難以善了……不由心虛緊張,早就低下了頭。

本就為難的縣令眼見何彥舟來了,連忙上前,指著嚴況對何彥舟低聲道:“何相,這人自稱是京裏的韓相派來的,您看……”

“哦?”一聽得“韓相”二字,何彥舟神色竟多了三分玩味,又轉而望向嚴況。

“老夫竟不知,鼎鼎大名的嚴指揮何時竟走了韓紹真的路子。”

此言一出,嚴況與躲著不敢出面的程如一皆是一楞。嚴況印象裏,何彥舟此人耿直無私,雖是開國元老,卻不爭權黨爭,鮮少應酬,乃至幾十年前那場奪嫡宮變裏,他都能屹立不倒,可這朝堂上常青樹,最後竟是被韓紹真一個從底下爬上來的寒門給鬥倒了。

但照理說,嚴況身居四品,除卻平日上朝,從未與他私下見過。

而這不喜黨爭,不問世事的前任宰輔……是如何一眼便認出了自己的?

不敢擡頭的程如一死死掐住指節,目光望向眼前淚眼迷蒙的程如清,心中擔憂身後的玉面閻羅,可他如今卻是兩個都沒法子救了……實在是,何彥舟的到來打了他個措手不及。

而面對何彥舟,程如一也同樣心懷愧疚,他不能見,亦是不敢見。

……

“滾!仗著考生身份騙吃騙喝的,這些時日老子可見多了!”

伴隨著一陣罵聲,程如一連人帶行李被扔出了客棧,一時間圍觀人群議論紛紛,無不是指責痛斥的。

一人道:“瞧瞧,這人模狗樣的看著還真像個書生,居然也來做這種事,真是……”

另一人抱臂笑道:“害,這種人多了去了……我個賣包子的,這些日子都不知見了幾個了!全說自己是這批進京趕考的考生,拿我兩個包子,來日高中必定還我恩情……娘滴,我拿包子餵了狗去,都不給這種騙子!”

程如一硬著頭皮頂著辱罵從地上爬起,一邊收拾著散落了一地的書冊,一邊咬牙對那方才將自己扔出來的夥計大聲道:“餵餵餵!我明明是來做工的,而且不要工錢,只要供吃供住就成……怎麽就到你嘴裏,我就成了騙吃騙喝?”

那夥計神氣叉腰道:“你這種騙子我見多了,快滾!不然打得你滿地爬!”

“不是,你這……”程如一還想再為自己分辨幾句,豈料那夥計竟然直接沖上前來,擡腿就要踹他,程如一下意識向後一閃,卻正好是倒在了什麽人身上……!

還未及回神,眼前囂張跋扈的夥計,也被一人攔下。程如一連忙起身,回身卻發現自己剛剛撞上的竟然是一位年過六旬的老者,不由更加愧疚,不住作揖道歉。

那老者一身綢緞,卻不配金玉珠飾,富貴卻也低調,而攔人的也正是老者的下屬。那老者輕聲道:“你當真是這批進京趕考的考生?”

程如一不敢怠慢,連忙道:“回貴人的話,學生的確是今年的考生,前日剛從巴蜀趕到京城,怎料第二日便被扒手拿走了全部家當,這般無奈之下,才想著來客棧做工,有個棲身之地,也不至於餓死……”

老者聞言神色淡然道:“竟是巴蜀人氏。此刻身上有無你做過的文章,可否呈於老夫一觀?”

……

程如一記起與何彥舟的初見,而後來何彥舟更是將程如一帶回了自家府邸,雖期間何彥舟並不怎麽與程如一見面,也未曾與他聊過什麽,卻意外的力薦他成為了狀元。

雖然怪異,難以置信,可何彥舟對自己的恩情卻是實實在在的。但當初何彥舟被韓紹真鬥倒離京時,何彥舟還是問過程如一,是否要跟自己一起離京的。

他當然……不走。

千辛萬苦來了京城,好不容易爬到今天這一步,他怎麽能說走就走。恩情雖大,但他也無法做到放棄眼前咫尺的功名,隨何彥舟一個老頭去深山養老。

但他仍然感到羞愧……

何彥舟與嚴況兩相對視,各自不語,縣令與一眾衙役,乃至門外的百姓都是滿頭霧水。

程如一明白眼下情勢為何如此,嚴況的確算是韓紹真的人,而何彥舟和韓紹真水火不容,如今何彥舟對上嚴況,算是兩相仇敵相遇,卻又各自不明對方心思狀況,誰先開口露出破綻,誰就輸了。

何彥舟本以為自己先嘲諷了一句,嚴況定然回還口,一介武夫嘛,定然話中能找出些破綻來,怎料這閻王嘴像塊死蚌一般,竟然怎麽熬都不開口!?

何彥舟顯然有些耐不住了,便開口又道:“嚴指揮此番不遠萬裏,來這小小縣城,又是所謂何事。”

“鎮撫司辦案,閑人免問。”

嚴況冷聲還口,一聲鎮撫司,本就疑惑的縣令此刻更是摸不清頭腦。何彥舟神色一冷,剛想再開口,怎料嚴況竟直接繞過何彥舟,上前一把扶起程如一,又將地上奄奄一息的程如清抱了起來,隨即對縣令道:“此間事了,盡快結案。”

說罷,嚴況遞了個眼神給程如一,便抱著程如清要走,程如一慌忙用手上沾到的程如清的血跡往自己臉上蹭了兩把,正準備跟著嚴況離開時,卻忽覺手腕一緊!

何彥舟正死死抓著他的手腕,打量他的目光帶著震驚疑惑,以及一種玩味和……

嫌棄。

程如一垂著頭不敢講話。何彥舟可謂人精,絕不是好糊弄的。他雖年老,精力卻不輸自己。若他現在還只是懷疑,那等自己一開口說話,便坐實了自己逃犯程如一的身世了。

“放手。”嚴況停步回來,將程如清緩緩放下又一只手將人攬在懷裏,另手則一把扣住了何彥舟的手腕。

何彥舟依舊泰然自若道:“若老夫不放呢。”

嚴況沈聲道:“嚴某下手向來沒分寸,何老最好還是放手。”

聽得嚴況這般言論,何彥舟一左一右兩名隨從聞言立即拔刀出鞘!嚇的縣令險些往後一仰摔倒在地,嚴況卻面不改色,指節卻驟然增力三分。

何彥舟不可自抑的皺了皺眉,立時放開了程如一,隨即沖著隨從擺了擺手,兩人立即又收起刀兵。

“走。”

嚴況再度抱起程如清,怎料程如一剛跟上走了兩步,何彥舟驟然高呼道——

“鄉親父老,你們……難道不認得他了麽!”

何彥舟趁機一把抓住程如一的袖子,將人往前一推,同時再高聲道:“爾等看清楚吧!此人不正是我們平樂縣城的狀元郎,程如一麽!”

完了。

程如一心上驟然停了兩拍,抱著程如清的嚴況也是心頭一緊。而同時,人群中的議論質疑與罵聲更如同潮湧般,連綿不絕的打在眾人耳畔。

程如一極力低頭,嚴況也側步上前將他擋得嚴嚴實實。此刻門口堵著無數百姓,嚴況就算武藝高強,也無法飛天遁地,縣令與衙役已經有所防備,戰戰兢兢震驚無比的堵住了後方出口,兩人更是帶著重傷不醒的程如清,便是殺出去,也極為困難。

若此刻硬闖大門,百姓更是能近距離看清程如一這張臉了。

而何彥舟還在火上澆油道:“程如一乃是我們平樂縣城的恥辱!他雖考中狀元,卻結黨營私,謀財害命!罪行累累萬死難贖!如今又逃獄抗命,還敢回到此地,簡直毫無廉恥!”

何彥舟冷冷瞥了一眼躲在嚴況身後的程如一,又道:“老夫何彥舟,以三朝宰輔的名義發誓,此人,便是早該死在那鎮撫司詔獄的……程如一!”

有如此信誓旦旦的作保,眼下百姓大多已經信了一半,還有好事者十分激動,嚷嚷著自己認識程如一,要上前來辨認,甚至有的衙役都開始蠢蠢欲動,想要上前來一辯真偽。

程如一本以為何彥舟是個對自己從沒有過絲毫惡意的人,也許,大概……他會放自己這麽一馬?卻不曾想,對方竟也如此痛恨自己,竟是要置之死地而後快。

這大概就是……做人太失敗吧。

程如一楞了片刻又立即回神,眼下四面楚歌,他當即有了主意,拉住嚴況衣袖小聲道:“嚴況,替我照顧好清兒。”

“你想幹什麽。”嚴況聞言頓覺不妙,程如一剛深吸一口氣準備開口,卻被嚴況搶先了一步——

“胡言亂語!此乃我娘子,與我同床共枕已有十載,難道這世上還有女子能參加的科考,女子能中的狀元嗎!”

程如一楞了楞,未曾料到嚴況竟會編出這樣的瞎話來幫自己,而何彥舟仍不依不饒進攻道:“諸位皆知,程氏便是程如一的妹子!”

說罷,何彥舟對嚴況道:“若非嚴指揮您這位異於尋常女子的娘子便是程如一本人,嚴指揮又何須千裏迢迢從京都跑來巴蜀?難道當真只是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子?”

“可若是為了妻妹……是否就更為合理了。”

何彥舟此一言更是叫嚴程二人百口莫辯,況且他所言幾乎就是真相。嚴況臉色愈發難看,心中已經開始盤算著如何能帶兩人殺出去,而程如一則已經做好了打算,再度準備開口之時,嚴況卻忽然將程如清放在地上,一把拉起了程如一的手腕!

“你……清……”程如一不明所以,下意識要往程如清的方向奔,卻被嚴況一把拉進懷裏!

而後未及眾人反應,指尖嚴況攬著程如一驟然旋身,一把奪過了衙役佩刀!

長刀鏗然出鞘!寒光閃動之間,何彥舟身側的護衛也立即拔刀護在他身前,其餘衙役也一一拔刀,一直不敢吭聲的縣令此刻看見這陣仗,簡直嚇的膽要破了,連忙推了一把離自己最近的衙役,連聲催促道:“快,快上啊!拿下他們!”

何彥舟見狀微微蹙眉,朝身側一名隨從遞了個眼神過去。

這些衙役哪裏是嚴況的對手,前仆後繼了幾人,皆被一刀一個撂倒,嚴況不願傷人,未傷及要害,卻仍是嚇住了其他衙役不敢再上前。

但門外百姓卻不願錯過這熱鬧,大多又想著,這一個人再怎麽厲害,又如何能從一眾衙役圍困下逃出去作亂?故而往前擠得更加賣力了。

嚴況眼看著自己就要拉著程如一殺出重圍,關鍵時刻,程如一從他懷裏掙脫了出來!

嚴況皺眉不解,直到回過頭,方才知曉緣由。

何彥舟的隨從拎小雞一般抓著意識渙散的程如清,刀正架在她鮮血淋漓的手腕上。

“不要!”程如一高呼一聲,望著何彥舟的神色,卻已然是恨意更多,他沖對方連連搖頭,咬牙切齒道:“別傷她……你,到底要怎樣。”

嚴況隨之停手神色擔憂望向程如一,程如一則憂心忡忡的望著程如清,何彥舟見狀擡手示意眾人安靜,隨即道:“他若真不是程如一,為何要緊張程氏?”

“你也曾是朝廷命官,三朝宰輔……怎能隨意傷及無辜!”看著架在程如清手腕上的寒刃,程如一悲憤不已怒喝道。

何彥舟卻道:“程氏無辜與否尚且不論,若逃了一個罪犯,還有一個私放兇犯的鎮撫司指揮使,危機的可是全城百姓的性命!”

聽得此言,程如一頓時明白了何彥舟的用意。此刻,若他承認,那連累的就是嚴況,身為鎮撫司使,卻私放死囚,嚴況就算逃過一死,那也終其一生都要做個逃犯了。

可他若不認……

“程如一。”何彥舟冷聲開口,程如一下意識一激靈,擡起頭死死盯著他看,口中卻是哀求的話語,他壓低聲音砰然下跪道——

“倘若老師只是要學生的命,我可以立刻自盡,但請老師放過他們……”

嚴況聞言眉心一緊!他看著程如一的尊嚴被人踐踏,竟比自己下跪還心酸,不由立時上前將程如一拽起:“你何必跪他!此處沒人是我對手,我也不在乎什麽……”

“嚴大人……!”程如一連忙抓住嚴況手腕制止對方,他太清楚嚴況的性子,只怕嚴況是想直接承認了一切,然後幹脆……大開殺戒!

站在一旁何彥舟忽然似笑非笑道:“程如一。老夫是想要你的命,但也更想……”說著,何彥舟竟是把目光投向了嚴況,開口卻道:“嚴指揮,老夫早就知道你是韓紹真的人了。”

嚴況眸光霎時為之一沈,隨即冷笑道:“原來你是想拿我與他抗衡。那你可真是老糊塗了,與韓紹真鬥了這麽多年,竟不知他這個人最會棄車保帥,從來就沒有他舍不下的棋子。”

“可嚴指揮不一樣。”何彥舟微微仰頭斜睨人一眼道:“你可是他的,私生子。”

嚴況的臉色登時變得異常難看,手中刀已然舉起半分,但看在程如清和程如一份上,才沒能砍下這一刀……而程如一也已明白了何彥舟的算盤。

逼著他選,那他就,誰都不選……!何彥舟再次示意隨從對程如清動手,而程如一也心念一定,驟然起身準備一頭撞死……

然而正當屠刀要落下之時,忽然門外人群中傳來一陣躁動!眾人不約而同向外望去,卻只聽得一道異常熟悉的聲線從人群中傳來——

“韓相在此,爾等還不速速退下!”

作者有話說:

老韓:誰!誰欺負況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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