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便利貼

關燈
第9章 便利貼

黑色的保姆車在馬路上疾馳,酒店和片場的距離不遠,很快就能開到。

但小劉此刻在副駕上如坐針氈,感覺時間仿佛凝固在了空氣中。

顧盼老師和他家沈老板正一起坐在後座。

一起!後座!

小劉表面平靜,但手指飛快地在手機屏幕上敲擊,瘋狂地給齊傑成彈消息。

從剛剛顧盼主動提出要蹭車回酒店開始,小劉內心尖叫的聲音就沒有停止過。

在經歷了沈老板整整的三年分手期後,這一幕再次出現在小劉面前的沖擊力無異於齊傑成突然良心發現要給他發翻倍的年終獎。

“學長,”車內的空氣安靜許久,沈明飛率先打破了沈默,“怎麽突然回片場了?”

“有東西落了,我回來拿。”顧盼說得面不改色。

“那學長是什麽時候來的?”

顧盼推了推眼鏡:“你最後一條開始的時候。”

沈明飛看向窗外:“那還挺巧的。”

“確實。”

沈明飛沒再說話,只是壓著嗓子咳嗽了好幾聲。

他聲音聽起來沒有什麽好轉,雖然不嚴重,但是聽得顧盼很難受。

“對了,”顧盼在沈明飛咳嗽的間隙突兀地提議道,“你等會兒有空要來趟我房間嗎?”

他話音剛落,副駕駛座的小劉緊接著發出了一聲音調高昂的鼻腔共鳴聲。

“你怎麽了?”沈明飛疑惑地擡頭看向小劉。

小劉僵硬著身體沒有回頭,眼睛睜得溜圓:“我哼歌,沈總,我哼歌呢。”

“我助理剛燉了雪梨湯,潤嗓子。”顧盼解釋道,“我一個人喝不完的,你也來喝點吧。”

“好的。”沈明飛想不到任何推拒的理由,“那先謝謝學長了。”

———————————————————————————

顧盼的房間很整潔,所有東西都歸置的井井有條,主打一個極簡主義風格。

房間裏靠墻的地方擺放著一張長桌,上面一側放著五花八門的書籍和劇本,另一側放了燉鍋和托盤。窗邊則有一張長沙發,沙發前是一張矮桌,上面放著熱水壺和紙巾。

沈明飛坐在沙發上並不自在。他的長腿蜷曲著,正好卡在了矮桌的正下方。

把他叫來的顧盼學長,自從進了房間之後就站在桌子前面盯著燉鍋一動不動。就在沈明飛忍不住要開口詢問的時候,顧盼終於從燉鍋裏舀出一小碗湯,放到沈明飛面前的矮桌上。

“喝吧。”

顧盼說完,也沒管沈明飛的反應,又轉身拿了兩個玻璃杯和一個保溫杯。

剛出鍋的梨湯十分燙嘴,沈明飛端起碗舀了一勺,在嘴邊吹了好一會兒才小口地往嘴裏送了進去。

梨湯甜絲絲的,剛好是他的口味。

沈明飛喝湯的動作遲疑了片刻。

他嗜甜,一般剛好和他口味的甜湯,往往比正常的做法要甜上好幾倍。

顧盼在沈明飛旁邊坐下,開始往拿來的幾個杯子裏倒水。

“學長,你把什麽東西落在片場了?”沈明飛又喝了一口湯,狀似不經意地問道。

顧盼倒水的手頓了一下,但他神色自若,沒露出任何端倪來。他其實根本沒有落任何東西在片場,捏造這個理由,完全只是為了掩蓋他想去確認沈明飛情況的真實目的。

“是這個。”顧盼把手伸進口袋裏,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摸到身上有什麽就是什麽了,“是……我的手機。”

“你把手機落在片場了?”沈明飛看著被顧盼從兜裏掏出來放在桌子上的手機,不可置信地歪了歪頭。

“人有失足馬有失蹄。”顧盼撇開眼,心虛地喝了一口水,把話題轉移到他真正想說的事情上,“陳導最後和你說了什麽?我看他臉色挺嚴肅的。”

“學長你感覺呢?”沈明飛低頭把碗裏的湯一飲而盡,“學長你也看完了最後一條的話,你感覺陳導會和我說什麽?”

“我嗎?”顧盼靠在沙發背上看向沈明飛“你是想問我對你那段表演的評價吧?”

沈明飛點點頭。

“客觀的說,”顧盼進入工作狀態,認真起來,“演技沒有問題,但我感覺你的理解有些問題。”

“我對劉存遠的理解嗎?”

“你對五年後的劉存遠的理解。”

沈明飛想起陳導對他說的話。他知道自己的理解存在問題,但他只知道這是錯的,不知道錯在哪裏,也不知道什麽是對的。

“舉個例子吧。”顧盼看著沈明飛烏黑的瞳仁,語氣很柔和,“你覺得我和十年前比有什麽變化嗎?”

平心而論這十年顧盼方方面面都有了很大的變化。專業能力、審美、包括身材都有所提升,甚至脾氣都比以前好了太多,性格在處事上也圓滑了些。

“應該隨隨便便就能說出很多。但是你記得你前幾天跟我說過一句話嗎?”顧盼說,“你說我‘真的一點都沒變’。”

沈明飛聽到這裏的眼光閃爍了一下。

“表現出劉存遠的成長和不同之處固然重要,但是要讓人產生他‘一點也沒變’的感嘆也同樣重要。”顧盼停頓片刻,似乎在思考如何表述,“準確的說,五年前後不是在霧裏看花,應該是在按圖索驥。五年以後劉存遠的每一個改變都能在過去找到依據,這是因果。憑空產生的改變會讓人物人設變得懸浮。歸根到底無論怎麽變,劉存遠始終是劉存遠,這一點是最重要的。

“人不會僅僅因為年紀變大時間流逝就改變的——人只會因為經歷了重大的變故所以發生改變。年齡,其實只是數字而已。”顧盼放下水杯,又端起熱水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太以年齡變化為錨點,容易一葉障目。”

對於一覺醒來突然來到十年後的人來說,沈明飛把重點放在演繹劉存遠的“割裂感”上,顧盼完全能理解。

對於這種割裂感,沒有人比沈明飛自己有更切身的體會。這是一種視角帶來的偏差,人會更關註自己的成長,而別人則會更樂意去尋找一個人身上自己熟悉的部分。

“我明白了。”沈明飛低著頭思考,過了會兒沈聲說道,“劉存遠唯一一次的疏忽使他失去了最好的朋友,他後來所有的改變都是由於李志離隊這件事給他帶來的重大打擊,這裏才有因果。他沒有變成完美的人,他改變只是因為害怕重蹈覆轍。”

劉存遠過目不忘是《追夜》給他開的金手指,所以以前只要是劉存遠背下來的東西,他就不會再去確認第二遍。也正因如此,劉存遠直到李志離隊後翻閱歸檔案卷才發現,他背下來的最初版的張晨歌的屍檢報告,比歸檔卷宗裏最終收錄的屍檢報告多記載了一處傷情。

劉存遠不會記錯,卷宗袋裏的報告也是白紙黑字的沒有錯誤。那麽只有一種可能——有人掉包了張晨歌的屍檢報告,只為了隱藏那多出來的一處傷情。那天李志看完卷宗袋裏的報告後又聽到劉存遠的覆盤後就明白這件事了。他明白之後脊背冷汗直冒,但毫不猶豫地選擇對劉存遠閉口不言。

李志沒有瘋,李志一直是對的——張晨歌的死尚有未解之謎,而且這起案件背後潛藏的危險深不可測,他一個人去調查就夠了,沒有必要再搭上別人。後來李志被栽贓受賄、被迫離職,都證明他的推測沒有錯誤。

劉存遠拿著卷宗,在想通這一切後在工位上坐了一整夜。他從此鋒芒收斂,才真正成為了《追夜》正文裏的劉隊。

“是這個意思。”顧盼喝了一口水後頓了頓,他想著沈明飛剛剛說的話,情不自禁地低聲疑惑道,“但李志,是劉存遠最好的朋友嗎?”

“啊?”沈明飛沒聽懂這個問題,“什麽?”

“關於李志對於劉存遠。”顧盼說出了自己的見解,“我覺得李志對劉存遠來說很重要只是因為他是劉存遠人生裏犯的一個無法補救的錯誤。

“他的存在包含著劉存遠的愧疚和遺憾,他這個人本身對於劉存遠來說,僅僅是一個普通的朋友。”

沈明飛堅定搖頭:“不,李志很重要,他是劉存遠最好的朋友。”

“但他們太不一樣了。”顧盼放下水杯,“而且在李志心裏他們一直是天才和跟班的關系,他的不配得感太重,我不覺得在這種情況下能產生很良性的友誼關系。”

“良性與否和友誼的深度從來就沒有關系。”沈明飛對於劉存遠的感情被質疑產生了一種他自己都不能理解的不滿,“劉存遠和李志爭吵是因為他對李志的閉口不言感到憤怒。如果他只把李志當做普通的朋友,那麽他只會對李志保護他所做的自我犧牲感恩戴德或者完全不理解,他不會憤怒。”

“欺騙、隱瞞、自作主張,這三點本身就足以構成讓人憤怒的條件了。”顧盼冷靜地說。

“這只是表象,李志真正做的是保護、犧牲和孤註一擲。”沈明飛對此完全不認同,他轉身面向顧盼,“他……”

“砰——”

坐在沙發上的時候沈明飛的長腿卷曲著,這一下轉過身,他連膝蓋都來不及往回收,直直地打在了矮桌上。

矮桌的四個桌腿高低不一,被這麽撞擊之後立刻劇烈地抖動一下。上面剛燒完水的熱水壺和杯子全部傾倒,滾燙的開水瞬間澆下來,直接淋滿了顧盼放在桌上的手機。

剛剛有點火藥味的氣氛瞬間蕩然無存。

沈明飛趕緊扶起杯子,然後他就看到顧盼動作飛快地伸手去撈自己的手機。

“等下!很燙!”

但顧盼置若罔聞。

他迅速拿起手機,但他拿起之後沒有點亮屏幕,也沒有去檢查能否正常運行。他仿佛感覺不到手裏的高溫,只顧著火急火燎地撬開自己手機的手機殼,撈出了一張浸得濕透的黃色便利貼。

那上面筆墨暈染開,字跡模糊,已經看不清楚原先寫的是什麽了。

沈明飛看不分明顧盼是什麽表情,他只看到顧盼盯著便利貼看了一會兒,然後垂下了手,把紙條緊緊攥在手裏。

他的雙手已經燙得通紅,熱水從他攥著紙條那只手的指縫裏流下來。而顧盼對痛感好像無知無覺。

“學長,”沈明飛顯然被眼前的一幕嚇到了,他發覺事情好像比他想象的還要嚴重,一時間除了道歉竟然想不出其他可以說的話了,“抱歉,我……”

“沒事。”顧盼仿佛知道沈明飛在想什麽,他出乎沈明飛意料地沒有追究任何事,甚至神色很平靜,“你回去吧,今天就到這裏吧。”

————————————————————————————————

“到底是為什麽聊個戲的理解都能吵起來?”

王大經紀人天剛蒙蒙亮就帶著備用手機出現在顧盼的房間,他困得頭痛,吐槽地毫不留情。

不論誰在半夜被奪命連環call吵醒,都很難給始作俑者什麽好臉色看。

蘇卓當時在電話裏話說得語無倫次,又是說什麽手機壞了又是什麽手腫了,王鵬還以為顧盼和沈明飛發生了什麽互毆事件,嚇得飛奔而來。

“不是,真沒吵,我手這個純屬意外。”

顧演員把手舉起來表示投降。他的手心被燙得通紅,還有些破皮,哪怕已經塗滿了燙傷膏,仍然能感覺到觸目驚心。

“沒吵能這麽大動靜?”王鵬嘆氣,“沈總19歲就算了,您也返老還童了啊?”

顧盼滿臉寫著無辜,他把塗滿藥膏的手掌向上張開,靜靜等待吸收。看起來像個小孩。

桌上已經被蘇卓收拾幹凈,只剩一張浸濕了的黃色便利貼還團成一團、孤零零地縮在桌角。

王鵬伸手把這張“罪大惡極”的便利貼展開——他到要看看到底是什麽東西把他家祖宗弄的理智全無。

上面字跡模糊,依稀還能認出幾個字的輪廓。

王鵬瞇著眼睛皺著眉,試圖把這幾個字讀出來:“分……力……飯,飯……世界什麽好的……”

“盼,”顧盼低頭,平靜地把紙條的內容背了出來,“冰箱裏有咖喱飯。記得按時吃飯。”

【盼,冰箱裏有咖喱飯。記得按時吃飯!——全世界最好的男朋友】

“……”

“瘋子。”王鵬放下紙條,頭疼得扶額,“你是瘋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