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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做朋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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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做朋友嗎

秋分過後,白晝漸短。

顧盼覺得眨眼間太陽便從東升走向西落,傍晚一降臨,他和沈明飛的拍攝也隨之而來。

他換好衣服上完妝來到片場之後,布景已經基本搭好,沈明飛比他早就位一些。但他們兩個都默契的沒有多看對方——畢竟是一場重逢的戲,開拍前少見一會兒,也確實會比較容易入戲。

“好了。”陳導坐在那裏拍拍手,“我們可以開始了。”

隨著打板的聲音落下,沈明飛奔跑起來,進入了劉存遠這個角色。

《追夜》裏五年後的李志和劉存遠的重逢源於一個意外。

劉存遠在陪徐婷閑逛的時候碰到了有人當街搶包,於是毫不猶豫地一路追去,快要追到的時候,犯人卻正撞上了在另一條街散步的李志。

於是二人在圍觀群眾的註目下重逢,四目相對之際,兩人皆是一怔。這兩個人配合制服搶劫犯的手法十分默契,他們全程沒有和對方說一句話,三下五除二的控制了犯人,拿回了被搶走的包送還給了失主。

直到他們把犯人扭送去了附近的派出所,兩個人在做完筆錄走完程序後,才和對方搭上幾句話。

“你什麽時候回的津州?”

派出所門口哪怕是深夜也有一排強光的路燈,劉存遠先做完筆錄出來了。他站在門邊身姿筆挺,沈默地等待著李志。

李志出來後看了他一眼,然後轉頭看向了自己正前方——路邊唯一一盞壞掉的路燈:“就前幾天。”

“來落個腳嗎?”劉存遠問,“還是打算長住?”

“會待一陣子吧。我叔盤了個酒吧,我回來幫忙。”

“明天要一起吃個飯嗎?”劉存遠繼續說,“我休息,帶你轉轉,津州這幾年變化很大。”

李志很短促地笑了一聲:“明天我有事。下次吧,大隊長,不叨擾您。”

成年人的話術裏,下次一起吃飯的意思就是永遠沒有下次的意思。

五年前他們的最後一面見得相當不快,劉存遠罵李志是個瘋子,李志說他多管閑事,說他能說的這麽置身事外是因為刀子沒有割到他身上。

總之兩個人怒不可遏,各執一詞,最後一拍兩散。

“行。”劉存遠沒再多邀請一次,“那就下次吧。”

“下次見吧。”李志說完便低下頭,轉過身走進了無邊的夜色裏。

劉存遠站在強烈的燈光下看向那個漸漸沒入黑暗的背影,他的眼神裏思緒覆雜,眼眶漸紅。晚風吹過,他最終低下了頭。

……

“cut!”

陳導喊了一聲。

沈明飛擡起頭,接過小劉遞給他的水,然後走到陳導身後開始看畫面。

剛剛顧盼出框的時候就已經先一步跑到了陳導身邊,這會兒看到沈明飛走過來,自覺地空出了一個位置。

這條似乎還行,陳導沒有要再來一條的意思,但是看起來是有些感觸想抒發,因此拉著兩個主演跟他一起分析人物內心。

沈明飛看似在認真地聽著陳導,視線卻控制不住地往顧盼的手看。

顧盼正在脫自己的手套。

他今天多戴了一雙手套,雖然這個搭配很符合李志這個人物整體的服化道,但是在鏡頭裏從頭帶到尾又屬實沒有必要。

手套被緩緩地脫下,露出了兩只手心貼著醫用無菌敷貼的手。

“我沒事。”

等顧盼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沈明飛看到他視線範圍裏顧盼的手動了一下,很快背到身後。他這時候才發現原來自己剛才先把手伸向了顧盼——他完全是下意識地想去拉他的手,好讓自己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陳導很早就停下了自己的長篇大論,眼神在沈明飛和顧盼之間流轉。

顧盼沈默片刻後找了個理由說要回一趟自己的房車裏,留下一個沈明飛還在對自己剛剛的行為感到不解。

“你跟小顧鬧別扭了嗎?”陳導在旁邊慢慢悠悠地開口道。

“啊?沒有沒有。”沈明飛否定完之後又想到了昨天晚上的事情,嘆了口氣,“也算吧。”

“小顧人蠻好的,你多相處相處就知道了。”陳導打了個哈欠,“感覺你今天嗓子好多了啊。”

“是嗎?我也感覺好多了,”沈明飛清了清嗓子,“昨天去顧老師那裏喝了點雪梨湯。”

“那肯定好,嗓子不舒服就去找小顧,他那兒有秘方的。”陳春生說,“他以前失聲過很長一段時間,現在對嗓子管理很有研究。”

“失聲嗎?”沈明飛驚訝,“是因為用嗓過度?”

“肯定有這個原因,但我覺得不止這個原因。”陳導嘆氣,“小顧在這件事上沒有想要多說的意思,那肯定也不好多問,畢竟是在揭別人傷疤。”

沈明飛在一邊讚同地點頭,而後莫名地想起來前天顧盼問他嗓子的事情。

所以他這個學長當時可能只是純粹在關心他,雖然看起來不像。沈明飛想到這裏頓了頓。

他會覺得那看起來不像,可能也有自己……先入為主的原因。

“對了陳導,”沈明飛突然開口問了個毫不相關的問題,“顧老師吃東西的口味也偏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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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夜》的夜絕對是熬夜的夜。

今天下戲的時間依然不是什麽很陽間的時間。

蘇卓送顧盼回酒店的時候已經連眼睛都快要睜不開了。所以顧盼幹脆連藥都沒讓小蘇幫他換,就趕緊把自己這個小助理趕回去睡覺了。

他的燙傷其實沒有看上去的嚴重。勤換了一天的藥之後,已經好了大半,只是刮到皮膚的時候還有些刺痛。再加上拍戲中途也換過藥了,這大晚上的,顧盼不打算再折騰自己的手。

“叩叩——”

但有些人顯然不想讓他如願。

沈明飛敲響他房門的樣子很是無辜,他手上拎著兩個紙質的袋子,一雙黑曜石一樣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學長,我能進來嗎?”

顧盼能對這張臉說不嗎?反正他迄今為止沒有成功過。

他側過身,把這位稀客請進屋內:“什麽事?”

“我是來道歉的。”沈明飛把紙袋放在了桌子上,態度很誠懇,“抱歉學長,我昨天不知道你手被燙傷了,而且你好像手機也壞了。”

顧盼看著沈明飛從一個袋子裏拿出了一個嶄新的手機包裝盒放到桌上,眉頭蹙起,伸手把盒子推回去:“不用。我不是說沒事了。”

沈明飛抓住了顧盼放在盒子上的那只手的手腕。他五指聚攏,貼在顧盼冰涼的皮膚上。

“那讓我幫你上下藥。”沈明飛仍是小心地笑著,“給我個機會賠罪吧,學長,不然我良心不安啊。”

顧盼不動聲色地把手抽回來。

他低下頭,過了半天很頭疼又很無奈地嘆了口氣:“隨便你吧。”

沈明飛拽著顧盼胳膊坐到沙發上。他的另一個紙袋裏裝滿了各式各樣的燙傷修覆膏藥,都是他在休息的間隙拜托小劉去買的。

醫用無菌敷貼被撕下來,露出了好幾道燙傷留下的紅痕。

沈明飛在他自己反應過來前就已經收斂了笑意:“你不痛嗎?”

“當然痛啊。”顧盼說著手瑟縮了一下,“你輕點兒。”

“不好意思。”沈明飛趕緊放輕了力道,“既然是痛的話,當時為什麽不放手呢?”

顧盼過了良久,似乎不知道怎麽回答,只是意味不明地“嗯”了一聲。

“是很重要的東西嗎?”

“不是什麽很重要的東西。”顧盼說完又修改了說辭,“是不重要的東西。”

“學長,”沈明飛擡頭看他,“你應該不是為了讓我好受才說這句話的吧?”

“當然不是,我是一個很……”

“很客觀的人。”沈明飛對他笑了一下,“我現在知道了。”

顧盼神色一僵,低頭避開了他的笑臉。

“學長,”沈明飛放下顧盼的一只手,幫他撕掉了另一只手的敷貼,“我能問你幾個問題嗎?”

“嗯?”

“你昨天其實沒有東西落在片場吧?”

顧盼顯然沒料到是這樣的問題。他還以為沈明飛是要和他討論劇本,完全沒想到是這樣的問題。

“你只是來看看我為什麽拍到這麽晚的對吧?然後來告訴陳導對我說的話那些話應該要怎麽理解。”沈明飛看看顧盼的神色,繼續往下說道,“我今天問了陳導,你甚至不喜歡吃甜食。所以那碗梨湯也是本來就打算給我的嗎?還有之前留下來看日出、幫我拍照這些事。雖然你一開始說你不會管我,但好像也沒有不管我。”

顧盼坐在那裏有些發懵,沈明飛這一大段話在他耳裏如同在宣告“將軍”,清楚地告訴他他這幾天遮遮掩掩的所作所為都是徒勞無功。他想把手抽回來,但沈明飛意外的握得很緊。

“說實話關於我們曾經是朋友這件事,我一直沒什麽實感。但現在仔細想起來,又感覺好像不是空穴來風。”

顧盼蹙眉:“你到底想說什麽?”

“你不討厭我,對嗎?”沈明飛看他,“為什麽要表現得很針對我的樣子?”

顧盼終於和沈明飛對視,他看著沈明飛的眼睛沈默了許久,似乎是自己也正在找答案。

良久後他終於回答道:“因為我針對的不是你。”

是針對十年後的你。

微信備註也好,突然想嗆他幾聲也好,都和眼前這個沈明飛無關。

眼前這個沈明飛只是個普通的後輩,顧盼關心照顧後輩都是正常的。但他也是十年後的沈明飛,一個根本不該由他關心和照顧的人。

顧盼沒說透,但兩個人心知肚明。

沈明飛聽到這個回答無奈地笑了笑:“說真的,我都很難想象我怎麽會給別人的微信這麽備註。學長,你到底對十年後的我做了什麽?”

“為什麽就不能是你對我做了什麽?”

“那我做了什麽?”

顧盼這回真的不知道怎麽回了,過了半天也只幹巴巴說了一句:“不管怎麽樣,都不是你做的。”

“如果一定要討論十年後的‘我’是不是我這種哲學問題,我們的對話永遠不會有結果的。”沈明飛認真地說,“如果我沒法幫十年後的我補救的話,那我也不該替十年後的我背鍋吧,這是不公平的。”

男大學生邏輯清晰,正處於一個熱愛爭辯公平與否的年紀。顧盼作為一個邏輯至上的人,倒是意外地很吃他這套說法。

沈明飛繼續發言:“就像你之前說的,我們是因為利益沖突所以關系才變差了對吧?”

顧盼疑惑地點點頭。

“那我們現在還有利益沖突嗎?”

沈老板另起爐竈,早就不受制於人。顧盼想了一圈,最終給出了答案:“暫時沒有。”

“既然現在沒有利益沖突,我也什麽都不記得了。一切都回到了原點,”沈明飛一只手捧著顧盼的手,掌心貼在他的手背上,溫暖且幹燥,“那至少在我想起來之前,我們能先把以前的事情放一放,坦誠一點,然後試著重新開始做朋友嗎?”

顧盼對這個問題反應了一會兒,然後聲音突然輕下來:“為什麽突然想和我做朋友了?”

“因為……”沈明飛頓了頓,而後他斟酌片刻,慎重地開口道,“因為我發現你這個人,人其實還挺好的,就是有點太軸了。我之前對你有誤解。”

顧盼感覺自己心臟的跳動開始變得緩慢,他如鯁在喉,有一種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的感覺。

“而且,我也是為了《追夜》考慮。”沈明飛神色認真。

劉存遠和李志的關系也是推動劇情的重要情節,演員投入的情感越是自然,呈現效果自然越好。

沈演員給了兩個維度的理由,曉之以理動之以情,遞出一份顧盼沒有任何理由拒絕的“停戰協議”。

“這樣嗎?”顧盼啞然失笑,“你這一套一套的,今天是有備而來的吧?”

沈明飛並不否認,同時也很確信:“但我說服你了。”

顧盼承認:“你說服我了。”

沈明飛露出一個松弛的笑臉。然後他低頭,仔細地幫顧盼的另一只手塗好藥膏,貼上敷貼。他動作輕緩,模樣認真。

顧盼看著他,突然很突兀地開口道:“那是前男友寫給我的便利貼。”

沈明飛反應了半晌,才反應過來顧盼指的是昨天他攥在手裏的便利貼。

“分手的時候我把對方寫給我的便利貼都扔掉了,這是最後一張,當時這張貼在手機後面所以忘記一起扔了。等後來想起來的時候已經過了那個很情緒化的時候,因此就一直留著了。”顧盼不緊不慢地說,“所以這不算什麽重要的東西。你不用良心不安。”

沈明飛當年跳槽去天音娛樂之後工作量驟升,他開始和顧盼聚少離多。加上天音對沈明飛有另外的營業安排,他和顧盼在明面上的互動也被明令禁止。他們的活動被安排地毫無交集,導致哪怕住在一起也仿佛在談一場見不到面的異地戀。

便利貼成了那時候唯一稱得上有意思的交流方式。不是手機聯系不快捷,而是手寫留言更有性價比。

“為什麽要把便利貼貼在手機後面?”沈明飛提出了一個問題。

也許別人有別人的理由,但顧盼這麽做的理由絕對和浪漫主義情懷搭不上一點邊。

“便利貼是證據。”顧盼說,“證明他是愛我的證據。貼在手機後面只是為了能隨時確認這個事實。”

沈明飛聽到這個答案忍不住笑出了聲音來。

“好吧,這完完全全是你的風格。”沈明飛笑完之後說道,“但愛要證據證明才可以確認嗎?感覺你好像很沒安全感啊。”

“一開始不用的。後來總覺得留著會好點。”顧盼很緩慢地說,然後自我排解的笑了一下,“我其實不知道為什麽我現在還留著,發現的時候就該扔了,這是過期的證據,已經什麽也證明不了。”

是過期的證據嗎?

沈明飛聽到這話之後突然想到了什麽,他思考片刻,輕輕歪了下頭。

“好像也不是什麽都證明不了。”沈明飛緩慢地說出了自己的見解,“也許便利貼的內容已經作廢了,但是你把便利貼留到了現在,是不是在證明你其實還愛他?”

顧盼聽完楞在了原地,然後一陣發麻的感覺從他的脊椎骨一路通到他的頭頂。

他很長時間說不上話,看起來是真的一直沒意識到這件事,或者說是沒打算意識到這件事。

“是這樣嗎?”他最後很短促地笑了一下,樣子就和沈明飛剛剛見過的李志一模一樣。顧盼笑完之後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這話聽你說出來還真不是滋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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